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越騎司馬(1 / 1)
鄭異率領上谷兵馬出了幽州地界,進入漁陽境內。行沒多遠,便有遊騎來報,道:
“前方出現一彪軍馬,打著漁陽公孫太守的旗號。”
鄭異道:“知道了,再探再報。”縱馬上得右側高坡眺望,遠遠果有一隊漢軍開了過來,當先一將,文雅富態,氣度雍容。
當下催馬迎了上去,道:“前面可是漁陽公孫太守?”
公孫弘勒住戰馬,道:“我正是公孫弘,你是越騎司馬鄭異吧,真是一表人才,容儀俊偉!”
鄭異道:“慚愧!護送關雎公主出塞,途中遭逢變故,無奈之下將公主送至漁陽,真是有勞太守了。”
“同為漢將,保護公主乃是你我義不容辭之責,何必如此客套?咱們且在路上邊走邊談,如何?”公孫弘道,說完撥轉馬頭,策馬向前,與鄭異並肩而行。
鄭異道:“聽聞公孫太守與虞司徒是昔日同窗?”
公孫弘道:“鄭司馬真是博聞,此事竟也知曉。不錯,我與虞延年少時曾在長安同遊太學,性情甚為相投。鄭司馬身負國命,護送公主出塞數月,今突然來漁陽,必是遭遇變故。卻為何一見本太守之面,竟然先提此事?”
鄭異笑道:“出塞之前,我在京師便已聞聽太守賢名。在護烏桓校尉營中,來苗校尉對太守也是敬佩有嘉,讚不絕口,言稱公孫太守智略謀慮,國之光輝,清名足以昭示邊遠之人,所以鄭異方敢將公主送至漁陽託付給太守。但又唯恐護送的護烏桓校尉營兵粗糙,故不便明說公主身份。雖知必瞞不過太守,但還是很好奇,太守何以看出她就是關雎公主?”
公孫弘道:“慚愧,我也沒有看破,而且至今尚未見到公主本人!”
鄭異驚道:“此話怎講?”
公孫弘道:“護烏桓校尉營的丁牧都尉帶她到漁陽時,只是說奉來校尉之命,護送一位鮮卑女子前來安住,具體情由待來校尉到後當面告知。當時,恰逢我公務繁忙,無暇接見,遂按照來校尉之意將他們一行安排在傳舍。然後,我就帶兵出城巡查,將城內軍務交給都尉劉子產臨時代管!”
“莫非太守竟一直沒在漁陽?”
“正是!接到遊哨稟報說鄭司馬從幽州來漁陽時,我率部恰好就在這附近,故此特來相迎鄭司馬,一道入城去見公主!”公孫弘道。
“那太守何以知曉關雎公主在漁陽城中?她現在可否安好?”鄭異驚道。
“鄭司馬放心,公主安好無恙,因為密謀劫持公主之人,已被我斬殺!”公孫弘道。
“什麼,竟有人想在漁陽劫持公主?”
“不錯,好在有驚無險,鄭司馬儘可放心。”公孫弘突然停住馬,吩咐左右道:“去把那兩個木匣取來!”
鄭異不知其意,也勒住馬,但見兩名漁陽軍士縱馬到得面前,手中各自捧著一個匣子。
“這是何意?”鄭異問道。
“還不開啟?”公孫弘不答,徑直喝道。
二人將匣子開啟,鄭異伸頭一看,嚇了一跳,一眼就瞥見其中的一個匣子中赫然放著正在找尋的那假幽州都尉郭奎的首級,當下不動聲色,問道:
“太守,這是何人首級?為何要出示給我?”
公孫弘見他面色突變,心中洋洋得意,道:“此二人謀劃劫持公主,被我發覺,當場擊殺!”
“不知此二人是何人?”鄭異問道。
“說來慚愧,真是家賊難防!”公孫弘道,“其中一人,竟是我手下的一名都尉,名叫劉子產,跟我多年,身經百戰,深得我信任,從軍士一路提拔到都尉!不瞞鄭司馬,我正準備向闕廷舉薦他接任漁陽太守之位。此次出巡,我就讓劉子產臨時代管漁陽城,暗中觀察他是否能夠勝任。可惜,他一朝權在手,就敢肆無忌憚的大膽妄為,令我甚為失望。也好,總算及時識破此人,未能鑄成大錯。”
“究竟出了何事?”鄭異問道。
公孫弘眉頭緊鎖,低頭不語,卻把話鋒一轉,問道:
“不知鄭司馬如何到了護烏桓校尉營中,來漁陽中途卻因何要離開公主,又獨自去了哪裡?”
