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尋端見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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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你做什麼?還不給本宮住手!”關雎衝上前來,對著祭彤厲聲斥責。

祭彤聞聽她自稱“本宮”,又看看她對鄭異的神情,心中已有幾分明白,但此刻只能糊塗下去,衝著鄭異喝道:

“匈奴苦我大漢久矣,身為漢將,誰人不想效仿衛青、霍去病出塞痛擊胡虜一雪前恥?本太守自來遼東,僅對數陣,那匈奴便向西逃竄得無影無蹤,自嘆未能傷其元氣,但又鞭長莫及,無法趕上前去,將這些醜虜殺個乾乾淨淨!可近來,他們卻自不量力,糾集大軍,叩我邊塞,自己主動送上門來。天下漢軍聞之,無不摩拳擦掌,士氣高漲,積極請纓,枕戈待旦,就等陛下一聲令下,躍馬出塞掃滅醜虜!然而,不料半路出了你鄭異這個漢軍敗類,卑膝屈辱,向匈奴諂媚求和,不惜親送大漢公主出塞,去下嫁那本太守的手下敗將、匈奴老邁的欒提蒲奴單于,以求得一時苟安。你若果真是鄭異,又有何顏面重新踏入大漢境內半步?”

關雎叫道:“你不要血口噴人,快放開他!”

祭彤鬆了手,道:“且看他有何話講,諒你也跑不了。”

關雎忙上前察看鄭異的傷勢,但見他的右手手腕之上赫然印有五道深深的血痕,如同剛被火鉗燎過。

鄭異倒是面不改色,淡淡的道:

“我確實是鄭異,但並非祭太守適才所言的那個鄭異!若真如太守所言,那請問太守,鄭異又何以會在此地?再請問太守,從何處得知是鄭異給陛下出謀,獻出公主和親,便可求得大漢一時苟安?”

“你莫想狡辯,可是你護送關雎公主出塞前往匈奴龍庭和親?”祭彤喝道。

“不錯,可那是奉詔出塞。”

“身為漢將,你不覺得這是墜我軍威、損我國威的恥辱之行嗎?”祭彤沉聲道。

“闕廷詔命,不敢不從!莫非若換做太守,竟敢違詔不遵?”

“難道你就不能勸阻陛下,代表漢軍向陛下吐露心聲,願誓死一戰嗎?”祭彤怒道。

“祭太守焉知鄭異沒有進言一戰?太守知否,那重設度遼將軍,是何人向陛下諫議?誰人在出使匈奴龍庭途中識破南匈奴骨都侯須卜水叛逃之意,報知雲中太守廉範,方得斬殺匈奴右賢王欒提南?在北匈奴龍庭,被困於冰天雪地,身陷比鞮湖之上,無火無食無水無暖,硬生生熬過一夜,不惜拔刀自殺,只為拒不向匈奴單于行叩拜大禮,此等之人可是畏刀避劍、賣國求榮的大奸大惡之徒?”

鄭異所說之事,有些就連關雎都不曾聽他吐露過一字,此刻方才知曉,登時上前抱住他的雙臂道:

“原來你還受過這等屈辱啊!”接著轉身望向祭彤,道:

“祭太守,你斥責鄭異半天,為何不詢問那出塞和親的大漢關雎公主此刻身在何處?”

祭彤連忙道:“本太守接得闕廷趙熹太尉親發軍書,言公主和親途中,匈奴國發生鉅變,單于欒提蒲奴亡故,其子左賢王欒提東與右谷蠡王欒提北為爭奪單于大位,相互攻伐,且均聲稱自己得到大漢關雎公主,請求與漢和親。陛下所遣派前去核驗的使臣回來報稱,此二王所得之女,乃是隨同公主出塞的侍女,而關雎公主本人則下落不明。”

適才他已被鄭異的大義凜然有所觸動,此刻又被同來的神秘女子質問公主下落,心中早已完全雪亮,口氣緩和了不少。

果見那名俊俏鮮卑兵摘下皮帽,一頭秀髮頓時如瀑布般傾瀉下來,道:“本宮就是大漢關雎公主,信不信由你!”

祭彤實際上此時已經知道她無疑就是關雎,但出於謹慎,還是說道:“他說他是越騎司馬鄭異,你說你是關雎公主。不知可否拿出能令本太守相信的憑據?”

