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程京師(1 / 1)
“鄭司馬!”關雎說道,“本宮在漁陽恭候你多時了。”
她聲音低沉,抑揚頓挫中,再次充滿了威勢逼人並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峻與森然。
“公主見諒!我此去白山後至幽州,片刻未停……”
關雎厲聲打斷了他,道:“本宮知道你整日裡不是出生入死,便是死裡逃生,但本宮是堂堂大漢公主,也能與你過這種生活麼?此番你不容我勸阻,不聽我訴說,只說這漁陽乃是安全之所,便徑直領兵棄我而去。你可知我在這漁陽幾日,都經歷了什麼?”
鄭異知道自己當時雖迫不得已,但此刻卻無言以對。
“第一日便被人持刀捅刺,幸虧有寶甲護身,躲過致命一擊,否則此刻你我早已陰陽兩隔;第二日,慘遭追殺,逃到這廣漢樓之上,大庭廣眾之下又被人持刀相逼,險象還生;第三日再次遭到幽禁,瀕臨絕境,幸虧媛姜歸來,得以殘喘至今。眼下,本宮已然轉危為安,鄭司馬卻華麗現身。數日不見,倒依然意氣風發,風采尤勝於往昔啊!”
關雎望著鄭異,面無表情的說道。
“公主,此時尚不能言轉危為安,這裡依舊殺機四伏,還請下樓登程,早日回到京師,見到陛下,方才可說脫離險境啊!”鄭異道。
“與鄭司馬在一起,身陷絕境才是常事,轉危為安則是痴心奢望。惶恐不安,可不是鄭司馬從容淡定的英雄本色啊!莫非自出塞以來鄭司馬與本宮相處厭煩了,數日不見,只坐下相對片刻,便催本宮下樓啟程,以求儘快回到京師,完璧歸趙,將本宮毫髮無損的交還給陛下,搪塞交差後得以早日脫身,溜之大吉。本宮所言,不知可是鄭司馬此時所想?”
鄭異不答,心急如焚,公孫弘等若在下面等待過久,難免不起疑心,隨時都有可能改變主意或發現破綻。在此刻不容緩之際,可她卻又犯了公主脾氣。
“怎麼?鄭司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言善辯,口如懸河!此刻卻為什麼緘口不言?是心中厭倦,還是不屑搭理?”關雎目光炯炯,望著鄭異。
“公主,此地著實不是說話之所,有事路上再慢慢商議不遲。”鄭異道。
“路上?我獨自坐在車駕之內,下車則身側前呼後擁,如何能像這般獨自相對,彼此能暢所欲言?想來,此次出塞,如說不虛此行,反而是遇到溫芝、檀馳夫婦,晨曦暮夕,雲捲雲舒,相伴廝守,無愧此生。豈不遠勝這般骨肉相殘、爭權奪利、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凡間俗世?”
鄭異實在按捺不住,脫口而出,道:
“公主,那檀馳、溫芝夫婦此刻早已散手人寰,結伴歸天!”
關雎面色突變,起身向前數步,走到鄭異身前,顫聲道:
“你說什麼?他們竟然已經過世?什麼原因?你又為何不早告訴於我?”
鄭異道:“他二人被須卜水所害!那日,你被他的手下擄走,而檀馳則頑強抵抗。那須卜水十分狡詐,劫得溫芝要挾,檀馳遂放下刀劍,任其宰割,擁著溫芝一同歸天。”
關雎熱淚奪眶而出,嗚咽半晌,方道:
“難怪事後你殺機那麼盛,一再執意要手刃須卜水,原來竟是如此!為何此刻方才告訴我?”
鄭異道:“漁陽的這個公孫太守,心地之陰狠,手段之毒辣,毫不遜色於須卜水!”
關雎道:“他一直都不在漁陽,聞訊後才立刻趕回來救駕,不知者理當不怪。”
鄭異道:“這漁陽之事,也是迷霧重重。那日在白山所見的那個郭奎,乃是冒名,而且並不是幽州蕭著手下,其真名叫做劉子產,實是漁陽突騎營都尉,此刻已然身亡,更是被公孫太守所殺!”
