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角端之謎(1 / 1)
“不錯!這鮮卑人只服強者,但若一旦徹底順服,則死心塌地歸附,很少有二次叛反者。”祭彤道,“適才提到李廣,我見你似有欲言又止之意,有話講在當面,但說無妨。”
“太守真是明察秋毫。”鄭異讚道,“說到李廣,我始終懷疑此人與漢軍昔日一樁驚天大案有所牽連,更與來苗息息相關。如果所猜不錯,則來苗自會親率精兵,不請自到。”
“哦?什麼驚天大案?”祭彤睜大眼睛,問道。
“就是漢軍征討蜀中公孫述時主將岑彭、來歙的兩起遇刺案。”
“此事已過去多年,如何會與解開今日危局有關?”祭肜問道。
“且聽我詳細道來。”鄭異道,“這李廣有一師父,名喚維汜。此人之所以能建立善道教,信徒遍佈天下,皆因其人確實博聞多才,精通陰陽推步之學、《河》《洛》之文、龜龍之圖、箕子之術、師曠之書,探幽深奧,懷協道藝。他先前在公孫述麾下效過力,屢出奇謀,曾擊敗過漢軍多員猛將。”
“竟有此事?為何此前未曾聽說過此人?”祭彤道。
“因為當年他的名字不叫維汜,而叫荊邯!”鄭異道。
“竟然是他?此人當真了得,吳漢、耿弇、臧信、蓋延、馬武等漢軍驍將都曾敗在他的手下,先帝不得不從隴右緊急調來太中大夫來歙馳援蜀中,方才穩住軍心,將其擊退。”祭彤道。
“不過,來歙大夫也由此招來殺身之禍。”鄭異道。
“來歙、岑彭二將不都是被角端弓所傷麼?”祭彤疑道,忽然恍若大悟,道:
“荊邯有西南巴蜀閬中的白山之箭,而傷害來歙、岑彭的角端弓卻又是來自東北遼東的鮮卑部落。這就是說,當年這赫家父子是去了成都,並遇到了維汜,也就是蜀中公孫述手下的那位奇才荊邯,方才學得一身文治武功。後來,公孫述事敗,荊邯化名維汜,建立了善道教;而赫家父子則回了赤山,重新奪回烏桓大王之位。”
“不錯!”鄭異道。
“那刺殺來歙與岑彭的刺客,便是赫家父子?”祭彤道。
“正是!但具體尚不知是誰親手所為,畢竟當時赫丙、赫丁年齡尚幼,不可能參與其中。”
“如果屬實,這件多年懸案便可真相大白。那來苗豈有不來剪除真兇、為父報仇之理?”祭彤當即拍案而起,高聲道。
“果真屬實的話,所破之案恐怕遠不止來、岑二位將軍遇刺的一件陳年懸案,因為如若赤山烏桓與善道教有勾連的話,許多案情的假設便順理成章的成立了。”鄭異道。
“此前,這樸素迷離的一樁樁懸案皆常年束之高閣,無人能窺其門徑,言其一二。今聞你所論,絲絲入扣,句句合情,竟如親眼所見一般。”祭彤注視著鄭異,道,“如此錯綜複雜之案,又歷經積年累月,你是如何能夠探賾窮理的?”
“實不相瞞,當年來歙遇刺後,就在大司馬吳漢想要起寨拔營撤出巴蜀之際,而星夜兼程趕到軍中力阻其退兵之人,正是家父鄭興!”鄭異道,“家父曾任成都太守,追索來歙與岑彭遇刺一案,卻始終未果。不久之後,角端弓又在隴右的羌戎軍中出現,在唐翼谷一戰中,將馬援將軍小腿身穿。說來也巧,此前向先帝力薦馬援前去領軍平定隴右羌亂之人,竟正是來苗之父來歙。”鄭異道。
“遼東鮮卑角端之弓,西南閬中白竹之箭,二者合璧,威力竟是如此巨大!”祭彤道,“難怪岑彭、來歙、馬援這些威名赫赫的漢軍名將,皆傷在其箭下!”
“後來,此物又在京師出現,在北宮朔平門前,引發南、北宮禁軍之間交戰,岑彭之子岑遵當場陣亡,來苗身負重傷,宮中將士死傷逾百!”鄭異道。
“此事我倒是親耳聽來苗說過,亦是迷霧重重。事後,先帝本欲處置於他,但念在其父當年戰功,且為國捐軀,遂沒有深究。當今陛下即位後,又拜他為將,出任護烏桓校尉。”祭彤道。
“朔平門之變乃是壽光侯為父更始帝報仇刺殺式侯引起,所請刺客是北宮門下賓客,名為言中,所用兇器,即為角端弓。”鄭異道。
“此事疑點甚多!正如適才所言,角端弓所傷,皆為漢軍名將,卻為何被拿來刺殺式侯?而且那時正在郭太后駕薨期間,言中一直未曾離開北宮半步,顯被冤枉。”祭彤道。
“確實如此!但式侯被角端弓射殺,而言中身藏角端弓卻都是實實在在的有據可查之事。”鄭異道。
“言中不是下落不明麼?卻又何以知道他身藏角端弓?”