鄭異道:“一波三折。所有隨行之人、隨身之物皆已散失!此刻太守無需相信,但是懇請容我講述所來之目的,救兵如救火。任何有疑問之處,請隨時提出,最後再請太守明斷。成則救聖漢於水火,中興大業得以延續;若敗,則外虜倒侵,海內崩析,漢祚就此休矣!是否危言聳聽,何去何從,也請太守自己評判。”

祭彤道:“你等可曾用過晚膳,若不曾,我立刻令人準備,且邊吃邊講。”

鄭異道:“多謝太守!奔波一個晝夜,公主疲憊不堪,太守可否另外安置一間營帳,先讓她用膳、歇息?事情緊急,我等繼續相談,講完再用不遲。”

事實上,他已兩日未曾進食,昨夜所烤之食,也都盡數給了關雎。

祭肜不敢怠慢,當即安排妥當。

關雎睏乏至極,雙眼早已睜不開,但依然不願離開,想要留下來與鄭異在一起。在他苦勸之下,方才去了別帳休息。

“那好,請繼續講!”祭肜面色凝重,伸出手去指向對座,示意鄭異坐下詳敘。

“太守久在遼東,應對烏桓、鮮卑境況瞭如指掌。那烏桓分為赤山與白山兩支,赤山為根本,白山為分支。”

“不錯!赤山烏桓中的赫家勢力龐大,現在大王乃是赫家長兄赫甲;而白山大王,則是赫甲之妹,赫赫!”祭彤道。

“正是!赤山烏桓之中還有一家族,實力本也不弱,便是檀家。檀家長子檀馳退隱山林,二子檀遠則娶赫赫為妻,並育有一女。”

“這事你也知曉?”祭彤微微一怔,心中不解這個年輕人半年前剛出塞,而且去的還是匈奴龍庭方向,何以此刻卻如此熟悉遼東烏桓?

鄭異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我即為此事而來。”

“為此事而來?”祭彤不僅詫異。

“不錯!說來話長,請容我慢慢道來。”鄭異道,“赤山、白山烏桓反目,從此不相往來。此事太守可曾知曉。”

“這事當然我知道!”祭彤道,“有一年,赫赫之夫檀遠突然從白山返回到了赤山,但從此就再沒回去。其原因在於,赫甲痛下毒手火併了族內對頭檀家,就連妹夫檀遠也沒放過。其妹赫赫一氣之下,與赤山斷絕了往來,自己做了白山烏桓大王。”

“祭太守真是對邊事明察秋毫。”鄭異讚道,“但那年檀遠為何返回赤山,祭太守可否知道?”

“這個應屬烏桓的家事,我就不知道了。”

“據我所知,乃是同赫赫的幾位兄長到來有關,他們是二哥赫乙、三哥赫丙、四哥赫丁。”

祭彤越聽越驚異,何以此人竟如此熟知烏桓之事?不由得眼睛越瞪越大。

鄭異繼續道:“是因為赫家兄弟帶來了一個志向遠大的奇謀異策,而檀遠卻不同意,他們之間由此出現了嚴重分歧。檀遠才憤而返回赤山欲向赫家討個說法。”

“什麼奇謀異策?你可知曉?”祭彤問道。

“略知一二。其他部分,皆為推測,待思慮成熟之後,再稟告太守。”鄭異道,“且先說這已經證實的一二。匈奴、烏桓、鮮卑曾三方聯合大舉進攻漢境,但皆以失敗而終,這其中祭太守之功,自是舉足輕重。”

“盡責而已,不足為提!”祭彤謙道。

“正面強攻不成,赫家遂生二計,此策遠比匈奴、鮮卑、烏桓三家連兵要高明的多。可以繞過城高牆厚、牢不可破的漢軍邊塞,直接讓海內繼王莽之亂後再經歷一次郡國崩析。”

“請仔細將來。”祭彤神色更加深沉,正襟危坐。

“首先,將烏桓才能絕異之士派赴京師闕廷,贏得陛下及身邊重臣信任,得以典職機樞,以便施展層層遞進的連環之計。”

“連環之計?”

“不錯!即為分化瓦解、乘虛而入、裡應外合!”鄭異道。

“如何分化瓦解?”