“劉子產?”關雎面色驀然蒼白,道:“莫非這公孫太守?”
鄭異道:“尚無證據!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公主儘快離開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關雎嘆道:“好吧!即刻回京師。”
公主駕臨的訊息不脛而走,此時離開漁陽,西門內外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摩肩接踵,翹腳仰望,爭相目睹公主風采,哪怕只看到她乘坐的車駕也是終生幸事,一時之間,喧鬧無比,熱鬧非凡。
雄壯威武的漢軍甲士將擁擠的人群封在大道兩側,以便一隊隊騎兵從中間順暢透過,接著便是一輛輛車駕,兩旁皆有精神抖擻的甲士護駕隨行。
公孫弘親自領軍恭送至漁陽邊境線上,鄰郡太守早已率領軍民在此恭候多時,鑼鼓喧天,甲士環立,旌旗蔽野。
公孫弘立馬凝視,目睹他們將公主車駕接走,直到淡出視野,方才下令回城。
關雎回京師的沿途之中,所經郡國莫不如此,凡至其境,無不派兵接送,儀式隆重,護衛周全。
鄭異應接不暇,好不容易見縫插針,忙中抽閒,便立刻把田慮、甘英二人找來,一敘別離經過。
聽聞田慮這些日子在漁陽的經歷,鄭異也不免心驚,方才理解關雎何以對自己如此幽怨,道:
“此番公主與你陷入如此危境,實在是我慮事不周之過。”
“與鄭司馬何干?世事無常,暗流洶湧,人心難測,誰人又能未卜先知,通曉未來五百年之事?”田慮道。
“懷疑蕭著,輕信公孫弘,拱手將公主直接送入龍潭虎穴,這些都是誤判與漏算;蘇儀現身漁陽,約諸侯前來會盟,如此驚天動地之事,事先卻毫無覺察,更無戒備,思慮如此不嚴謹周慎,難道不是我之過?”鄭異道。
“鄭司馬切勿自責。救兵如救火,當時,戰況緊急。若鄭司馬不親自率軍奔襲白山,力纜狂瀾,此刻白山早已被赤山烏桓所有;若次日不能及時趕去解救已岌岌可危的來校尉與祭太守,此時不僅來、祭太守之軍休矣,而且幽州也必然失守。赤山鐵騎一旦虎踞幽州、漁陽,一馬平川的侵入漢境,豈非如虎入羊群,一日千里?”甘英道。
“我倒還有一個疑問。”田慮道,“那公孫太守明知我與公主混入了會盟大會,知道了他們的圖謀,為何還如此輕而易舉的放我們出境?難道不怕回到京師後,向闕廷舉報他們?”
“起初我也困惑此事,不過此刻已經想通了!”鄭異道,“你等參加會盟,可曾在現場見到過公孫弘?”
“不曾!”
