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回溯塞外(1 / 1)
明帝一震,道:“莫非是比鞮湖上?”
丘林遊道:“陛下聖明,比鞮湖是我們匈奴人心中的聖湖!很多人認為如沒有神助,鄭司馬無論如何不可能在上面挺過一夜!”
“這件事讓欒提蒲奴單于心中倍感壓抑,私下對身邊的重臣說,如果大漢都是像鄭異這樣的人,都有這種不屈不撓的意志,那就永遠無法征服,根本沒有希望,匈奴永遠只能成為大漢的偏幫下國!”
“就是因為見到鄭異竟獨自在比提湖上抗過一夜嚴寒後,欒提蒲奴單于的精神竟開始變得萎靡不振了,昔日的坦然自信也消失不見,更是沒有了雄心壯志,整日裡只是反覆來回的喃喃自語著‘我錯了,大漢不可征服,應該與他們做朋友!’”丘林遊道。
“正是,鄭司馬走後沒多久,欒提蒲奴單于便一病不起!”須卜河道,“我曾聽鄭司馬說過,‘揮鞭稽落山側,飲馬比鞮湖畔,登臨燕然山峰,聽笳龍庭’,正是身為漢將的夙願!”
明帝喃喃道:“難怪欒提蒲奴如此脆激!”
“你是說,我等後來見到鄭司馬時,他正在談笑風生,其實竟是已經被整整熬凍了一夜?”衛戎忽道。
“正是!當時,你們見過欒提蒲奴之後,就已經被另行帶走,而獨留下鄭司馬一人面對欒提單于父子以及匈奴龍庭的達人顯貴們。”須卜河道,“前後過程,我都在場,他當真是泰然自若,揮灑自如,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這些人放在眼中。”
“英雄虎膽,鐵骨錚錚!”衛戎讚道。
“如此說來,那後來北匈奴又遣派使者前來催促和親,就不是欒提蒲奴單于的意思了?”明帝問道。
“不錯!那實際上是右谷蠡王欒提北所授意。他見欒提蒲奴單于精神垮了以後,身體也很快就不行了,顯然已經時日無多,故此就做了其他打算。”須卜河道。
“什麼打算?”明帝問道。
“想繼承單于之位。”須卜河道。
“他想篡位?”明帝與關雎同時嘆了口氣,明帝是在口中,而關雎則是在心裡,“這簡直與大漢同出一轍,何其相似啊!所謂和親,都是欒提北為爭奪大位,假借其父之名策劃的陰謀,明明是個火坑,而我這陛下兄長,為了他的江山,卻毫不猶豫就把我推了進去!什麼親情,都是假的,只有大位,在他們眼中,才是真的。”
“不錯!”須卜河答道,“按匈奴慣制,本是兄終弟及,但欒提蒲奴老單于欲效仿其父,繼續廢掉此制,並殺盡其各位兄弟,就是準備將單于之位傳給其長子欒提東,故此把他立為左賢王,也就是儲君。”
聽得“老單于殺盡兄弟”幾個字,關雎錯愕至極,又想起在漁陽時蘇儀的那番話,登時心中一顫,失聲驚叫一聲。
明帝看了看她,心道:“這個妹妹對朕的誤會實在太深了,聽得兄弟奪位之事便聯想到朕的身上!”
須卜河繼續道:“常年伴隨在老單于身邊的幼子欒提北既然早就垂涎單于之位,但大哥欒提東已是左賢王,不好明搶,就只能暗奪。所以,欒提北以老單于名義催促公主出塞和親,等公主到得龍庭後,將新郎官換成他,一旦與大漢結親,則就可藉助漢軍之力,擊敗諸位王兄,奪下大位!”
“故此,他就派你等前來京師迎親,然後朕就派鄭異二次出塞,護送公主前往龍庭。難怪當時鄭異要拼命阻止,倒也曾提及幾句欒提蒲奴羞辱之事,但朕當時卻沒有在意,還以為是他捏造理由,搪塞朕,不願出塞呢!”明帝嘆道。
“鄭異或許早已看透一切,方才極力阻止送我出塞;在勸諫無效,遭逢變故之後,卻又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原來竟是早已做好了未雨綢繆。只可惜這個陛下哥哥,坐在高高大位之上,聽不進他的金玉良言!”關雎暗道。
須卜河又道:“左賢王欒提東也不是等閒之輩,風聞老單于已是行將朽木之後,便率軍在五原塞外半途攔截,妄圖將公主控於手中,一路以護送為名,順利回到龍庭,繼承大位,同時娶了公主,與漢聯姻,威懾政敵,鞏固其位!”
