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掩目捕雀(1 / 1)
關雎聞聽,心中大急,正想開口,忽覺鄭異看了自己一眼,知他示意不要輕易講話,遂緘口不言。
鄭異道:“來校尉此言有理,那依你之意,當如何調整?”
來苗道:“我意是咱們等探馬回來,摸清赫甲大致位置,立刻奔襲過去,尚可救下祭太守。”
鄭異道:“來校尉親率兩萬漢軍直撲赫甲的設伏之地,解救祭太守,我完全贊成此議。但軍情實在緊急,這裡留守三千漢軍,意義不大,彼處急,此處閒,似有用兵未展其利之嫌。可否交由我統領,前去馳援白山,以解赫賽兒之圍,這也是信守此前對她許下的諾言!”
“這?”來苗躊躇道,“當下,赫甲兵力部署尚不明確,若一旦他的主力在白山,你等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是啊!”關雎按捺不住,跟著應了一聲,一雙美目再次瞪得奇大無比,充滿了憂慮。
“不打緊!”鄭異道,“我相對熟悉白山,到地方可以見機行事,況且我料定赫甲的重兵必定佈置在前往幽州的路上,白山之上的烏桓已是殘部,對他已是不足為慮。”
“可是,就算他留下一萬人馬圍攻白山,你等也是以卵擊石啊!”來苗道。
“白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面對一、兩萬赤山烏桓鐵騎,固守兩三天,我還是有把握的。更何況,在兩三天內,你與祭太守還不就已經趕過來了?此外,偏何的鮮卑大軍也應當踏平赤山,前來馳援了!”鄭異笑道。
“那這位如何安置?”來苗指著關雎道。
他心中已把關雎身份猜出個八九,但此時此刻,也只能裝糊塗,否則大家都尷尬至極,卻又不知如何稱呼她。
鄭異道:“來校尉只管專心率軍前去解祭太守之圍,其他事勿慮!”心中早已明白來苗與祭彤都是一樣的想法,但此時只能硬著頭皮先讓來苗寬心應戰,至於關雎究竟在何處最為安全妥當,他自己都還尚未考慮清楚。
當下兩人商議一定,調撥三千漢軍交給鄭異,先行奔往白山;來苗則率領大部漢軍朝著幽州方向進發。
鄭異與關雎率領漢軍出得大營,一路風馳電掣,趕往赤山。
到得半途之中,他忽然下令全軍休息片刻,同時叫來一名都尉,問過姓名後,命他選出二十名精兵,一旁待命,然後催馬到得關雎近前,道:
“此地距離漁陽已然不遠。那位都尉名叫丁牧,我命他率領二十名精兵護送你過去。漁陽太守公孫弘,乃是司徒虞延大人的同窗,前番又擊退欒提東的匈奴大軍。我思前慮後,那裡是當下所能想到的最為安全之所。”
“你竟然要棄我而去?”關雎眼淚汪汪道,“此行何等兇險,我豈能不知,路上千難萬阻,咱們都已一同度過,又何懼這最後一關?同生同死,皆為幸事;一生一死,則是禍事!”
鄭異心中感動,但此時只能硬下心來,強作鎮定,道:
“這如何是最後一關,我鄭異志懷霜雪,心繫聖漢!今後的坎坎坷坷,風風雨雨,必然不分晝晝夜夜,月月年年!此去,我把賽兒救出虎口後,必定前來相尋,再一同護你回京。請公主且回漁陽郡城中暫避,千萬莫要對人說起自己真實身份,以免鄭異在千軍萬馬之中、刀光劍影之下,牽掛惦記!”
說完,再不望向關雎一眼,撥馬過去對丁牧道:
“丁都尉,路上務必保護好這位鮮卑朋友!到得漁陽城中,見到公孫太守,就說是受護烏桓校尉來苗所遣,懇請他先酌情給安排一處僻靜安全的傳舍讓你等住下。日後來苗校尉登門當面致謝時,再詳細解釋此事的來龍去脈。”
隨後,命他率二十名軍士護送關雎即刻啟程。
關雎豈肯輕易離去,但鄭異早已撥轉馬頭衝至隊首,號令全軍開拔,揚起滾滾煙塵。無奈之下,她只得含著淚花三步一回頭,直到鄭異的大軍完全在視線中消失,方才鬆開馬韁前往漁陽。
丁牧久在來苗軍中,十分老練機警,無事時縱馬在前,其餘漢軍護在關雎前後左右,有事時則勒住戰馬回頭請示,關雎讓他自行定奪。故此,路上十分順利,在夕陽即將落山之前,眾人便趕到了漁陽。
丁牧曾經來過漁陽公幹,自是熟悉軍務,上前與守門漢軍見過禮,耐心解釋了一番,那些漁陽兵士又上前檢查了一遍,便放行入城。
城內公府與百姓家家戶戶俱已掌燈,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既有漢人,也有烏桓與鮮卑等胡人,酒肆、商鋪應有盡有,異常繁華,毫無刀兵、戰火跡象。
關雎與眾軍到得太守府門前,下得馬來,丁牧令餘人在外等候,自己入內稟報。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與另一名漢軍都尉一同從裡面出來。
丁牧道:“公孫太守公務繁忙,先請劉都尉帶領我等前往傳舍休息。”接著向那名劉都尉一施禮,道:
“有勞劉都尉了!”
