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志懷霜雪(1 / 1)
這段時間的明帝,用“焦心毀顏”四個字形容毫不為過。
域外,北匈奴形勢風雲突變;海內,各屬國請戰之聲再次震晃闕廷。同時,築渠工程眼看就要進入郎陵境內,臧信卻以民心所向為由,一面屢屢上書請闕廷收回成命,一面將率部將耿忠的漢軍拒於境外。此時,若是遣軍強行征討,不但師出無名,還會激化其他侯國對闕廷積聚已久的深層矛盾。
若應對不當,一旦出現內戰,只怕先帝披荊斬棘、歷盡艱辛方創下的中興大業就將不可避免的毀於這個一旦。
為此,連日來他茶飯不思,變得形銷骨立。
不過,間或傳來的好訊息,偶爾也能給他帶來些許安慰。
北匈奴突然出現諸王奪位內訌,陷入激烈混戰,大漢邊境危情得以緩解,這也如同一面鏡子,照得明帝更不願對臧信的郎陵軍輕易施加武力。
赤山烏桓的大軍意外被漢軍殲滅,從而烏桓這個如狼似虎的部族,總算失去了咬人的獠牙,從此不再成為大漢的心腹之患。
終於盼來了一直牽腸掛肚的關雎公主的訊息。她在塞外漂泊如此之久後,又意外在漁陽現身,特別是見到她安然無恙的回到南宮之後,心中的一塊巨石也總算落了地。
只是這次出塞,她的變化實在太大,前後判若兩人。從她的面容上,至今都絲毫未見到重回京師的激動與興奮,更沒有兄妹之間久別重逢的歡慶與喜悅。
雖然豔若桃李依舊,但目光的冷峻卻由表及裡,令人寒至骨髓,足以拒人於千里之外。話語也明顯減少,總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答非所問。即便見到陰太后、舞陰公主、涅陽公主以及馬皇后,莫不如此,終於鬱鬱寡歡、悶悶不樂。
他一直急於想知道在塞外這段時間,她究竟經歷了什麼,以至於變成今天的樣子。
他反覆觀閱了鄭異昨日的那份口供,沉吟專思到凌晨,這是有生以來所讀到的最為難以咀嚼與下嚥的沉重文字,每個字都讓他覺得飽含著苦澀與辛酸,最終又都化了痛苦,沁入了他的心扉,點燃了那裡沸騰的怒氣,升起了熊熊烈火。
在出塞的短短時間內,這位自幼在皇宮中被體貼入微、寵愛備至的妹妹,竟然經歷過血肉橫飛的戰陣、魂飛魄散的奔逃、艱難阻絕的險境、孤立無援的絕望,難怪她如此失魂落魄、惴惴不安。
鄭異,朕把妹妹託付給你,是對你的無比信任與榮幸!可你,不僅不思感恩與珍惜,更不愛慎盡勤的用心呵護,反而隨意所欲的任由她跋霜涉雪,遭受風吹雨打,枯萎凋謝。
他越想越氣,終於怒不可遏,不等到天亮便緊急傳出詔令,將鄭異押入死牢。
而此刻,鄭異今日的新口供更是令他氣炸心肺,堂堂大漢公主竟然被掠上白山去給烏桓人做了奴婢。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往下讀,但越看他心情越沉重,眉頭漸漸蹙成一團。
祭彤越境阻擊赤山烏桓,來苗竟未能及時察覺烏桓大軍異動,漁陽突騎營都尉劉子產竟勾連赫甲,企圖佔據幽州並劫持公主……
這中間竟有如此之多扣人心絃的詭異之事,可此時卻仍未見到祭彤與來苗的軍報,只是鄭異的一面之詞,尚難以置信。但茲事體大,刻不容緩,須當即查實。
他突然想起了關雎,她不就是這些事情的見證者嗎?就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說出來。
於是,他當即詔命關雎來雲臺殿覲見。
關雎膚色愈發雪白,嘴唇更加殷紅。她嚮明帝見過禮後,便靜靜的立在一旁,垂首凝視著地面。
“御妹,這次出塞,朕知道你歷盡磨難,受盡了委屈。此刻回到家了,就不用那麼憂心忡忡、擔驚受怕了!放心,朕再也不會讓你出塞和親了!”明帝語重心長的說道,語氣中也飽含著歉意,他本以為關雎此刻不會回應,正想繼續說下去,不料她卻偏偏開口打斷了他,道:“請問陛下!”
“御妹請講!”
“在陛下心目中,郭家與陰家究竟有沒有遠近親疏之分?若有,是天壤之別,還是敵我之分?”
“御妹何處此言?這是誰給你說的?莫非是鄭異?”
“是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有沒有高下或者內外之分,請陛下直接告訴我這個御妹。”
“那朕就告訴你,在朕心中,從來就沒有郭家、陰家之分!”
“既是如此,那為何郭家的人總是遭遇不幸?”
“此話怎講?”
“舞陰公主,其夫梁松被陛下下獄致死,現在孑然孤身一人;蠡懿公主遭陰楓刺殺,早已香消玉殞,而我又被陛下遣派塞外與年邁昏花的匈奴單于和親?這次算是萬幸,撿條命回來了。否則,只怕陛下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吧?”
