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脫身之策(1 / 1)
衛羽帶著田慮與關雎下得廣漢樓來,隨從連忙迎上前來,簇擁著三人一同回到傳舍。
剛進院內,就聽得外面腳步通通作響,一個隨從慌慌張張跑上前來,稟道:“外面來了無數漢軍,已將本院團團圍住。”
衛羽微微一笑,道:“休要搭理他們,火速收拾出兩個堂舍來,請二位客人入住,好生侍候!”
接著對田慮、關雎說道:“且請暫到正堂一敘。”
進入正堂,三人落座,衛羽屏退左右,方對田慮說道:“你如何竟在漁陽?這位朋友究竟是誰?”
“此事說來話長!上次,鄭司馬在沂國遇到衛令之前,先到了濟國,引起濟王等人的猜疑,故此派遣王平率軍一路追殺至沂國,後來司隸校尉邢馥趕到,當眾宣讀陛下詔令,我等才調頭趕回京師。”田慮道。
關雎尋思道,這鄭異丰容高雅,飽讀史書,卻為何整日身陷絕境,與兇險相伴相生?究竟是他在自尋兇險,還是兇險就不曾離他片刻?
“原來邢馥校尉乃是奉詔將鄭司馬緊急調回京師出使匈奴!”衛羽道,“不過,事後我也反覆思索,鄭異究竟因為何事得罪濟王,以至於第一次到濟國,就要置他於死地,甚至不惜派軍越境追殺?”
“這就是我為何前來漁陽的原因。”田慮道。
衛羽頓時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鄭司馬剛到濟國就與井然大夫一起被軟禁在傳舍,幸虧之前,他已做防範,命我在外暗中探查濟國動態,各自分頭行事。”
“想必是探出了不尋常之事,招致報復。”衛羽道。
“正是!濟國境內市井繁榮,百業興旺,但是最為引人注目的,有兩個行業!衛令可知是哪兩個行業?”
“平日,我極少離開沂國,對濟國所知不多!”
“一是販馬,二是打鐵。城外馬場隨處可見,城內鐵鋪到處都是!”田慮道。
“這倒不足為奇!說其這馬來,最早興起此業之地,並非濟國,而是沂國,首獻此策者正是今日你等所見到的蘇儀先生!”衛羽道。
“此話怎講?”田慮一驚,“莫非沂國境內的情形也與濟國大同小異、如出一轍?”
“當初沂王被遣歸國,封地一窮二白,蘇儀先生聞訊趕來,面見沂王,獻出一策,數年之間,便將沂國變成富庶之地。此策,便是將塞外雄駿,作為貨殖,引入沂國,再賣給其他各屬國,沂國方得興旺起來!”衛羽道,“至此,沂王將蘇儀先生視為神人,對其言聽計從,敬如師長!”
“又是這個蘇儀!”田慮道,“僅濟王宮裡,便有一千多匹名貴雄駿。放眼國境之內,更是戰馬如雲,甲士如雨,氣勢如虹,還請來幽州突騎教授騎射。”田慮道,“而且,城內到處都是鐵鋪,日夜打造馬朔、刀劍等利器!”
“突騎竟然出現在濟國?”衛羽驚道。
“正是!”
“果真如此的話,那很可能就是在備戰,而且聽起來這濟國竟比沂國更加熱火朝天。”衛羽道,“濟、沂兩國許久之前就厲兵秣馬,而直至今日,才召集諸侯會盟。這就是說,此次會盟預謀已久,志在號令天下諸侯,廢黜陛下,而所謂盟單只是將諸侯綁在戰車上的繩索。只怕這一切,又是出自蘇先生之手!”
“除了他,還能有誰具備這等謀略?”田慮道。
“若再往前推測,當初他投奔沂國,或許就是為今天而來。再反過來看,這些年沂國的舊貌新顏與日新月異,皆是他獲取沂王與諸侯信任的手段,而非真實目的。”衛羽道。
田慮問道:“那麼他如此處心積慮,不辭辛苦,又出於什麼動機呢?莫非真是為了主持公道,為了大漢江山的長治久安?”
“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可以斷定,其志必然不小,絕非僅僅只是廢黜當今陛下!”衛羽道,“此外,當初究竟是誰在背後陷害於他,誣陷他是殺害式侯的兇手?而且還用角端弓嫁禍於他,難道竟有什麼人比他的智略還要弘遠?”
“這正是鄭司馬所慮,但他認為這些疑問的答案此刻已不在京師,而是在幽州或者大漢與烏桓的互市貿易。故此讓我帶上角端弓,前來北境訪查蕭著太守、蘇儀先生以及有關塞外雄駿交易的背後究竟有何人謀鬼圖!”