劉都尉亦連忙還禮,道:“丁都尉切勿客套,都是漢軍弟兄,還分彼此?”說完向著眾人看了過來,目光掃到關雎,微微一怔。
而關雎亦是心中一驚,此人好眼熟,曾在哪裡見過?她細一思索,忽然想起,“這不是前幾日在白山上見過的那位漢軍都尉郭奎麼?”當下連忙將皮帽拉了下來。
在那位“劉都尉”的帶領下,關雎隨著丁牧等一行人前往傳舍。
丁牧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道:“今日漁陽似乎比往常熱鬧得多,莫非有什麼喜事?”
劉都尉道:“算不上喜事。近日,忽然來了許多販馬客商,前來購買塞外駿馬,趕回去再賣給各個屬國。你們上谷更是互市之所,難道他們沒去?”
丁牧道:“上谷最近倒也是不斷冒出許多內地口音的販馬客,我卻不知是賣往各屬國。不過,此刻即便知曉,卻也不知那些屬國為何突然之間急需如此之多的塞外駿馬?莫非要起戰事?”
劉都尉道:“確實聽到過這個風聲!”
“什麼?”丁牧大吃一驚,“此話怎講?”
“不要如此一驚一乍,沒什麼大不了的!”劉都尉笑道,“不是內亂,是外戰!”
“外戰?與誰開戰,我等在護烏桓校尉營府之人,如何一點都不知道此事?”丁牧奇道。
“不是你們那邊的烏桓與鮮卑,而是匈奴!”劉都尉道。
“好端端的,為何要貿然與匈奴開戰?不久前,闕廷不是剛把關雎公主送出塞,與匈奴和親了嗎?”丁牧道。
“正是因為此事!”劉都尉道,“前番匈奴左賢王欒提東揮師大舉東征,前來犯我漢境。公孫太守率領漁陽突騎與之浴血奮戰,將其擊退,捷報傳至闕廷,海內鼎沸!特別是各屬國的君侯們聞訊更是熱血沸騰,紛紛向闕廷請纓,欲乘勝追擊。當年驃騎將軍霍公去病遠征漠北建功立業時年方二十一歲,而這些屬國國主不是先帝的皇子,就是追隨先帝的開國功勳的後人,尤其是那些‘雲臺二十八將’之子,如今皆已長大成人,諸子並壯,銳氣正盛,無不以霍將軍為楷模,多年以來心中一直懷有掃滅匈奴、登臨燕然山峰的雄心壯志!”
“人心可用,士氣可鼓不可衰。不知闕廷如何答覆?”丁牧問道。
“陛下堅決不允!”劉都尉有些怏怏不快,道:“說來,真是令人義憤填膺!那匈奴兵分多路來犯我大漢,在漁陽與雲中被擊退後,卻又派出使者前來京師求和,在闕廷的雲臺殿內,滿朝文武面前,竟然依舊趾高氣揚,盛氣凌人,極為倨傲囂張!”
“那此事豈能隱瞞的住?訊息還不很快就不脛而走?”
“正是!屬國國主們聞訊無不氣炸胸肺,爭相請詔率軍出塞迎戰!可陛下不知怎麼想的,不但一概拒絕,反而還把親妹關雎公主送出塞去,嫁給那老邁昏花的匈奴單于,乞求換得和平!”劉都尉憤然道。
“陛下素來英明睿智,如何忽然變得如此昏庸軟弱?莫非身邊有了佞臣?”丁牧也是義憤填膺。
“丁都尉一語中的!”劉都尉道,“那佞臣便是越騎司馬鄭異!不知他用什麼花言巧語,竟說服陛下對匈奴屈膝卑尊,低眉求和!”
“奸臣誤國。”丁牧怒道,“此舉豈不是火上澆油,那些屬國國主們又如何肯善罷甘休?”
“陛下雖然一意孤行,但他是大漢之主,四海之內,誰人又敢抗命不遵?除了忍氣吞聲,他們不罷休又能怎樣?”劉都尉道。
“那此刻他們要這些戰馬還有何用?為什麼卻反而競相購買?”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誰料,就在出塞途中,匈奴忽起內亂,公主下落不明。剿滅匈奴之天賜良機立現,各屬國君侯們再次上書請纓,並紛紛加緊備戰,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既為迎回公主,又為根除闕廷外患。如今只等陛下口氣一旦鬆動,就立即殺出關去。故此,大家當下都在爭著競購良種戰馬,以期鷹揚塞外!”
