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詔獄窗欞(1 / 1)
“我明白了,濟國和沂國!”田慮恍若大悟道,“因為濟王和沂王都要簽名其上!”
“蘇儀與盟單必定要消失一段時間,我等如何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呢?”甘英問道。
鄭異道,“田慮,你即刻趕往沂國,面見衛羽中尉,然後就留在那裡,關注沂王的一舉一動,靜候蘇儀。”鄭異頓了一下,又道:“以及王景闕廷疏浚汴渠的大軍的到來。”
接著,他又看了看甘英,笑道:“到了京師後,先隨我到闕廷述職,再會會媛姜,然後去濟國面見國相何敞,儘可能多瞭解那裡當前動態。我處理完京師之事,自會前去與你匯合。”
眼見臨近京師,洛陽城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鄭異命甘英前去通報門侯,自己撥馬到後面去稟告關雎,卻被車駕前的媛姜攔阻道:
“公主早已有話,但凡鄭司馬有事來稟,皆不見,讓他便宜行事!”
鄭異知關雎公主在漁陽那幾天,迭遇兇險,驚嚇過度,這一路必是尚未回魂,過些日子自然便好,故也就沒再多言,當下策馬回到隊首,繼續前行。
京城東門已然在望,城前旌旗飄飄,無數漢軍已在列隊相迎。他看得清楚旗號與服飾,竟是明帝駕前的虎賁軍與羽林軍。
軍前已密密麻麻立著闕廷官吏,為首是太尉趙熹與司空宋均,不知為何三公只到了二公,司徒虞延未在其列。
鄭異正在暗自奇怪,卻見旌旗晃動,一隊人馬迎面飛奔而來,為首者正是虎賁中郎將馬廖,他連忙催馬迎上前去。
馬廖見到鄭異慌忙下馬便拜。
他年齡遠較鄭異為大,只是因為鄭異秉公審理梁松一案,使得馬援積年陳冤終得昭雪,馬家方能揚眉吐氣,重返朝中顯貴之列,而馬廖弟兄今日才得以闕廷擔任要職,所以心存感激。
馬廖道:“請鄭司馬且隨我站在一旁,先讓關雎公主車駕過去,陛下另有詔令。”
鄭異遂閃在一側,讓出路來,目送著關雎公主的輜車與護駕漢軍緩緩而過,良久之後方才盡入城內。
馬廖道:“鄭司馬請上馬!”
他似乎心事重重,自與鄭異見過禮後,就默默而立,再無二話。
鄭異也不多言,翻身上馬,隨在馬廖之後,靜靜而行,入得城中,便發覺並非是往南宮方向,而是繞道向西而行。
一行人半晌方至一處公府門前。馬廖勒馬駐足,下得馬來,旁側有人接過馬韁,立在他的身後。
鄭異也跟著下馬,亦有人牽走了他的戰馬。他抬頭仰望那處公府,肅穆森嚴,隱隱透著殺氣,門頭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詔獄”,登時心中一凜,不知何意,正欲向馬廖詢問,卻見從門內正面走出來數名官吏。
為首者人高馬大,明明是虎將之軀,卻穿著文官之服,正是司徒虞延。
身後左首之人面目黑瘦,眼眶深陷,但是目光矍鑠,乃是司隸校尉邢馥;而虞延身後右首之人,卻是太中大夫井然。
但見眾人走到鄭異近前,虞延問道:“來人可是越騎司馬鄭異?”聲色俱厲,神情凝重。
“正是鄭異!”
虞延朗聲道:“奉陛下詔令,言鄭異護送公主出塞,突遇變故,不思立即報知闕廷並保護公主安全返回京師,而是進退失據,慌不擇路,擅離職守,將公主孤身送至險境,幾欲釀成大禍。故此,遣司徒虞延、司隸校尉邢馥、太中大夫井然三人共同審理此案。若情況屬實,嚴懲不貸!如有冤情,當面查清。”
言罷,將詔書遞給鄭異,道:“鄭司馬,可有疑議?”
鄭異迅速掃了一眼詔書,道:“清自清,濁自濁!清的濁不了,濁的也清不了!鄭異此行,是清是濁,問過自然便曉。”
“那好,左右且將鄭司馬盔甲卸掉,換上囚服,押入詔獄。”虞延當即一聲斷喝,便旋即轉身進入詔獄,直奔大堂,驚得旁邊樹上的飛鳥倉皇散去。
他曾任洛陽令多年,聲若洪鐘的嗓音充滿威嚴,更令詔獄本就陰森溼冷的氛圍憑空增添幾分震怖驚悚之感。
邢馥倒是溫聲細語,對著鄭異道:“鄭司馬,切勿驚慌。此番護送關雎出塞,杳無訊息,陛下多有不明之處,望你當面澄清,以釋眾疑,然後即可回府。”然後,亦緊追虞延而去。
井然悄聲道:“陛下此刻正在盛怒,本欲親審,邢校尉恐他急火攻心之下,失去冷靜,以至馬援蒙冤之事重演,故力諫先讓司徒府、司隸府還有我,三堂會審,將實情問明後,再上達天聽。”
鄭異道:“此事一時半刻,恐難以澄清。若我就此不能出獄,務必讓班超來獄中相見,事急!”
