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匈奴來客(1 / 1)
眼見得郎陵軍的所有將士都進入了漢軍大營,裡面卻仍然是漆黑寂靜,不見營內漢軍有任何反應,蘇儀暗叫不好,連忙奔下樓來,跳上馬去,撥轉馬頭,風馳電掣般穿過郎陵軍營,策馬向東南濟國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幸虧他機警敏銳,若再慢一步,便連同他也逃不出來了。
漢軍營外的天地之間,突然亮起無數火炬湧向營內,還有一部分徑直向郎陵軍大營滾滾而來,不多時便將郎陵軍營重重圍住。
為首一員漢將,威風凜凜,聲若洪鐘,向內喝道:
“郎陵眾軍聽著,我乃是漢將耿恭!你我都是闕廷的漢軍,本是一家人,絕不能自相殘殺。奉車都尉耿忠將軍有令,你等只要放下武器,就一概既往不咎,立刻可以回家與親人團聚;若有負隅頑抗的非分之想,不妨向四周看看,有五萬只硬弩正對著你們,切不可犯糊塗,做那徒勞無益的蠢事。我耿恭也不想效仿秦將白起,成為‘人屠’!”
這一番說道,立竿見影,當場便有郎陵軍走到前面的火堆之前,扔下手中兵器,沿著漢軍讓開的道路,出圍而去。
其他的郎陵軍士見狀,紛紛效仿,死裡逃生,無不暗自慶幸。
漢軍中軍大帳裡,重新燃起燈火,耿忠與從弟耿秉匆匆闊步入內,向坐在其中的一位白衣秀士深施一禮,道:
“今日若不是鄭司馬及時趕到,指點迷津,逆轉危情,只怕此時坐在此處談笑風生的,就是那郎陵侯臧信與濟國衛士令王平他們了!”
“實屬僥倖。鄭異聞得耿將軍正與郎陵侯對峙,大戰一觸即發,便星夜賓士而來,望能促成何解,避免同室操戈。從後營而入時,發現林木茂盛,恐有火攻之患,所以才提醒將軍!”
耿忠道:“慚愧!從弟耿秉曾經提醒過我此事,但我與臧信雖為對手,但素知此人秉義經武,光明磊落,不信他會做出此等偷營劫寨的苟且之事。豈知,唉!”說罷,鐵拳狠狠砸在案几之上!
鄭異道:“正所謂,智者千慮,難免一失!臧信或許不屑與此,否則早就動手了。但濟王手下高士眾多,只怕臧信就難以左右大軍的動向與戰法了。故此,我料今晚指揮前來劫營之人,不是臧信,而是另有其人!”
耿恭大步從帳外走進,與眾人見過禮後,道:
“所有郎陵軍都已遣送回家,卻並沒有發現郎陵侯臧信!”
“看來,果然不幸被鄭司馬言中,臧信此時竟真不在軍中。那指揮前來劫營之人又會是誰呢?”耿忠道。
“我倒是猜得一位淵深有謀之人,必能看出將軍大營的破綻,也只有此人有辦法調得動郎陵軍。”鄭異道。
“何人?末將可曾認識?”耿忠道。
“何止是認識,而且數年之前,將軍在朔平門前與郎陵侯交兵,便是緣於此人!”鄭異道。
“莫非竟是言中?”
“正是此人!”
“如何會是他?”
“此人才智過人,身份複雜,此刻已不叫言中,名為蘇儀!”