衛羽道,“若出現在濟國的突騎果真是來自幽州,那這幽州太守蕭著,顯然難脫干係。你在幽州可曾打探出什麼情況?”。
“我離開京師後首先奔赴的就是幽州。可奇怪的是這蕭著在當地口碑極佳,深得百姓擁戴,所以逗留許久,竟未探出任何蛛絲馬跡。”田慮道。
“突騎不僅在幽州,漁陽、上谷等地都有突騎營。故此,你隨後便來了漁陽,在此地可打探出什麼情況?”
“在這裡倒是有些許意外收穫。今日在廣漢樓上的那位漁陽都尉劉子產,我前番在濟國時,曾在教授騎射的突騎營中見過!”田慮道。
“啊!”關雎聞言,不僅失口驚叫一聲,見衛羽與田慮同時望著她,面上一紅,把頭低下。
“若你沒看錯的話,那此人應當與濟國衛士令王平相熟。而今日在廣漢樓上,二人似乎裝作不識,不知何故?”衛羽道,“此外,今日會盟,公孫太守竟然沒有參加。而送往各屬國的請柬卻都是以他的名義相邀!”
“此地之水極深,公孫太守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其意難測。我來此已有時日,使出渾身解數,竟未能再多查得什麼新線索。正在心灰意懶之際,不想卻等來了衛令與蘇儀。”田慮道。
“鄭司馬也已注意到了蘇儀?”衛羽問道。
“不錯!在濟國王城之時,鄭司馬雖然是第一次到訪,便立刻察覺出蘇儀已暗伏左右,所以二人雖未謀面,卻已暗中交鋒數合,最後以鄭司馬安然脫險而結束。但其間幸得衛令相助,以及邢校尉的及時趕到,否則難逃危局。故此,那次較量,只能算個不分勝負吧!”
關雎尋思,此前還發生了如此許多事情,卻從未見鄭異提及一字,是無暇去說,還是刻意避而不談?
難怪整日裡見他動輒便低頭深思,原來是人在自己身邊,而心思則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心下暗自不快。
“這蘇儀實在了得,竟也能左右濟王。”衛羽嘆道,“自他到得沂國後,雖然國力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樂,但這沂王性情卻也變化甚大,從前是何等的溫厚良善,如今卻變得無比倨傲脆激,越來越像濟王!家家戶戶無不供著他的畫像,日日參拜。而自稱通神的善道教,也將他奉如神明,供奉在義舍之中!”
“善道教?此教不是一行善之教麼?常給天下商旅免費提供食宿,又治病救人,深得人心。難道名不符實?”田慮問道。
“說來慚愧!早先我也曾被此教迷惑,跟隨創設者維汜的首徒李廣在皖城傳教,勢力日漸坐大。李廣便聚眾起事,打敗征討的漢軍。後來,闕廷派伏波將軍馬援將其平定,我才迷途知返,加入了伏波軍!”
田慮與關雎這才知曉原來他竟還有過這段善道教的經歷。
“善道教在沂國死灰復燃,難道衛令沒有勸阻過沂王?”田慮道。
“我怎能坐視不理?數次苦口婆心,坦誠勸誡,可這善道教乃是蘇儀引至,而沂王對蘇儀之謀則早已奉為圭臬。所以,總是微微一笑,當耳旁風,依舊我行我素。”衛羽嘆道。
田慮道:“那衛令經歷此番漁陽會盟之後,回去還要再繼續奉勸沂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誤入歧途啊!”
這些話也正是關雎想說的,她聞得二人關於劉殷的對話,早已心急如焚。
“這是自然,但充其量也只能盡人意聽天命了!”衛羽道,“最近,沂王又迷上了從西域傳來的浮屠之道。我又屢屢勸阻,不但毫無效果,還令他愈加不悅,逐漸刻意迴避甚至疏遠。奈之下,我又去請闕廷派來的國相王康相助!”
田慮道:“對啊!聽說王國相持重處正,耿言直議,同他一起規勸沂王,確為上策!”
“可奇怪的是,王康自到沂國後,竟也如同換了一個人。”衛羽道,“我與他曾在信陽侯府共過事,深知此人行事周正穩妥,英才卓礫。可在沂王面前,他卻總是捨本逐末,放著這些大事不聞不問,而在一些旁枝末節的小事上,去尋沂王的不是,利用職權,刻意阻撓,惹得兩人之間極為不睦。”
“善道教曾被闕廷取締,如今又在沂國大張旗鼓的捲土重來,王國相難道竟聽之任之?”田慮問道。
“不僅聽之任之、視而不見,反而對利國利民之事,處處掣肘,令沂王深為惱怒。他知道我與王康廝熟,還時常遷怒於我,由此對我的忠言更加逆耳!”