鄭異道:“護送公主出塞後,聞得匈奴生亂,欲帶公主返回大漢。那北匈奴軍豈肯放過?縱兵追趕,我等只顧倉皇奔逃,卻不小心迷失了方向,後來一路打聽,才到了附近的來校尉營中,向他說明了經過。恰在此時,赤山烏桓突然萌生反意,前來偷襲邊郡,來校尉當即給我調撥三千人馬護送公主前來漁陽,自己則領軍前去迎戰。當到漁陽附近時,我讓丁牧都尉率二十名軍士把公主先行送到漁陽,自己率軍返回去給來校尉助陣。”
公孫弘道:“這赤山烏桓果真是起兵反叛了!那劉子產勾結外虜,圖謀劫持公主,就是要獻給赤山的烏桓大王赫甲。”
“此人真是忘恩負義,罪不可恕!不過,他蒙太守栽培多年,好容易才熬到今日,卻為何要勾結外虜?”鄭異問道。
“此事說來我也有責任,自任太守以來,奉公不阿,治軍過嚴,賞罰分明。近年來,戰事忽然減少,沒有了戰功,便少了獎賞,將士們實在清苦。”公孫弘道。
“帶兵不容易啊!尤其是邊軍。”鄭異道。
“是啊,我也是這次才查明,赤山烏桓的大人赫甲早有圖謀不軌之心,暗中收買了劉子產,漁陽城塞防已是形同虛設。”公孫弘道。
“這劉子產為了錢財,真是為所欲為!但他又如何得知公主在城中?”鄭異憤然道。
“他見丁牧等人行蹤神秘,於是趁我這幾日不在城中之際,私自闖進傳舍盤問公主,意外套出她的身份。”
“這劉子產著實狡詐,公主單純善良,必定見他是漢軍,以為是自己人,所以就未曾加以防範。”鄭異道。
“是啊!劉子產愛財如命,豈能放過這天降橫財的大好機會?當即引來外虜準備將她劫持到赤山烏桓。”
“太守不在城中,他代管漁陽軍務,豈不正好便於下手?”
公孫弘微微一笑,道:“我的耳目遍佈他的周邊,察覺後連夜出城將此事密報與我。”
“那太守如何處置?”
“我這才知道關雎公主竟然已到了城中,也是大吃一驚,但並沒有即刻返回城中,以免打草驚蛇,反而置公主於危險之地,而是命人把劉子產騙來城外軍中,嚴加審問。他熬不過,將其所為和盤托出,我隨即讓他將城中勾結的外虜誘至城外,當場抓獲,錄下其口供,與劉子產所言詞語相連,嚴絲合縫!”
“太守隨即就把他們全部斬殺?”鄭異問道。
“我本想返回漁陽城中去保護公主,卻得知鄭司馬即將到來,於是在此相侯。但為了不把公主駕臨漁陽之事聲張出去,便當機立斷,將二人斬殺!”公孫弘道。
鄭異聽罷,頭上冷汗直冒,道:“鄭異魯莽,竟不知已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若非太守英明睿智,及時察破奸黨,只怕此刻早已大錯已成。”說罷,在馬上向公孫弘深施一禮。
公孫弘道:“今日初識鄭司馬,有些事本不該講,但我生性直率,實在按捺不住,若講的不對,鄭司馬切勿見怪!”
鄭異道:“太守有事,請講當面。”
“此次出塞,護送公主才是鄭司馬首要職責,至於抵禦烏桓侵襲,行軍打仗,乃是護烏桓校尉來苗之事!如今鄭司馬棄公主於不顧,而去給來苗助陣,無異捨本逐末,本末倒置。即便擊敗烏桓,立得些許戰功,但若丟了公主,那可是滅九族的死罪啊!孰輕孰重,鄭司馬難道不知麼?”公孫弘道。
鄭異怫然不悅,道:“此番出塞,鄭某受盡北虜凌辱與摧殘,如今回到我漢境之內,把公主安放在公孫太守治下,復有何憂?若不去隨來校尉上戰場殺他個痛快,這口氣如何得出,而且錯過此次機會,以後回了京城,又如何能再得?此番終於在沙場上劈殺了數個醜虜,償了心願,回到闕廷與朋友閒談時豈不又多了些許話資?”
公孫弘道:“我戌邊多年,鄭司馬斬虜雪恥之心,甚為理解!只是這裡畢竟是匈奴、烏桓、鮮卑各部族雜居之所,凡事都有萬一,慮事必須周全,不得不防啊!”
鄭異面上一紅,道:“是,太守所言極是,我倒是沒想到過此層。”
眼前這個鄭異並不似蘇儀所說那麼淵博有謀,難道又是個假的?公孫弘暗自狐疑。
鄭異也在尋思:假郭奎的首級在此出現,太守公孫弘自然難逃嫌疑,這講了半天事先編好的說辭,倒還真貌似合情入理,此處是他的轄區,尚屬險地,現在不宜驚動他,且先看看那個外虜是誰?
遂道:“那個外虜又是何人?太守此前可曾見過?”
“說來慚愧,此人過去一直自稱是販馬的烏桓商賈,又是劉子產結識的,所以就沒有多加懷疑!”公孫弘道,“而且,此人甚是狡猾,隱藏甚深,他本人並不是烏桓人。”
“莫非竟也是漢人?”鄭異奇道。
“不是!那人是鮮卑人。”
“鮮卑人?鮮卑不是在大都護偏何率領下,歸附了大漢?這赫甲當真是處心積慮,竟用了一個鮮卑人作眼線!如此天衣無縫,他人如何會懷疑得到?”鄭異道。
“是啊!這漁陽城中,鮮卑人並不算少,而且與滿街的烏桓人也分不清,我豈能會留心到他們每個人的動向?”公孫弘嘆道,“好在你隨來校尉打退了赤山烏桓的進攻,漁陽的危情得以化解!眼下這來校尉何在?”
