第67章 偵騎入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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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雖然選了一個僻靜之處,但畢竟山崗地勢過高,必是點燃的火堆在夜空中太過醒目,才把這些人引來。

然而,距離太遠,看不清這些人的裝束與相貌,實在無法判斷他們的身份與來意。

他立刻讓關雎起身,用腳撲面了火堆,火花紛紛散至空中,陸續閃滅,黑夜又恢復了寂靜深暗的本色,只有那些馬蹄聲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近。

“怎麼辦,咱們是上馬逃走,還是留下來撞撞運氣?”關雎道。

“上馬逃走,肯定不行。”鄭異道,“一旦上馬,那馬蹄聲必定會暴露方向與行蹤,你我二人同乘一匹馬,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只有留下來,且看看來的都是什麼人,再見機行事!”

說著,鄭異將馬牽至地勢平緩的西北側,朝著後臀猛抽兩鞭,那匹馬受驚之後立刻賓士而去。

馬蹄聲響傳出甚遠,遠處的那群來人,頓時分出兩騎,舉著火炬,循聲追去。

鄭異望罷,遂攜關雎沿著山崗北面的那段陡坡而下。

“這是要去哪裡?這匹馬將咱們從白山馱來,已隨我們兩日,為何要將它攆跑?沒有了腳力,我等又如何趕往遼東?”關雎問道。

“此處陡峭,容易藏身。等一會兒,這些來人就會到適才你我燒烤之處察看,必能望見火堆痕跡,繼而搜遍整個山崗。若把馬留在山上,也會被他們發現。所以,不如索性將它放走,以分散來人心神,咱們再尋機脫離他們視野。”

須臾之間,那些人便縱馬奔至山崗之上,圍在一起聚議,顯然是找到了已滅掉的火堆。

夜深人靜,商討之聲甚為清晰,竟既有胡語又有漢語。

一人用漢語道:“此處火堆尚有餘溫,熄滅不久,來人顯然尚未走遠。留下來二人,點起篝火,餘人沿著東、北、西三個方向分頭搜查,回頭來此匯合後,再一同回營。”接著,又有人說起胡語,想必是翻譯複述一遍。

鄭異悄悄把頭探出觀看,來人一共八騎,每兩人一組,留下二人後,餘人則朝著適才所說的三個方向各自散去。

關雎也想看個究竟,鄭異連忙將她的頭按低,迅速一同沒入草叢,瞬間便有兩騎奔至二人頭頂上方的陡坡之上,馬上之人舉著火炬四處照耀,察看良久,卻是一言不發。

鄭異沿著草叢縫隙望去,頓感詫異,但見來的這兩個人,一人披掛漢軍鐵製盔甲,另一人卻穿著胡人皮甲。

那二人半晌沒發現可疑之處,遂沿著旁側緩坡而下,打馬朝著北面奔去,所持的火炬漸漸變成兩個亮點,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鄭異從草叢站起,輕聲道:“真是古怪!”

“怎麼了?”

“這二人的裝束竟然與你我差不多。”鄭異道。

“總不會也是一位司馬與一位公主吧?”關雎笑道。

“大漢哪裡有那麼多公主出塞啊!”鄭異也笑道,隨即喃喃道:“這兩人若真是一名漢軍與一名胡人的話,那會是誰的部屬呢?”

“咱們也不能完全算是假扮,你身為越騎司馬,難道還不是貨真價實的漢軍?”關雎道。

“是啊,我這個本屬南越騎營的司馬都能到了北境塞外,那別的漢將為什麼不能來此呢?”鄭異突然眼前一亮,道:“莫不是祭肜也到了這裡?漢將之中,胡人最服他!”

“他不是在遼東嗎?怎會在這裡?”關雎道。

“昔日,這裡是匈奴率領鮮卑、烏桓與漢軍角逐的戰場。自先帝拜祭肜為遼東太守後,以少勝多,大破鮮卑,而鮮卑人為他武功所懾,竟被馴服,反過來同漢軍併力齊心驅逐匈奴與烏桓。匈奴敗退西撤,烏桓龜縮回赤山。這一帶已清靜許久,陛下甚至抽調走不少漢軍,前往塞內疏浚汴渠。至於為何祭肜會來到此處,莫非是與這次赤山烏桓的大軍異動有關?”