“就是激化先帝草創天下時留下的兩處根深蒂固的矛盾。第一個是,兩宮太后,兩位太子,也就是郭家與陰家之間的矛盾;第二個,則是先帝東州的嫡系之臣與西州歸附部屬的矛盾。”鄭異道。

“此二者確實根深蒂固,難以化解,我亦有親身感觸。”祭彤嘆道,“那麼,何為乘虛而入?”

“此即為我與公主不惜捨近求遠而來面見太守的原因。近來,赤山烏桓鐵騎出現異動,太守必是得知後,親自出來偵視,所以才在這裡紮營落腳,也正因為如此,你我方得以相見。”

“不錯!我接到輕騎偵報,說赤山烏桓盡起營中兵馬,向西南白山方向行進,卻又有意繞道遠離漢境,似乎不欲驚動漢軍,但真正意圖不明。故此,我才率領漢軍與鮮卑輕騎,前來一探究竟。”祭彤道。

“他們此次行軍實為奔襲,趁闕廷忙於築渠,無暇北顧之際,奪下白山,巧取幽州。這便是乘虛而入。”

祭彤神色一變,沉思半晌,道:“此事稍候再議,那第三步,裡應外合又是什麼?”

鄭異道:“以奪佔幽州為號,策動海內各屬國叛亂,幅裂華夏!”

祭彤濃眉緊蹙,道:“且先詳細說說眼下這第二步。如今這赤山人馬何在?你之所言,貌似有理,但可有何憑據?”

鄭異道:“赤山兵馬兵分兩路,一路正在圍困白山,引誘幽州漢軍前來救援;另一路,則埋伏在幽州通往白山的必經之路上,準備圍山打援。至於證據,白山大人赫赫昨夜誤入赤山人馬埋伏圈,已經中箭身亡,此外我等親眼目睹。”

“赫赫已然身亡?”祭彤覺得不可思議,“竟是死在自己親兄長的赤山烏桓之手?”

“她之死,與其夫檀遠之亡,貌似各有其因,實則殊途同歸。當初,赫家兄弟上白山來,提出想送檀遠與赫赫的五歲女兒赫賽兒去幽州隨太守蕭著研習漢學。”

“蕭著?那是本太守的好友啊!當世通儒達士,廉直嫉惡,不可多得之大才!”

“正因為廉直嫉惡,天下馳名,所以才被赫家兄弟所利用。”

“此話如何說起?”祭彤疑道,“難道他會有背叛大漢之心?”

“此時尚難確定。但是,蕭著經常向闕廷推薦賢俊,卻是屬實。所薦之人,或許有才不假,但是其才究竟是用於興漢,還是亡漢,卻難以判明。”鄭異道。

“這赫家兄弟中的老四,名叫赫丁,曾化名言中,捲入當年刺殺式侯的北宮五王案。若說起證據,就是信陽侯陰就無意中曾在他身上搜出角端弓,但具體案情至今沒能查清,言中本人也下落不明。”

“角端弓?赫丁?”祭彤面色更加凝重道,“看來此事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的多。角端弓與赫丁之事,我倒知道一些,而且此刻在大營中有一人更是熟曉此事。稍後我再把他叫來,你先繼續說下去!”

鄭異道:“由於當時赫賽兒年齡尚幼,檀遠知道赫家的整個圖謀後,豈能答應讓親生骨肉捲入進來?不僅強烈反對,還威脅說若不住手來就親自去闕廷和盤托出他們的所有圖謀。那赫丁聞言,口氣立刻變軟,說是奉赤山大王之命行事,若檀遠能勸得赤山大王回心轉意,他方可罷手。於是,檀遠果真就去了赤山,不想那邊早已張開羅網,把他連同檀家在赤山的老小,一網打盡。而檀遠走後,赫丁背棄諾言,當即把赫賽兒帶到了幽州。”

“他為何堅持要把赫賽兒交給蕭著調教?”祭彤不解。

“送個孩子去,以示烏桓想被大漢教化,世代修好,同時一個女娃兒,千般可愛,萬分天真,自是能牽動蕭著的慈父天性,易讓蕭著放下防範之心。事實上,蕭著確實在這個孩子身上投入大量心血,而這孩子也被調教得正直無邪,深明大義,二人感情深厚。在此期間,赫丁則趁機往返於邊塞內外,販運大量塞外駿馬到東州各屬國。”

祭彤道:“這東州屬國要這許多塞外駿馬作甚?他們又不打仗?濟王、沂王、郎陵侯等,也都遣人曾到遼東來買過。我當時就覺得奇怪。”說著,眼神突然發亮,道:“莫非與你說的裡應外合有關?”言罷,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難以置信,不至於吧!”