“在式侯案之前,言中曾試圖進入南宮面聖,信陽侯陰就從他身上搜出一物,許久之後方知是角端弓。而適才,我說存放京師朋友手中的,便是這把弓。”鄭異道。
“角端弓既是已被信陽侯搜出,那後來式侯如何又死於角端弓下?莫非當時京師竟同時有兩把角端弓不成?”祭彤道。
“不錯!此前,我也一直未能參悟其中原因,直到後來聽說赫頓給每個兒子各贈一把,方才茅塞頓開。”鄭異道。
“有何蹊蹺?”
“在京師,至少應還有赫頓一子潛入!”鄭異道,“用角端弓射殺式侯,乃是故意虛張聲勢,驚怒先帝,震動闕廷,方有梁松雪夜搜尋北宮與朔平門之變,從而激化南、北宮諸位皇子之間的矛盾。同時,引開信陽侯視線,令他不再關注從言中身上搜到的那張角端弓。此外,讓言中從大庭廣眾之下神秘逃走,以掩護赫頓其他的兒子隱藏下來。”鄭異道。
“那言中為何要帶著角端弓冒險去南宮?”
“眼下只能猜測,或許是言中有些沉不住氣,想去刺殺陛下。因為我算過時間,當時正值赤山烏桓大人赫頓離世。要麼是想寬慰其父在天之靈;要麼是欲再次引起海內大亂。總之,式侯案後,北宮諸王以及各功侯之子們,紛紛退出漢軍或各自歸國,而言中也就此銷聲匿跡,顯然是已離開了京師。如今各屬國紛紛購買塞外戰馬,口口聲聲要出塞討伐匈奴,而為他們前來塞外購馬之人,卻是沉寂已久的赫頓之第四子赫丁。”鄭異道。
“京師走了言中,邊塞多了赫丁。你是懷疑這言中便是赫丁?”
“從言中身上搜出的角端弓,上面刻有四道橫線,很可能就是赫丁之物。當然,此事尚需核實。但是,裡應外合之計,只怕是已經展開了。當務之急,是要斬斷他們的外合,把致命危機封擋在邊塞之外。”言罷,鄭異起身道:
“請大人修書一封,鄭異願親自前往上谷,把書信交到來苗手中,勸其出師討伐赫甲。”
祭彤道:“那就有勞鄭司馬了!我已有一策,你可與來苗率軍先到白山,殲滅圍山之敵,然後揮師朝幽州方向進軍,我擬於四天後率軍主動進入赫甲設下的伏擊圈,以讓他誤判為幽州漢軍,拖住其主力。你們解得白山之圍後,從赤山烏桓人馬的後方發起進攻,赫甲之軍勢必大亂,定會朝赤山方向潰敗,中途再遇到偏何鮮卑虎狼之師的正面阻殺,就難逃全軍覆沒之局了!”
“果是妙計。只是太守率區區三千之兵,主動送入赫甲虎口,實在太過危險。”鄭異道。
祭彤笑道:“敬請放心,帶兵征戰這麼多年,自己的部眾能抗多大壓力,我這當太守的心中能沒有數麼?”
當下,祭彤提筆疾書,鄭異則拿起適才出示給偏何的黑色牛皮甲,轉身出去,趨步走入關雎的營帳,將甲衣懸在掛甲架上,望了一眼關雎,見她睡得正香,遂悄悄退了出去。
此時,祭彤已書寫完畢,將滿載文字的絹帛交給鄭異,道:
“這書信,只能證實你的身份。至於來苗會不會來,還要靠鄭司馬動之以理、曉以大義了!”
鄭異雙手接過,道:“真正的重任還在太守肩上。只是,到現在,太守還不相信與我同來之人乃是公主麼?”
祭彤微微一笑,道:“我豈是不信,但只能裝作不知而已。”
“卻是為何?”鄭異不解,道:“明知這是陛下之親妹,太守為何如此冷漠?”
“那應當如何熱情,請鄭司馬教我?”祭彤反問道,“恕我直言,這裡全是壯士,營中從未備置過女子所用之物,你叫我如何熱情接待?況且,你二人孤男寡女相伴而來,我若對眾軍說出這是大漢公主,宣揚出去,且不說對公主聲譽會產生何種影響,就說你鄭異,當下已被世人唾罵成貪生怕死之徒,若再被人得知是以送公主出塞為大漢前去和親為名,在塞外轉了一圈,到頭來自己卻倒替匈奴單于與陛下和了親。真要傳了出去,無論你鄭異渾身是口,再能巧舌如簧百倍,也必定辯白不清了!”