“若果是祭肜的部屬,那真是妙極!十天之內,必能救出賽兒。只是,你見過祭肜嗎?若不相識,他又如何會輕信咱們?”關雎道。

“咱們此行,不就是為了見他?眼下若他人在這裡,豈不更勝於在遼東?為何反而還擔心想不出良策?”鄭異笑道,目光流轉,見山崗上留下的二人已經把篝火點起,道:

“從這些派出來偵視的輕騎遊哨可以看出,此營的軍中將領必定治軍有方,我料非祭肜莫屬,別人也無此膽量率軍出塞如此之遠。”

“那鮮卑人倒也奇怪,被祭彤殺傷那麼多族人,不但不想著復仇,反而還為大漢效命殺敵?”關雎道。

“匈奴、烏桓、鮮卑,以及西面羌戎,俱都依靠搏殺狩獵為生,所以崇尚勇武,以力為雄,習性難免懷有鳥獸之心,卻沒有親情倫理,與我們講究禮儀仁義信的華夏族迥然不同,而祭彤武藝高強,力大無窮,作戰時身先士卒,勇不可當,正好對上鮮卑的這一習性,從而被敬為天神。更何況,祭彤秉性質重剛毅,對待胡人並非一味武力震服,還兼用恩惠信義加以撫慰。故此,周邊的胡人不僅畏懼而且還從心底擁戴他。”

二人正低聲議論著,鄭異忽伸手一指道:“快看,又有人來了!”

關雎抬頭向南面望去,果見有兩個騎士舉著火炬奔至山崗之上,與原先留守二人交談片刻,打馬又朝東南方向奔去。

“這定是回營繳令。如果我沒有猜錯,等下幾個方向的探馬,都要回來,然後陸續回營!”鄭異道。

果不其然,時辰不大,北面、東面、西面的輕騎先後奔至,交談幾句之後,便各自策馬回營。

而原先在山崗之上的二人,卻依舊坐在火堆之旁繼續留守。

“他們在等最後兩人,也就是最先派去西北方向追咱們的坐騎的?”關雎道。

“正是!公主真是睿智,這麼短的時間就熟悉軍中事務了。”鄭異讚道。

關雎見他誇讚自己,心中暗喜,卻聽他又道:“走,咱們過去!”

關雎道:“去哪裡?”

鄭異笑道:“山崗上啊,添把柴火,暖和暖和。”

“去山崗上,豈不是自投羅網?”關雎睜大眼睛道。

“大漢公主去見守衛大漢疆土的將士,竟擔心是自投羅網?”鄭異笑道,“公主不是還想見見我的點穴之法麼?”

二人躡手躡腳爬上山去,眼見火光依然耀眼,鄭異讓關雎伏下等候,自己則悄悄繞了過去,不多時,便到了篝火之旁。

關雎見人影晃動幾下後,便傳來鄭異的叫聲:

“媛姜,請上來吧!”遂爬上山崗,走了過去,見火堆之旁的暗處,已然躺倒兩人,果然身上裝束與自己二人沒有差別,一個漢軍軍士,一個胡人軍士。

二人都在吃驚的望著鄭異,卻是口不能言。

鄭異朝著火堆中添了把火,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那個漢軍的咽喉下方兩寸之處,道:

“祭太守的大營距離此地有多遠?”

那名漢軍已能開口說話,只是繼續望著鄭異、關雎二人,目中露出詫異之色,卻是一言不發,顯然是見他們裝束與自己二人相同,不知是敵是友,懷有戒心。

鄭異道:“不要怕,我等都是漢人,今有急事要見祭太守。只需講出他在哪裡,我自會去見他。”

他一口一個祭太守,見這名漢軍雖然默不做聲,卻也沒有否認,心中已然明白自己所判沒有錯誤,又繼續問道:

“今夜回營的口令是什麼?”

那名漢軍仍是閉口不言,鄭異知祭彤軍紀森嚴,這些輕騎遊哨皆是從身經百戰的將士中精選出來,不易欺瞞威嚇,遂在他胸口上一戳,見他癱軟昏厥過去後,又將另一側的胡人軍士點醒。

此人睜開雙目後倒是望著關雎說個不停,鄭異立刻明白這是因為看到她身上穿著黑色角端牛皮甲,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可惜沒聽懂一句,思索間,忽見他腰間懸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刺奸”二字。

“刺奸?”鄭異沉吟道,“這是何意?若是今夜入營密令,不可能明寫在腰牌之上啊!”

關雎這時方才看到了那枚腰牌,忽見鄭異微微一笑,道:

“我明白了!這口令或許與祭彤之父祭遵有關。”

火光中,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鄭異道:“祭遵曾被先帝拜為刺奸將軍。看來,這祭肜受其父之風影響頗大。早年在河北征戰時,祭遵曾為門下史,監督軍紀。先帝身邊的一位親兵違紀,竟被他當街依律問斬,三軍從此紀律整齊嚴明,無人再敢輕易越律。祭遵此後在討伐山東、天水與巴蜀等征戰中,功勳顯著,故此被拜為刺奸將軍,後又拜徵虜將軍,封為潁陽侯。”

說完,從那鮮卑兵腰間解下木牌,舉到他的眼前一晃,朗聲說出一個字來,道:“破!”

那人旋即回答:“虜!”隨後又重複道:“破虜!”

鄭異立即把他再次點倒,將木牌掛至關雎腰間,道:“出發,速去祭彤大營。”

關雎邊走邊問道:“何以猜得入營密令?”