井然低頭道:“知道了!”接著說道:“在詔獄內,你要收住脾氣,不宜與虞延硬碰硬,言行務必要翼翼周慎。”
鄭異知道他在善意提醒自己,當下點了點頭,心中感動。
大漢承接混亂不安的戰國,受其影響頗深,民間多有慾壑難填、矯健桀驁的豪強大戶,這些人橫行鄉里、鯨吞土地,跨越邦邑,而州郡守宰見用教化德義、訓斥開導不能阻止他們違法犯科,於是便轉而施以嚴刑峻法,以暴理奸。
這些司法官吏們經常力排眾議,固持己見,獨斷專行,先斬後奏,久而久之,所形成一股的剛烈之氣、不屈之威,在虞延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虞延到得詔獄府衙之內,命人將周邊牆上的火炬點燃,原本晦暗的大堂頓時明亮起來。
他喝道:“帶鄭異!”
鄭異在兩個差役的押送下,上得堂來,穿著一身囚服。
“鄭異,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虞延道。
“鄭異不知!”
“半年之前,你身負陛下信任與囑託,作為大漢使節,送關雎公主出塞和親,直到今日才回歸京師,中間杳無音信,不向闕廷上報行蹤。這些難道你竟不以為然?”虞延道。
“公主出塞後,匈奴驟生變故,此事盡人皆知。單于欒提蒲奴病亡,諸王子覬覦單于大位,競相圖謀奪得公主與大漢和親結盟!繼續前往龍庭已是兇險萬分,為防止公主落入其手中,我不得不攜公主繞道遠行,歷盡艱辛,直至今日,方得以送公主平安回到京師。期間,迭遇險絕,九死一生,每日躲避匈奴追捕猶恐不及,又如何能向闕廷申報行蹤?”
“依你之意,竟是闕廷委屈你了?”虞延冷笑道,“我來問你,這擅離職守之罪,你可承認?”
“鄭異不知何時擅離職守?”
“你帶公主離開護烏桓校尉大營後,僅遣二十名漢軍將公主送到漁陽,而自己則率領大軍奔往白山,這難道不是擅離職守?”虞延斷喝道。
鄭異一怔,暗道關雎公主此刻方入得京師,這虞延何以知曉此事?
井然道:“漁陽太守公孫弘派加急快馬入京,給闕廷上了一份請罪書,言及數事。其中一件便是此事!”
“他所請何罪?”鄭異問道。
“他自稱用人不當,未能及時明察赤山烏桓圖謀不軌,以至置公主於險地,雖萬幸公主平安,但仍請求陛下嚴懲。”邢馥道。
“請容我解釋,當時軍情萬分危急,烏桓大人赫甲盡起赤山大軍意圖一舉奪下幽州與白山。時間緊迫,眾寡懸殊,我唯恐護烏桓校尉來苗勢單力孤,迫不得已之下,方才派護烏桓校尉營兵護送公主前往漁陽。”
“鄭司馬,自從途中與公主分開,到後來到漁陽再次見到公主,中間隔有幾日?”邢馥問道。
“三日!”
“你已承認遣派二十名軍士另送公主前往漁陽,且與公主分離三日。這擅離職守之罪,你還有何抵賴?究竟有是沒有?”虞延喝道,聲震四壁,振聾發聵。
“有!”鄭異道。
“而公主到達漁陽時,太守公孫弘事先並不知曉,故此正常帶兵出城巡察,以至公主遇險。直到他後來查獲手下都尉劉子產與烏桓奸細端木石勾連之事,將其斬殺之後,方才知曉公主已在漁陽城中。此事是否屬實?”邢馥道。
“屬實!”鄭異道。
“置公主於險境,這擅離職守之罪,你已承認?”邢馥道。
“承認!”鄭異道。
“僅憑這二罪,這就是本司徒今日收你入獄之緣由。”虞延喝道,拍案而起。
“且慢!”邢馥道,“那劉子產與烏桓奸細端木石勾連赤山大軍圖謀幽州之事,非同小可,給陛下的上書中可不能與鄭司徒擅離職守之事相混淆啊!”
“邢校尉此言何意?”虞延問道。
“那烏桓奸細端木石只是公孫弘上書之中的一面之詞,如何能證明他所捕獲之人就是烏桓奸細?”邢馥問道。
“他已派人將端木石首級送往遼東太守祭彤處,讓鮮卑大都護偏何辨認,不日就會收到遼東回覆的快報。這端木石早先乃是鮮卑大姓,後投奔烏桓赫甲,一直潛伏在漁陽城中,刺探我大漢邊情。”虞延道。
“所以,此事尚需收到遼東快報之後,方能確定。”邢馥道。
“公孫弘行事素來謹慎,此事斷然不會有錯。”虞延道,“至於劉子產勾連烏桓之事,鄭異,你事先可曾知曉?”
直到此時,鄭異方才意識到,這次回京自己竟然是投進了精心編織出來的陷阱,早就張網已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