“故此!所謂漁陽會盟,皆是劉子產都尉私下所為,適逢彼時公孫太守在城外恪盡職守,所以他本人與會盟毫無干係。若非要說有,則是用人不察之責,卻無謀反之罪。同時,斬殺烏桓奸細端木石,為鮮卑大都護偏何除去心腹之患,此功足以抵去前過。更何況,還救下公主,讓她得以安然回到京師,更是奇功一件!陛下必定欣喜若狂,如何還會降罪於他?”鄭異道。
“真是心思精巧,謀慮縝密。”田慮道。
“我倒不擔心這些!真正值得擔憂之處,倒是蘇儀現身漁陽,而公孫弘又毫無顧忌的親送我等出得他的龍潭虎穴,不怕諸侯會盟之事洩露聲張出去,足見他們已經有恃無恐,或許早已胸有成竹,勝券在握了。”鄭異道,“更有甚者,或許反而希望那些盟單上的諸侯之名洩露出去,借闕廷之手,挑起紛爭,從而逼其就範,起兵反叛。”
“反而言之,這也意味著他們人心尚未齊整,仍有人猶豫不決、舉棋不定?”甘英問道。
“不錯!否則,這次公主與我們此刻必定身陷囹圄甚至生死茫茫了。”鄭異道。
“鄭司馬所料不錯。這次會盟,只在廢黜陛下這一點上,在場眾人形成共識。至於誰來取而代之,是濟王還是沂王,分歧十分嚴重。”田慮道。
“當時公主在場,無論陛下、濟王,還是沂王,都是骨肉至親的兄長,不知她作何感想?”甘英問道。
“那時處境大危險,我倒無暇去問她。”田慮道。
“這就是了!”鄭異忽道。
“這就是什麼了?”田慮問道。
“這次會盟與赤山大軍的遠途來襲幾乎同時發生,你們以為是意外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鄭異道。
“這還真不好說!若說意外巧合吧,會盟把諸侯引致漁陽而赫甲也就在此時下了赤山直奔北境而來,一旦佔據白山、巧奪幽州,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近在咫尺的漁陽,勢必將諸侯一網捕盡;若說有意為之吧,可會盟之時,無人提及赤山烏桓來襲之事,似乎眾人都不知曉此事!”田慮道。
“假若此時赤山烏桓果真如願拔下幽州、白山、漁陽,諸侯會如何行事?起兵抗拒,還是合兵一處?”鄭異道。
“此番會盟,觀眾人言行,抗拒外虜、興我大漢之心還是昭然若揭,故此自然是起兵抗拒。”田慮道。
“未必盡然!他們所言的外虜顯然只是匈奴,而非烏桓與鮮卑。在他們眼中,後兩者只是偏邦小國而已,且與漢修好多年,不足為慮。卻不知其虛實與厲害,更不曉得參加甚至謀劃這次會盟的人中,就有外虜!”鄭異道。
“什麼,他們之中竟有外虜?”田慮與甘英異口同聲道。
“不錯!”
“何人?”
“不是別人,就是謀劃此次會盟之人蘇儀,或者言中!”鄭異道。
“這如何可能?”甘英道。
“是,這蘇儀從外表,談吐,絲毫沒有一絲胡人氣質,鄭司馬憑什麼說他是外虜?”田慮道。
“他是赤山烏桓赫甲之親弟,此事千真萬確。”鄭異道。
田慮、甘英都驚得目瞪口呆,半晌不語。
“所以,此次會盟乃是精心謀劃,本意是打算在赤山烏桓攻破幽州之後,蘇儀再獻出漁陽,並以興兵幫助諸侯一同廢黜陛下為郭家討回公道為由,堂而皇之的揮師海內。至於下一步,他們想做什麼,就不必明說了吧!”