鄭異道:“這木牌乃是專為不通漢語的鮮卑兵所制,以免萬一在外與同組中的漢軍失散後,回營無法識別。但若在牌上寫明,無異於掩耳盜鈴。故此,另設口令,以便入營門時核驗。既然今日的腰牌之上是‘刺奸’,我就順著猜了一下,不想果然言中。在漢與鮮卑的聯軍營中,用這‘破虜’二字,祭太守真是意味深長啊!”

說著,二人來到拴有那兩名輕騎戰馬的樹樁之前,分別翻身上馬。

關雎道:“四周萬里荒野,此刻又在暗夜,如何識得祭彤大營的位置?”

鄭異笑道:“咱們不知,難道這兩匹訓練有素的戰馬還不識得麼?”

果如鄭異所料,兩匹戰馬很快就將二人馱至一座軍營之前。轅門聳立,燈旗高掛,內有許多營帳。

鄭異道:“確是漢軍所扎之營,約有三千餘人。”

關雎道:“祭太守出巡,竟帶這麼少漢軍?”

“出巡,又不是出征。”鄭異道,“即便明知赤山烏桓大軍異動,但所去方向當屬上谷、幽州、漁陽等郡所轄,那裡的漢將分別有駐烏桓將軍來苗、幽州太守蕭著、漁陽太守公孫弘等。所以,身為遼東太守,若率領大軍前來進擊,豈不既越境又越權?還容易引起誤判。”

正說著,轅門樓上的漢軍已經望見二人,高聲喝道:“口令!”

鄭異低聲道:“不要停,出示腰牌,打馬加速。”然後昂首叫道:“破虜!”

關雎舉手向樓上揚了揚手中腰牌,與鄭異從門下疾馳而過,入了大營。

營內一片寂靜,只有少數巡邏軍士舉著火炬在營帳之間來回穿插走動,多數帳篷都已一團漆黑,唯有營盤正中的一座大帳兀自燈火明亮。

鄭異暗中奇怪,此刻已是深夜,仍未按時熄燈滅火者,唯有主將大帳,但帳外卻又不見衛兵。

他攜著關雎悄悄走了過去,順著縫隙向內窺視。

但見帳內篝火旺盛,一員漢將正在手持簡牘,藉著火光閱覽。

鄭異見此人容貌魁偉,體格雄梧,虯髯濃須,粗眉大眼,端的儀表不凡,必是祭肜無疑,正思量如何入內相見,卻聞祭彤在內已開口說話,聲若洪鐘,道:

“何人在帳外窺視?”

鄭異一愣,正欲開口,祭彤卻早已起身,邁開闊步,瞬間便來到二人面前,一手抓住一人,將他們提入帳內。

祭彤天生神力,能拉開數百斤之弓,此時不明二人來路,手中加了幾分力道,以防止來人逃脫。

鄭異頓覺手腕如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而關雎早已失聲尖叫,痛不欲生。

祭彤聽出竟是女子聲音,如同觸電,迅速鬆開雙手,關雎當即坐到地上,捂住手腕,面色通紅,眼淚奪眶,汗流浹背,竟疼得說不出話來。

鄭異連忙奔了過去,在她手臂上反覆推拿過血,半晌方才緩和過來,回頭望向祭彤。

此時,已有巡邏漢軍聞聲匆匆趕到,祭彤揮手示意讓他們在帳外候命,自己則藉助著燈火仔細端詳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只見這位漢軍秀眉明目,丰神俊朗,容儀絕異,而同來之人雖身穿鮮卑黑甲,卻也難以掩蓋丰容國色,此刻既已知曉是個女子,更覺清麗脫俗。

他自來遼東,已有數十年,所向披靡,周邊兇蠻異族無不畏服,所賴要訣之一,便是軍紀嚴明。可此時,這對粉雕玉琢一般的金童靚女,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戒備森嚴的漢軍大營,並且徑直來到自己大帳之側,可是亙古未有之事,難道是從天而降不成?

若是來者不善吧,眼見這二人的儀容都是世間罕有,不似懷有惡意,且那女子似乎還不會武藝;若說善意而來吧,可這二人一個身著漢軍裝束,另一個身著鮮卑服飾,顯然又是刻意喬裝打扮,試圖瞞天過海,且與自己也素不相識。

饒是祭彤兼資文武,此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靜靜的望著二人,等待著他們自明來意。

“請問,將軍就是遼東太守祭彤吧!”鄭異深施一禮。

“正是!敢問你是哪位?”祭彤問道。

“在下越騎司馬鄭異。”

“什麼,你就是鄭異!”祭彤怒吼一聲,震耳欲聾。

他反應之劇烈,完全出乎鄭異預料。

“不錯,正是鄭異。”鄭異毫無懼色,一旁的關雎則被祭彤的獅吼嚇得又一哆嗦。

祭肜上前又一把抓住鄭異手腕,狠狠瞪著他,目中精光大盛,熾熱灼人,五指一同發力,深深陷入鄭異臂肉之中。

鄭異緊咬牙關,一聲不吭,額頭滲出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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