“欒提蒲奴這幾個王子,個個不弱,若真能抱成一團,實非大漢之福啊!”明帝道。
“但是,欒提東沒料到的是,彼時老單于已經逝世,所有命令皆由欒提北矯詔發出。而且欒提北聽到欒提東親自護送公主前來王庭,正中下懷,當即率領大軍中途伏擊,殺散欒提東所部。然而,他也沒有想到的是,公主竟然能從萬馬軍中得以逃脫,不得不遣人四處尋找,務必要搶在欒提東之前,捕回公主。所以,欒提東在南,欒提北在北,不約而同的都在找尋公主!”須卜河道。
“原來鄭異的判斷是正確的,只能一路向東,若急於南歸,則必然落入欒提東之手!”關雎方才徹底醒悟。
“不久,欒提東自稱抓到公主,並派人前來闕廷提議和親,同時重新贏得了舊部的支援,遂北上王庭,找欒提北算賬;而欒提北本以為大事已去,不料其屬下也意外捕獲大漢公主,他當即喜出望外,認定欒提東是在使詐,立刻派人到京師前來和親,於是龍庭也有了許多人重新擁立他。由此,兄弟二人各自率領大軍,在龍庭外的廣闊草原之上,殺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眼看兩敗俱傷之時,一直遠在西域左谷蠡王欒提西突然率領大軍出現,坐收漁利,輕而易舉的驅逐了二位王兄,掌控了龍庭!”
明帝唏噓不已,道:“這有心與大漢和親的兩王均遭驅逐,而無心與大漢和親的左谷蠡王卻一統了匈奴,對大漢真不是一個好訊息啊!”
“莫非陛下又起了和親之念?”關雎冷冷的問道。
“沒有!朕豈能出爾反爾,一錯再錯?”明帝忙道,卻見關雎已望向穆姜,問道:“你與衛戎二人為吸引追兵,以至被抓,必是吃了不少苦難,又如何逃脫出來?”
穆姜道:“衛戎,還是你來說吧!”
衛戎道:“那日,趁著欒提北的伏兵在與欒提東酣戰之時,鄭司馬帶著公主、我帶著穆姜一同向東面奔逃,後面匈奴鐵騎追得甚急,於是眾人分成兩路,他和公主繼續向東,我則帶著穆姜一路向北。為吸引追兵,我一邊馬不停蹄的奪路狂奔,一邊有意暴露行蹤,以至於始終處在兇險之中。”
穆姜道:“現在回憶起來,仍然心有餘悸。耳邊似乎還在響著匈奴鐵騎的呼嘯之聲與箭矢的破空之聲。好在連跑了數日,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終於把他們給甩脫了!”
衛戎道:“轉危為安之後,我等辨識了方向,調頭朝南,準備迴歸大漢。但路上卻不時望見匈奴遊騎,卻不知是欒提東的人還是欒提北的人,只能遇到就躲。”
穆姜道:“幸虧他會講匈奴語,路上倒是沒怎麼餓著,遇到匈奴牧民,有人送給我們一些肉食與乳酪,還給了我們衣襖!”
關雎問衛戎道:“她是漢人,你向匈奴牧民們都說了些什麼,他們會如此好心,贈給你們衣食?”
衛戎面上一紅,有些羞澀,躊躇不語。
穆姜道:“我問你多次,你總是不說,但今天是公主詢問,你總得說了吧?”
明帝問道:“你究竟如何說的?”
衛戎見躲避不過,道:“我告訴他們,我二人是夫妻,因為一個是匈奴人,一個是漢人,兩邊家族都不同意,所以是逃婚出來的!”
穆姜頓時羞得滿面緋紅。
衛戎連忙道歉,道:“非是衛戎輕薄,當時是在沒有別的辦法,不得不這麼說。”
穆姜道:“那終究還不是有人不相信,被人家瞧出了破綻,給舉報了?”