“他此刻正在幽州,與蕭著太守、祭彤太守在一起商討如何清肅赤山烏桓的殘兵敗將。”
“祭太守也在?他如何竟到了幽州?”公孫弘問道。
“我也是臨來前才知曉,此番擊潰赫甲,乃是來校尉、祭太守兩地漢軍聯手所為。”
“什麼!他們策劃如此大的戰役,為何事先不通知漁陽,好歹我也能助他們一臂之力!莫非不信任我?”公孫弘的語氣立刻透著憤懣。
“這個應該不至於,此番會戰,幽州太守蕭著不是也未參加麼?”
“這倒也是!”公孫弘語氣中的怒意略微緩和幾分,道:“那他們為何在幽州相聚,而不來我漁陽?”
“此事,我倒知道一二!”鄭異道,“據聞此前有一個漢軍都尉曾上過白山勾結烏桓,此人自稱是幽州漢軍都尉郭奎。所以,戰後來校尉與祭太守立刻前去幽州,上門找蕭太守對質,不想幽州確實有個都尉名叫郭奎,但此郭奎卻不是彼郭奎,並不是在白山之上的那個人!”
“原來如此。”公孫弘點了點頭,又問道:“白山?那個假郭奎到的是白山,而來校尉與祭太守去的是幽州,他們此前又沒有見過郭奎,如何辨識得真假?”
“白山烏桓大王赫赫之女赫賽兒,當時在白山之上見過假郭奎,後來隨來校尉等在幽州又見到了真郭奎,故此不會有錯。”鄭異道。
“原來是這樣。”公孫弘暗自慶幸出手果斷,提前除掉了後患。
“適才太守說那外虜奸細是鮮卑人,與烏桓勾連謀劃反漢,難道不怕萬一事敗受到大都護偏何嚴懲?”鄭異問道。
“此人的動機倒是與劉子產不一樣,並非是為了求財,而是為了報仇,奪回其家族在鮮卑部落中失去的大王之位。”
“原來是竟衝著偏何大都護去的,偏何歸附大漢,所以他就要反叛大漢?”
“不錯!此人家族曾是鮮卑大王,後來家勢衰落,被蒸蒸日上的偏何家族取而代之,由此懷恨在心,潛心蓄志東山再起,捲土重來。”
“所以,便去勾連了赤山烏桓?”鄭異問道。
“不錯!隱姓埋名,以販馬為名,來到漁陽,探聽軍情,結識了劉子產,還差點劫持了大漢關雎公主。”
“此人出自鮮卑哪個家族,叫什麼名字?”
“端家,他叫端木石!”
廣漢樓前,旌旗飛揚,一隊隊的漢軍森然成列,盔明甲亮,刀槍耀眼。
公孫弘一身戎裝,親自陪同鄭異到得樓前,翻身下馬,護烏桓校尉營的丁牧都尉與二十名軍士緊隨其後,也紛紛下馬。
公孫弘對著樓前的衛士吩咐道:“上去稟報公主,就說漁陽太守公孫弘與越騎司馬鄭異求見!”
那衛士聞言一愣,道:“樓上已經有了一位越騎司馬,如何又來了一位?”忽見太守身旁的那員英武漢將的目光射了過來,不怒自威,連忙轉身趨步入內。
不多時又跑了出來,道:“公主吩咐,宣鄭司馬入見,請公孫太守在樓前等候!”
鄭異闊步入內,一樓大堂站滿了太守府的奴婢。
他徑直上了二樓,已有兩人在此相侯,當看清他們面容時,頓時又驚又喜。
田慮與甘英已然恭立多時。三人見面,都是滿腹辛酸,但當下卻既不是傾訴之時,也不是說話之所,鄭異道:
“這裡雖是大漢邊郡,卻是龍潭虎穴,你等必已知曉。”
二人同時點了點頭。
“要穩住公孫太守,護送公主平安脫離虎口,其他的事以後從長計議。”鄭異話音未落,人已到了三樓。
但見正中間的雅室門前,站有一位侍女,正是陪送關雎出塞的媛姜,想起前不久自己出主意讓公主借用過她的名,此刻突然見到本人,心中不由自主暗自道了聲慚愧。
媛姜卻笑吟吟的道:“快進去吧,公主在裡面等著呢!”
鄭異遂推門而入,不由一愣,只見關雎濃妝盛裹,粉面含威,神態莊嚴,正襟危坐,卻又還原回了當初在南宮時的那位凜然不可侵犯的大漢公主,而一路同自己朝夕相處、結伴而來的那位時而柔情似水,時而輕嗔薄怒的清純少女已然蹤跡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