鄭異聞言,暗自感激,道:“多謝太守思慮周全。那公主的安危,就有勞太守費心了!”
“我這裡馬上行軍打仗,也不安全。你且只管放心,等天亮後,我就安排親兵衛隊,將她護送回遼東太守府。餘下之事,等戰事結束後再說。”祭彤道。
“那鄭異這就告辭了!”鄭異起身,剛走出大帳,耳邊卻響起關雎那甜美清脆的嗓音,道:
“你這是要去哪裡?”
鄭異順著聲音一瞧,卻是關雎從暗處閃了出來,身上已然披掛整齊,道:
“適才,見你三更半夜到我營帳送還甲衣,就知道必定有事。果然是要舍我而去。”
鄭異道:“軍情緊急,我要去上谷,面見護烏桓校尉來苗。你且留在祭太守軍中休息,此處最為安全。”
關雎道:“營中皆是陌生男子,我獨自一個女子,留在此處,豈不更加不便?”
鄭異道:“我不也是一個七尺男兒,咱們一起同行,難道就方便了不成?”
關雎道:“這裡有數千個七尺男兒!你只是區區一人而已,而且,你我都已同行如此之久,也未見有何不便?更何況,多半是時間,還不是形同姐妹?”
鄭異怕她說出假扮穆姜之事,被帳中的祭彤聽見誤會,忙道:
“此去上谷,路途遙遠,且十分危險。”
關雎不等他說完,早已打斷道:
“五原至此豈不更遠得多?路上又是何等兇險?幾乎日日都要經歷生死離別,你我之中又有誰懼怕過半分?越是兇險,我越是要去。”
“何人在外說話!”帳內傳來祭彤洪亮、渾厚的聲音。
鄭異聞聲,連忙轉身入帳,道:
“公主堅持要一同去上谷,我正在苦口相勸。”
“不用勸了,就讓她與你一同去吧!這裡誰都阻止不了。”祭彤道,“我讓親兵衛隊隨你們一起去,路上能安全些。”
“既然如此,還是我同公主單獨去吧!如帶著衛隊,反而目標過大,容易招來盜匪或烏桓人馬。”他深知這些衛隊保護祭彤多年,而祭彤面臨的又是人數多出數十倍的強敵,更不忍抽調他本就微薄的兵力。
此外,適才祭彤所講的那番話,他雖還無暇深思,但知道公主身份的人越少,確實利於維護她的名譽,這點倒是已經想得一清二楚。
說完,不待祭彤再言,當即退出帳外,翻身上馬,與關雎打馬揚鞭,出營而去。
天色漸明,鄭異望了望冉冉升起的朝陽,知道所行方向無誤,遂馬不停蹄,繼續疾奔,力爭儘快見到來苗。
行至途中,鄭異見一處溼地,上有水窪,周有青草,遂勒住戰馬,與關雎一同下得馬來,然後將兩匹戰馬肚帶鬆開,牽至水邊,讓其引水、吃草。
鄭異望著前面遠方山丘,道:“你可知這護烏桓校尉的由來?”
關雎道:“聽說是前漢武帝朝時,霍去病將軍將匈奴鐵騎擊退到漠北後,烏桓歸附,武帝就把他們遷至上谷、漁陽、遼東等五郡塞外。王莽亂政,匈奴復捲土重來,烏桓與鮮卑反而隨匈奴侵擾這五郡,先帝對其使用懷柔政策,並遷徙一部分人到關內,並接受司徒椽班超建議,在上谷的寧縣,設立護烏桓校尉,開營府,以把烏桓、鮮卑同匈奴間隔開來,並與烏桓、鮮卑互通往來,每年進行互市。”
“不錯!”鄭異道,“這也是咱們此行說服來苗遣派援軍的難點。烏桓常派使者到京師朝貢,獻女婢、牛、馬及虎豹貂皮等塞外特產,都要經過護烏桓校尉代為奏報、沿途領護,而護烏桓校尉也不斷持著使節前往赤山拜訪,問其疾苦,以增進與大漢友誼。故此來苗必與赤山烏桓赫家相熟。若此時讓他突然刀兵相見,著實不易。”
“那此次赤山烏桓調動大軍奔襲白山,難道來苗竟然絲毫不知?”