“擅自畜養士馬乃是逾越法度之事,沂王自己難道不知?”田慮問道。
“我起初以為沂王不知,曾提醒過他,他當即讓我不要過問,故此我才知道他早已知曉,必是已與蘇儀密議妥當。”
“如此說來,這次遣派衛令前來會盟,只怕另有用意。”田慮道。
“此時,衛某已經全然明白!來之前,說是讓我到北境走一遭,權當遊山玩水,開闊視野,但並未說會盟之事,只是聲稱與君侯們約在漁陽一聚,商議討伐匈奴大計,迎回公主。現在看來,實際上是試探我心,是否願意從命,一同起事廢黜陛下!”衛羽道。
“難道他不擔心你不贊同麼?”田慮道。
“不贊同又能如何?他不是另遣蘇儀前來了麼?而且,他也知道衛某為人,若不贊同,必定不再復返沂國,就此分道揚鑣,但絕不會洩露出去一字。若不反對,則會重回沂國,與他同心,唯其號令是從!”衛羽道。
“衛令作何打算?”田慮道。
“志不同,則道不合,衛某決意就此不再回沂國!”
“那不如留下與我一同繼續探查漁陽?”田慮笑道。
“衛某又何嘗不想?但鑑於作為沂國來使參加此次會盟,明知其謀反卻又不能舉報,所以就不宜再捲入闕廷與沂國之事了!今晚助你二人脫險,將是我為闕廷做的最後一件事!”
“今晚就準備放我們走?這外面層層重兵,如何能出得去?”
“出得傳舍之法,我已思妥。只是若想再出漁陽,只怕是比登天還難!這裡是邊郡,開城晚,閉門早,且出入盤查森嚴。你二人出得傳舍不久,就會被蘇儀發覺,再次被他擒獲,只是時間早晚問題。此事真是令人頗費思量!”衛羽道。
田慮想了半天,道:“我已沒有什麼好辦法了,與其三人同時受難,不如衛令獨自脫身而去吧!如能見到鄭司馬,將我等今日情形,告知於他便是,只是角端弓不能原物奉還了,此刻已落到了蘇儀手中。”
衛羽道:“我豈能棄友而去?此事且容我再行三思。”說完,他看了始終低頭不語的關雎一眼,再次向田慮問道:
“這位女子是何人?似乎頗有來歷!”
田慮朝向關雎,道:“是啊!我等一起深入虎穴,一同歷經風險,一道脫離虎口,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難過。但你究竟是誰,叫什麼名字,我二人都不知曉!此刻,該透露點了吧!”
衛羽聽得滿頭霧水,莫非忙活半天竟是幫助這田慮救了一個陌生的過路之人?
卻見關雎緩緩抬起頭來,明眸如水,望了二人一眼,道:
“你們如能讓我見到今晚來的那位大漢公主,我就有辦法帶大家逃生!”
衛羽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沒有了自信,睜大雙眼,驚異的望著她,見她神情嚴肅,當真不是在戲言,但一看到她那身古怪的裝束,卻又覺得難以置信。
“此話當真?”田慮一本正經的問道。
關雎點了點頭。
“好,就信你一回!”田慮道,“衛令,我等如何能出得此院舍。”
“此事不難!我所帶隨從中,有二人乃是沂王與蘇儀的心腹密探,平日監視於我。等一會兒,我將此二人喚進來擊昏,你等換上他們裝束,一同隨我出去,沿途再打聽公主歇宿之所,徑直去尋她便是。”
“好主意!不用將二人擊昏,我這裡有藥,可令二人睡個好覺。”說著,拿出一個小葫蘆,晃了晃,接著笑道:
“我來漁陽時日已久,對此地頗為熟悉,公主歇宿之地唯有傳舍、廣漢樓兩處地方。”
“廣漢樓?”衛羽問道。
“不錯!”
“那裡不是今日會盟之地,公主如何能住在那裡?”
“那廣漢樓乃是毗鄰的兩座高樓,一座食,一座宿,中間有複道相連。一座是宴會樓,即是咱們今日會盟之所,另一座則是閣樓雅室,專為居宿而設,公主必然住在那裡!”
這時,門外有隨從稟報:“二人舍堂已收拾妥當,可以入住了!”
“知道了!”衛羽答應一聲,接著對田慮與關雎道:“我這就喚此這兩名蘇儀的耳目分別到你們舍堂,按商定之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