“御妹此言差矣!舞陰公主之事,皆是因為其夫婿梁松,陰險歹毒,假公濟私,多有不法,那日鄭異在宣德殿審案,你也在場,親眼所見,朕豈有分毫私心?蠡懿公主被刺,朕痛心不已,當即逼令陰楓自殺,以至於那信陽侯陰就心灰意懶,至今閉門自絕!至於你出塞之事,確實是朕有失偏頗,思慮欠妥,那鄭異倒是曾一再反對讓公主出塞和親,是朕一意孤行,強令他護送你出塞。誰知他竟然如此不盡職守,朕之過也!”
“鄭異?他曾經一再反對出塞和親?”
“不錯!”
“可一路之上,我經常聽聞別人斥責他為屈膝求和、貪生怕死、蠱惑陛下的佞臣,卻從未聽他辯解一句。”
“什麼?竟然有人如此說他,都是什麼人?”
“陛下此刻召我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此番御妹出塞,鄭異未能盡心盡責,以至於你飽受艱辛,歷盡磨難,朕痛心不已。故此,朕欲嚴懲鄭異之罪責,眼下已將他關入詔獄死牢。這兩份是他的口供,且看是否屬實?若有一字虛假,朕必殺他個數罪歸一!”
“鄭異已被關入詔獄死牢?陛下欲殺鄭異?”關雎邊說邊看著鄭異的口供,神情異常複雜。
“不錯!朕實愛其才,又見御妹已安然歸來,原來本想只是查他一個未盡職守之罪!但他若挑撥朕與御妹的手足親情關係,此罪焉能從輕發落?朕已有意問他死罪,定斬不饒!”
“他此刻仍在詔獄?”
“正是!”
“我想見他一面!”
“你想見他?”
“不錯!我須與他當面核實一下口供中所述。然後,再給陛下確切答覆。”
“那好,朕即刻命邢馥帶你前往詔獄。”
“不用!請下詔,我獨自前往就是。”
鄭異被獄卒領進詔獄內的大堂之上,虞延、邢馥等人曾在這裡審訊過他。而此刻,正襟危坐於內的,卻是粉面寒霜的關雎公主。
“你等暫且退下,有事本宮自會召喚。”
“諾!”周圍宮女、吏員、獄卒盡皆退下。
關雎道:“陛下要殺你,你可知曉?”
鄭異道:“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鄭異此去事小,只怕大漢江山就此危矣!”
關雎怒道:“整日裡口口聲聲大漢江山,那是我們劉家的,與你何干?命都沒有了,還要這江山何用?”
鄭異道:“你口中的江山,與我眼中的江山,截然不同,我眼中的江山是大漢子民!百姓們苦啊,外虜侵擾,燒殺搶掠;海內紛爭,流離失所;君王失道、官吏貪腐、豪右盤剝,備受欺壓,悽慘悲苦;天降大災、旱澇交替,飢寒交迫,背井離鄉!若有朝一日,國泰民安之下,百姓富足樂業,免遭外族侵擾,不被貪官豪強欺壓,這才是我心中的盛世大漢!若能實現此夙願,鄭異之命算什麼,只管拿去!”
關雎道:“你心裡的那個江山之中,竟一點點都沒有我的位置麼?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麼人?”
鄭異道:“你是大漢公主,是君,我是臣!”
關雎道:“此次出塞,你我一路之上,同乘一馬,同處一室,當過兄弟,裝過兄妹,做過姐妹。就只差夫妻,沒有扮過了!可在本宮心中,早就是伴侶了,可你,此刻你竟又回到了君臣?”
鄭異道:“那皆是形勢所迫,用意在於確保公主安然回來,別無他念。請公主恕鄭異無能,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關雎泣然道:“莫非你我朝夕相處,同生共死,你心中竟一點點都沒有想過同我攜手效仿溫序、檀馳夫婦那樣相伴終生麼?”
鄭異道:“你是公主,我豈敢有絲毫非分之想?更何況,適合公主之人乃是溫順恭敬能夠伴你左右不離半步之人,而鄭異卻做不到,我此生註定如天邊之浮雲,以天下為望,四海為家,生來死往,飄浮無萍。絕非適宜公主之人,請切勿再動此念,徒增傷悲!”
“鄭異,你實在狂傲自大,莫非真以為普天之下,除你之外,本宮竟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心儀之人?”
“臣衷心祝願公主,早知得遇知己,今生圓滿。鄭異感激公主青睞,但實在無法相伴,有愧,有愧!”
說完,一揖到地,轉身飄然出了大堂。
望著鄭異頭也不回,堅定不移的身影淡出視野,關雎氣得嘴角發青,不住顫抖,眼淚奪眶而出,良久方才緩過神來,回到南宮。
見關雎眼睛紅腫,顯是哭過,明帝道:“是不是那鄭異生性狂傲,竟用言語傷你?”
關雎控制不住心中之悲,登時淚流滿面,泣道:
“適才,我問陛下關於郭、陰兩家之事,絕非鄭異所說。但他口供所言,請陛下派人去問祭彤、來苗二人,一切自然知曉!”
說罷,掩面退下,踉踉蹌蹌走出雲臺殿。
明帝見狀,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知道鄭異口供所言不虛,只得暫時壓下,待查明來龍去脈,再做處置。
關雎剛離開詔獄不久,井然便帶著班超來到詔獄,秘密面見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