“赫甲處心積慮與來苗交好,就是為了這一天,豈能不想盡一切辦法,瞞住他的耳目?一旦襲擊得手,來苗就算得知,也為時已晚。護烏桓大營孤懸塞外,陷入烏桓虎口,自身亦是難保。”
“如此說來,這次請來苗出兵,其實也是救他?”關雎道。
“可以這麼說。此刻他已是危機四伏,只不過還不知道而已。”鄭異道,“所以,咱們早到一刻,化解這場危局的把握便增加一分。”
二人當下上馬,繼續趕路,沿途遇見的烏桓與漢人百姓越來越多,倒是便利了問路,直到次日午時,二人終於趕到了上谷郡屬寧縣。
護烏桓校尉大營立於山崗之上,插遍絳紅漢旗的營牆順著地勢環繞起伏,如同正在大地上熊熊燃燒的一團火焰,在曠野之中異常矚目。
雖然出塞只有半年多,但歷盡艱險與坎坷,此刻回顧,真是恍若隔世,故國濃郁的親切感頓時湧上心頭,暖遍全身,關雎眼淚不住直流,說不出究竟是重回久違的大漢,自此不再遭受冰雪刮骨、飢寒交迫之苦所產生的喜悅;還是即將告別這段與鄭異迭遇兇險卻又朝夕獨處,驚心動魄卻又充滿柔情蜜意的奇特經歷而帶來的悲傷?
營門前的漢軍見二人穿著甚為奇怪,立刻圍上前來嚴加盤問,聞聽鄭異自稱是遼東太守祭彤所遣,有急事要見來苗校尉,自是不敢怠慢,徑直領著二人前往來苗大帳。
來苗聞聽是遼東來人,當即命令入見。
鄭異見他相貌奇特,虎虎生威,倒是既有漢將的粗豪之氣,又透著幾分胡人的野性。
而來苗目光觸及鄭異、關雎二人也是一愣,不由暗自稱奇,真是一雙璧人,心中卻又不禁起疑,這祭彤幾時喜好起此道了?當即沉聲問道:
“你等究竟是何人?這女子明明是漢人,卻為何要假扮鮮卑士兵,這身盔甲又是從何而來?”
鄭異道:“此甲乃是來自鮮卑端家。”
“鮮卑端家?”來苗目光登時明亮許多,掃了關雎身上一眼,道:“何以知曉此甲來自鮮卑端家?”
“這套衣甲乃是鮮卑山獨有的角端牛之皮所制,光澤暗淡,貌似嫩滑柔軟,實則質地堅韌。所謂柔能克剛,故可以剋制刀劍,擋住矢箭。來校尉久居上谷,通曉邊務,熟知鮮卑、烏桓習俗,又歲有互市,應該早已看出此甲並非凡物吧?鮮卑角端牛之皮甲本就稀奇罕見,但做工如此精緻,更是鳳毛麟角,除了端家,又有誰能製出此等巧奪天工之世間珍品?”鄭異道。
“這鮮卑端家已沉寂多年,你等如何與他們能有往來?”來苗問道。
“是在赤山烏桓大王赫甲的軍中偶然見到。”鄭異道。
“這端家如何會在赫甲軍中出現?”
“赫甲之母就是鮮卑人,來校尉還不知道吧?”
“休得妄言,這如何可能?我來此多年,經常與赫甲走動,卻為何不知此事?”來苗道。
“當年,司徒椽班彪上言設立護烏桓校尉時,就曾道‘烏桓人天性狡黠,好為寇賊,若久放縱而無領者,必侵掠居人!’來校尉不可不察。這赫甲之母不但是鮮卑人,而且還就是出自端家。此刻端家人便在赫甲營中,來校尉親去一看便知。”
來苗當即站起,道:“你是說端家人此刻就在赤山?”
“不在赤山,而在赫甲軍中。”
“此言何意?莫非赫甲不在赤山?那在何處?難道他竟敢瞞著我,擅自調動赤山烏桓大軍不成?”
鄭異起身,取出祭彤書信,遞與來苗,道:“來校尉閱過便知。”
關雎坐在一旁,尋思道:鄭異不知從哪裡打聽來鮮卑如此多事,而且他口口聲聲提到的端家,似乎已引起來苗的高度警覺,此刻再拿出祭彤書信,倒正是水到渠成的最佳時機,想必來苗看罷就會起兵前去探個究竟。
她正在心中暗喜,殊不料那來苗讀完後,反而緩緩坐了下來,把書信放到案几之上,道:
“信中所言,是真是假,暫且不說。但無論是赤山烏桓赫甲大軍異動,還是白山烏桓赫赫身亡,我身為護烏桓校尉,對如此大事尚且都毫不知曉,而祭太守遠在遼東,卻又何以知之?此外,他率軍遠離屬地,越境到幽州、白山奔襲,插手本校尉所轄的烏桓族事,亦是逾越法度,這又應當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