將鄭異押入詔獄後,明帝雖然動了殺機,而且數次都恨不得就要立刻下發詔令至死牢將此人處決,但他總算還是強行按捺住了自己的這股衝動情緒,畢竟他是光武之子,而且也深知,他與先帝的最大差距就在於冷靜與寬容。
他的這份冷靜終於得到了回報,蕭著、祭彤、來苗三人的軍報先後送達,北境果然是出了天大之事,若不是鄭異堅決果敢,此時幽州,只怕還有其他邊郡,早已落入赤山烏桓手中了。
若失去了燕山、幽州這一線險要屏障,則烏桓鐵騎便可俯衝而下,肆意縱橫馳騁在華夏大地上,而汴渠已修至郎陵,自然而然便成了其首當其衝的第一個攻擊目標,那時數十萬民工走死奔逃,饑民、難民遍盈於野,黃河上下頓失滔滔,一瀉千里,到處皆是浩渺大水……這種慘不忍睹的場景,明帝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他慶幸自己沒有衝動魯莽,保持了冷靜,沒有殺掉鄭異。可下面,則需要他不僅再進一步束住自己的性子,還要邁出與自己天性相悖的另一步,施以寬容。
冷靜,本就難以把握,而做到寬容,就更難了!因為寬容中就飽含著冷靜,而冷靜中卻未必需要寬容。
鄭異恃才放曠,數度以下犯上,目無君長,深為自己所不喜,但此人狂傲過後,自己每每發現,他的預判與分析竟都是奇準無比,在其特立獨行之後,便是功不可沒,比如這次平定赤山烏桓。
只是,此人被打入詔獄死牢,京師人人皆知,若再把他如此輕而易舉的釋放出來,自己身為天子,顏面豈不盡失?尊嚴何在?還不又授予那幾位素來不服自己的北宮諸王以譏笑的口實?
正當他猶豫不定之時,小黃門進來稟報,道:
“今有從北匈奴骨都侯須卜河、且渠侯丘林遊與一同逃出來的通譯衛戎、關雎公主的侍女穆姜請求覲見陛下!”
“速傳他們覲見。”明帝立即道。
須卜河、丘林遊與衛戎、媛姜一同行過禮後,明帝命人賜座,然後又吩咐把關雎公主詔來雲臺殿。
明帝對著衛戎道:“衛卿,辛苦了!數月沒有你等訊息,朕心急如焚,後來總算有了關雎公主、甘英與媛姜的下落,如今你們又安然無恙的回到了朕的面前,朕的心終於踏實下來了!”
“關雎公主與媛姜都已經平安回來了?”媛姜聞言,頓時喜極而泣,道,“真是上天有眼!”不及她擦拭乾淨眼淚,關雎公主與媛姜早已聞訊趕來,三人見面又是一陣抱頭痛哭。
明帝望見,心中也不免歉然,耐心等三人平靜下來,方又轉向須卜河、丘林遊二人,問道:
“匈奴老單于欒提蒲奴為何突然病逝?當下北匈奴情形如何?你二人又是如何能護送衛戎與穆姜迴歸大漢?”
須卜河道:“說起來,欒提蒲奴單于的病逝,與鄭司馬的那次出使龍庭密切相關。”
明帝奇道:“如何會與鄭異有關?”
須卜河道:“那次鄭司馬第一次見到欒提蒲奴單于時,便受到右谷蠡王欒提北的百般刁難與惡毒加害!”
“什麼?鄭異竟然受到欒提北的加害?”明帝不等他說完,詫道,“朕為何沒有聽他說過此事?”
“是啊!當時,我隨他一同出使,如何也不知竟有此事?”衛戎也是面露驚異之色。
“出塞後在一起那麼久,他對我竟然也是隻字未提。”關雎暗道,睜大一雙妙目,望著須卜河,心中的滋味卻不知是失望還是酸楚。
“此事你們竟然都不知道?”須卜河與丘林遊對望一眼,驚道:“那一夜,鄭司馬差點被欒提北害死!”
“他們為什麼加害他?”關雎忍不住問道,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欒提蒲奴單于讓鄭司馬按照見漢家天子一樣,行大禮叩拜!”須卜河道,“鄭司馬當面拒絕!欒提蒲奴單于當場就要將他斬殺,可他絲毫不為所動!”