“如此說來,鄭司馬認為不是巧合,而且諸侯將與烏桓合兵一處,一同對抗闕廷?”甘英道。
“必定如此。蘇儀臥薪嚐膽、殫精竭慮這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而諸侯對陰家不服並對陛下不滿也是久矣,一直期盼有一日能以北宮之王取而代之,揚眉吐氣,只是顧慮人心不齊或力量不濟。若眼見得有烏桓鐵騎相助,且已走出第一步,他們焉能不歡喜鼓舞,起兵影從?”鄭異道。
“但如今赤山烏桓事敗,闕廷聲威大震,諸侯之中誰還敢再與之相抗?”田慮問道。
“這就是蘇儀的高明之處。會盟之時,隻字不提有關烏桓之事,就是擔心出現意外。本來是外虜烏桓,內部諸侯,裡應外合,萬無一失,如今烏桓雖然事敗,充其量只是失去外合而已,但內應卻絲毫未受影響,各諸侯對抗闕廷計程車氣依舊高漲,只需盟單一旦確定下來,即可照常舉事!”鄭異道。
“此番來這麼多侯爺,為什麼不趁熱打鐵,當場把盟單確定下來?”甘英問道。
“這次是來了不少侯爺、吏員,但盟單上究竟有哪些人在列,至今還不得而知!這應當也是公孫太守如此肆無忌憚讓咱們離開漁陽的一個原因。”田慮道。
“這是為何?他們前來參會,你與公主不都在場嗎?公主也可以作證啊!”甘英道。
“來的這些侯爺,未必都在盟單上籤了自己的大名。如耿建、鄧鯉、劉建等,需要回去商量,所以壓根就沒有籤。如果此時貿然指證他們,這不是誣陷無辜,反而逼迫他們起兵麼?”鄭異道。
“在場的人,還有的不是不想籤,而是無權籤,比如濟王遣來的王平、淮王的國相謝灩等人,無法代替諸王。”田慮道。
“如此說來,那應當還有想加盟卻沒有親自到場的人,如郎陵侯臧信之流?”甘英道。
“正是!所以漁陽的這份所謂盟單只是那日在廣漢樓中的一部分人的名單,不足為憑。直到他們起兵之時並且每個王、侯都簽名其上的那一份,那才是正式的盟單!”鄭異道,“還有一事,出乎我的預料。這言中,也就是蘇儀,或許只是主謀之一。”
田慮驚得眼珠鼓起,差點破眶而出,道:“這蘇儀如此人物,竟然只是之一,那這幕後之敵,要強大到何等境界?”
鄭異笑道:“只要我等抱元守一,穩紮穩打,這些幕後元兇,自然都會慢慢浮出水面。如今式侯案、朔平門之變等這一件件懸案的端倪不都正在浮現上來麼?那赤山烏桓的老巢不也被滅了嗎?如此說來,此次出塞,雖然驚險萬分,倒也不虛此行。”
“那下一步,我等如何行事?”田慮問道。
“盯住盟單,即可把控全域性,因時而動。”鄭異道。
“盯住盟單?”
“不錯!此刻,既然我等沒有真憑實據,並且無從知曉究竟何人、何時謀反,故此只能靜觀其變,因勢而動。但有一件事可做,也是當下最為重要之事,便是千方百計盯住這份正式盟單。”鄭異道。
“我還是不解其意?”田慮道。
鄭異微微一笑,道:“此刻,這盟單隻有一份,你等以為應在誰的手中?”
甘英思忖片刻,答道:“公孫弘?他那裡最為穩妥,萬無一失!”
田慮搖頭道:“不對!那份盟單遠遠不齊整,現在只是名單,藏在公孫太守處,固然安穩,卻是無甚用處,從不能讓各屬國君侯都到漁陽去署名其上吧!”他說著,突然眼前一亮,道:“必是在蘇儀手中。”
“正是!”鄭異笑道。
“可是,他為人如此機警,如何能從他手中盜得出來?”田慮道。
“而且,現在還不能立刻動手,以免打草驚蛇,還需等到名單變成盟單之後,才可下手。”鄭異道。
“此事豈不難於登天?”田慮道,“這蘇儀此刻在哪裡我等都不知道,更何況還要整日跟著他,形影不離,觀其動態,如何能不被他發覺?”
“雖然難極,但是倒也並非無計可施。”鄭異道,“畢竟,這名單是要馬不停蹄的周遊各國的!”
“名單週遊各國?”甘英問道。
“不錯!各國君侯既然不能一同去漁陽,便也不可能一同去其他地方舉行二次會盟,所以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人不動,而名單動。”鄭異道。
“就是說,蘇儀會帶著名單去各屬國,登門讓諸侯署名其上?”田慮道。
“不錯!他還可以飛辯騁辭、解疑釋結,遊說那些遲疑不決的君侯除去顧慮。”鄭異道。
“若跟蹤他一路周遊列國,難保不被他察覺。”甘英道。
“何必要跟著他一路同行?只要選擇一、兩處守株待兔,不久成了?”鄭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