“劉都尉年紀輕輕,對闕廷之事所知如此廣博,顯然是被公孫太守所依重與信任,將來必定前途無量。”丁牧讚道。
“丁都尉過講了!最近,公孫太守公務實在繁忙,抽不出身,無暇正式接見你等,切勿介意。且安心住著,等他一旦有空,我再通知你等前去太守府覲見。”
他們邊走邊說,須臾之間傳舍便已在眼前,門前有碉樓、衛士,眾人下得馬來,緩步而行,上谷隨來軍士接過關雎、丁牧與劉都尉手中的韁繩,牽馬在後面跟著。
傳舍內別有洞天,庭院深深,綠樹成蔭,人氣旺盛,往來不絕,形色各異。早有傳舍吏員迎上前來,給劉都尉見過禮後,在前帶路。
“今日的客人似乎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多出不少啊!臨來之時,丁某被叮囑務必要選擇一處清靜之所,不知此時是否還有閒置的此類堂舍?”丁牧道。
“可還有清靜之處?”劉都尉高聲問道。
“有,且隨我來。”那傳舍吏員道。
正說著,迎面走來一位頭戴斗笠之人,由於身材矮小,以至於難以看到五官,腳下卻是奇快,徑直與眾人擦肩而過,一言不發,似乎也沒看見劉都尉。
丁牧回頭望著他的背影,道:“此人在這裡住的時間著實可不短了,我數月之前來漁陽公幹時,就曾遇見過他。”
劉都尉道:“他從京師來,憑的是越騎軍的公函,誰敢過問?只能讓他一直住著,而且此人平素很少與人搭話,都不知他來此作甚?北方本就雨少,他還整日戴著斗笠,更加顯得孤僻怪異。故此,傳舍眾人背後都叫他‘斗笠’!這裡名為傳舍,實則與客棧沒有多大差異,區別只是來者須出示闕廷公函,然後就可隨意入住。”
不多時,那吏員將眾人帶到一處居所,問道:“此處如何?
丁牧看了看,道:“倒不算嘈雜,但還不夠僻靜。臨來之時,我等接到的命令是保護這位鮮卑朋友安全,等候來校尉親至漁陽。若有獨門獨院之所,則最為理想!”
劉都尉望了關雎一眼,問道:“不知這位鮮卑朋友是做什麼的?如此神秘,還驚動來校尉大駕光臨漁陽?”
丁牧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來校尉不說,也不便打聽。”
“這倒也是。”劉都尉道,遂厲聲問道:“可還有獨門獨院?”
那吏員想了想,道:“倒是還剩有一處,且隨我先來看看吧!恐怕沒有這裡幽靜。”
說著,又帶著眾人穿堂繞廊,來到一處院落,門朝東開,確是獨門獨院,三套瓦舍呈品字形,中間還有一片空地,長有花草,但是不足之處則在於,北側和西側瓦舍之後的院外的不遠處各有一座高大樓宇。若有人在上面俯視,必可將院落中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丁牧眉頭一皺,向那吏員與劉都尉問道:“二位再請費心想想,不知是否還有其他備選之所?”
不待那吏員答言,劉都尉已搶先搖了搖頭,略顯不耐煩,道:“適才在路上不是說了嗎?各屬國均在拼命購買良馬,所遣之人皆是其心腹官吏,身份自是不低,當下都住在此處!這裡此刻名為闕廷傳舍,實則已是漁陽郡內最大的商賈客棧。若不是公孫太守看在與來校尉的交情上,特意叮囑加以照顧,就連這兩處都不可得。”
說完,又看了一眼關雎。
丁牧道:“果真如此的話,那就住在此處吧!若安全與幽靜二者只能選其一,還是首選安全吧!如他日一旦有更為理想之所騰空出來,煩請劉校尉及時通知,我等即刻搬過去。”
當即留下兩名軍士在門口站崗,然後每隔一個時辰換兩人輪崗。佈置完畢後,與劉都尉率眾人進入院內。
他先環顧院內,然後到每座瓦舍內都巡視了一遍,讓關雎住在門朝南開的那座,自己則率餘人住在其它兩座舍內。
關雎一言不發,徑直走進他所指的那座坐北朝南的瓦舍。
丁牧又命兩名漢軍守在關雎的門前,自己則進入門朝東直對大門的那座,劉都尉也跟了進來,令餘人在外等候,問道:
“丁都尉當真不知這位鮮卑朋友是何來路?此人與來校尉有何關係?為何要到漁陽來?公孫太守吩咐讓我瞭解一下,回去稟報於他。”
“不是我不說,而是確實不知。待來校尉親臨,一切方能知曉!”丁牧道。
劉都尉見他不似說謊,遂緊接著問道:“來校尉吩咐你時的原話是什麼?”
丁牧道:“不是來校尉本人親自給我下令,而是一名新來的鄭司馬差遣我的。”
“新來的鄭司馬?”劉都尉面色倏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