“此人真是骨耿剛直,慷慨壯烈,只要他認為對的,朕都不能改變其心,更何況欒提蒲奴,一個外虜胡人?”明帝暗道。
“於是,欒提蒲奴單于就命令強壯的匈奴猛士扭住鄭司馬,另外幾名猛士按住他的後脖頸,向地上狠狠按壓!”丘林蕩道,“鄭司馬看上去文弱秀氣,想不到力量倒是不小,硬是挺起脖子,咬牙支撐,就是不願俯首低頭。”
“豈止是力量,更是意志,漢人的氣節!”明帝嘆道。
關雎神色緊張,將頭轉向一旁,別人說起鄭異之事,她豈肯錯過?但聽得他受此磨難,卻又不忍再聽下去,心中矛盾至極。
須卜河繼續道:“陛下所言正是欒提蒲奴單于未曾想過,也正因為這種意志的較量,才摧垮了他的身體。”
關雎顫聲道:“那匈奴人究竟把他怎麼樣了?”
須卜河道:“那幾個匈奴猛士累壞了,打算歇息一下,再繼續按壓鄭司馬。而這時候一旁的右谷蠡王欒提北突然喝止,卻乘機向單于獻上一條匈奴開國以來都沒有人想到過的毒計!”
“什麼毒計?”衛戎問道。
須卜河道:“當時,匈奴正值極寒季節,冰天雪地,奇冷無比,牛馬羊被一群群的凍死在帳外,很多匈奴的人手腳也都被凍掉。若沒有帳篷,沒有木炭與火,就沒有人能活下去!”須卜河道,“可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鄭異,簡直是一身鋼筋鐵骨!”
“那欒提北竟敢將漢使鄭異放在極寒之地的帳外苦凍一夜?”明帝怒道。
關雎早已不忍,此刻聞言又把頭轉回來,面色蒼白,目不轉睛的望著須卜河。
“比在帳外受寒更為嚴厲狠毒得多!”須卜河道,“欒提北命人在被凍成厚厚堅冰的湖面之上,搭上一層薄薄的空帳篷,然後將鄭司馬押了進去,不給火,不給木材,不給食物。就這樣,帳外漫天朔風凜冽狂嘯,帳內流滴垂冰,寒冷徹骨,淒涼苦楚,鄭司馬竟活活煎熬了一夜,最後竟挺了過來!”
關雎差點跌倒在地,媛姜連忙將她扶住。
“難怪在冰山雪嶺之上,他如此耐寒,穿那麼少,卻咬牙一聲不吭。與在匈奴龍庭所遭之罪相比,真是不值一提!可他也是在境內長大,竟能如此抗凍,這份毅力,實在驚人啊!”關雎心道。
“這欒提北心地如此歹毒,與蛇蠍禽獸何異?”明帝拍案怒道。
“凌晨時,欒提北曾經令我進去探視過一次鄭司馬,當時他已經被凍得幾欲昏厥,但兀自不屈不撓,一聲不吭,強行支撐,讓自己保持清醒,否則一旦昏睡過去,就永遠醒不回來了!”丘林遊道,“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普通衣衫,早已結成了冰,渾身上下也都被凍僵,只有心臟還有一點溫熱。”
眾人聽著都自感手腳冰涼,如墜冰窖,渾身四肢百骸不時傳來透心之寒,真是不知鄭異究竟是怎麼受過來的。
明帝此時也已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
“欒提蒲奴是要摧毀鄭異的意志啊!他豈能就此罷手?後來怎樣?”
須卜河道:“天亮後,鄭司馬被拖回龍庭,在欒提蒲奴的溫暖的帳內,緩緩甦醒,逐漸恢復過來,趁帳內所有人不注意,突然拔出寶劍,放在脖頸之上!喝道‘身為漢使,寧死不願受辱!若再強行讓我叩拜,便當場推刃自戕!’”
眾人又是一驚,明帝面現不忍之色,而關雎則又簌簌發抖。
須卜河忙道:“欒提蒲奴單于擔心鄭司馬身為漢使,若是自殺,則和親、互市、迷惑大漢等所有計謀,都會變得徒勞無功。所以,無奈之下,只得答應不再強求鄭司馬!”
丘林遊道:“陛下可知,那夜關押鄭司馬的寒帳是在哪個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