“是否如我所料,日後自有定論。”鄭異道,“適才言及檀遠之亡,下面再來看赫赫的死因。數日前,赤山烏桓大人的長子赫泰,突然造訪白山,聲稱欲送白山烏桓千餘頭牛、羊、馬等,條件是赫赫須得利用女兒赫賽兒與蕭著的關係,幫助赤山烏桓奪佔幽州。赫赫見財起意,當場滿口應允!”

“這赫赫雖是女人,長的卻是豺狼之心,真是見利忘義,難怪沒得好下場!”祭彤憤憤道。

“她的虎狼之性還在後面呢!”鄭異道,“說來也巧,赫泰上山第二天,白山又來一名自稱從幽州來的都尉。”

“數年不來,這一來就是兩家,不知是真巧還假巧?幽州的都尉,多數我都熟悉,那人叫什麼名字?”祭彤道。

“郭奎,約有三十歲左右年紀。”

“幽州確實是有一個都尉叫做郭奎!蕭著派他去找赫赫做什麼?”祭彤奇道。

“說是前去買馬。”

“又要買馬?可曾買到?”

“馬的交易沒成,但是另外一個不可告人的交易卻意外達成了!”鄭異道。

“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

“赫赫兒告訴郭奎,赤山烏桓人馬正在途中,想要白山烏桓相助,一同攻佔幽州。”

“她竟然坦誠相告,莫非還是看在蕭著調教、撫養她女兒的份上?”祭彤問道。

鄭異道:“或許也有此意。只是,她後來還向郭奎提出如果蕭著能拿出六千萬錢,便願意幫助幽州殲滅赤山烏桓的人馬。”

“這赫赫真是貪得無厭,六親不認,目中只有錢財。那郭奎如何回覆?”祭彤道。

“他說此事重大,須得稟告蕭太守定奪。”

“此話倒也不錯,但不知那蕭著又做何答覆?”

“數天後,郭奎二次上了白山,自稱奉蕭著之命,願出雙倍價錢,但條件是須讓白山烏桓人馬下山,將赤山烏桓大軍引入幽州漢軍事先設下的埋伏之地,然後雙方合力將其殲滅。”鄭異道。

“此事須得三思,不似蕭著所為,那赫赫必是答應了?”

“不錯,而且是滿口答應!當夜就帶著白山烏桓人馬下山,隨著郭奎奔赴蕭著指定設伏地點,不料途中反而掉進了陷阱,殺出的正是赤山烏桓鐵騎,而且還有少數鮮卑軍。”鄭異道。

“怎麼還有鮮卑軍?”

“這就不得而知了!我對鮮卑知之甚少。”鄭異道,忽的一笑:“想必是給公主送盔甲來的吧!若沒有那些刀槍不入的黑色盔甲,昨夜還真難以毫髮無損的殺出重圍來。”

“那些是角端牛皮特製的盔甲,適才你等已進入大帳之時,我便已瞧見,不過!”祭彤看了看鄭異,卻欲言又止。

“想必太守之意是,那赤山烏桓鐵騎的包圍圈,密不透風,我和公主如何能衝得出來?”鄭異笑道,“此事不難!是因為赫甲故意放我們出來的,以便去幽州給蕭著送信。”

“何以見得?”

“昨夜,朝著幽州方向突圍,出奇的順利,烏桓軍一箭未發,稍觸即退。他們並不是在阻止,而是擔心我等不能安然到達幽州。他們越是希望我們去,我們還就越不能去幽州。故此,衝出重圍後,索性換個方向,奔赴遼東來了!”鄭異道。

“原來如此!”祭彤頷首,道,“那這郭奎的來歷,就非常可疑了!若他確實是蕭著手下的那名都尉,這蕭著只怕就不是從前的那個蕭太守了;若他不是從幽州來的,那蕭著雖然還是依然如故,但他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看此人舉止氣度,必是來自北境邊郡,但具體是哪一郡,就不得而知了。”

“必須要查明這郭奎的來歷,此事由我來辦!當前白山的情形如何,你等找我,所為何事?”祭彤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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