關雎想起與鄭異,兄弟、姐弟、姐妹,什麼都假扮過,唯獨就沒扮過夫妻,心中幽幽嘆了口氣,卻也看出穆姜與衛戎早已互生情義,暗中羨慕,遂有促成之意。
衛戎道:“那時欒提北,想得到公主,於是四處懸賞,告訴北匈奴的牧民們,說只要見到漢人女子,立刻舉報,便可領取賞金;知情不報,定斬不饒。那北匈奴到處都是荒漠曠野,能有幾個漢家女子出沒?不多久,我二人便被匈奴鐵騎抓獲,他們以為穆姜是關雎公主,倒也十分恭敬客氣,一路將我們護送到了龍庭。我二人見狀,經過商量,決定順水推舟,將計就計,穆姜索性自稱公主,以便讓他們不再四處抓捕真的公主。”
須卜河道:“欒提北非常高興,立即將他們二人迎到宮中,待若上賓。龍庭的顯貴,本來有很多人支援左賢王繼承單于之位,此刻見大漢公主到來,也迅速轉向擁立欒提北!”
媛姜道:“欒提北倒是精通漢學,不僅能講漢語,而且還讀過許多百家經史,對我禮貌有加。”
明帝道:“匈奴王子,能潛心漢學,志向必然不小啊!當初,他遣派須卜河前來提議和親,我就曾詢問過須卜河,在欒提北處的公主與身邊那位甲士的相貌,便已猜得是穆姜與衛戎。”
須卜河道:“原來陛下竟然早已知曉,而臣等卻還一直矇在鼓裡!”
丘林遊道:“此番進入漢境,聽得公主原來早已平安返回京師,我二人才恍然大悟。”
“實在迫不得已,還請須卜骨都侯與丘林且渠多加原諒。”衛戎道,“自媛姜與我到得王庭後,二位照顧得無微不至,而我等卻又無法說出實情,其實心中也是好不自在。”
明帝道:“衛戎此前隨鄭異一同去過王庭,所以應當與你二人早已認識!”
丘林遊道:“陛下明鑑!那鄭異的勇敢與堅韌,雖是匈奴勇士,都不及萬一,當下在北匈奴已是威名赫赫,更是深為我等所敬仰。所以,衛戎是他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
衛戎繼續道:“後來,欒提西大軍壓境,須卜骨都侯與丘林且渠見形勢不妙,趁欒提北營內一片混亂之時,暗中調動親信,備齊肉食,帶領我等一同逃出,投奔大漢。故此,我等才有今日,得以與陛下相見。”
“甘英與我可就沒有你們如此幸運了!”媛姜道,“我二人一路向南,距離大漢越來越近,可北匈奴大軍也越來越多。起初以為他們是欒提東的兵,後來才知道他們歸附了欒提北,反過來又在搜捕欒提東。”
“看來,欒提北密謀單于大位已久,則是不動聲色而已,而欒提東自以為大位已是囊中之物,故此才防備鬆懈,不想欒提蒲奴突然逝世,龍庭生變,被打個措手不及。”明帝道,“可見,欒提北心機更深!”
“陛下所言極是,欒提北此人口蜜腹劍,深得欒提蒲奴鍾愛,但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在龍庭不得人心。終究因為篡位之心過於迫切,操之過急,才被欒提西鑽了空子!”須卜河道。
丘林遊道:“不知欒提東在哪裡抓住了媛姜,也是自以為得到了關雎公主,到處聲稱自己是大漢帝婿,故此又有許多舊部重新歸順於他。由此,方才得以一路殺回王庭,力圖從欒提北手中奪回失去的單于大位。”
媛姜道:“甘英與我都是漢人模樣,雖然東躲西藏了數日,但終究還是被北匈奴遊騎抓獲。他們正在盤問我們的身份時,不料欒提東帶兵突然出現,將我等救下。他見過甘英,就以為我是公主,所以如獲至寶,並讓隨從四處宣揚,方拉回不少舊部。”
“大漢公主真是一塊好的招牌啊,竟能決定匈奴王權的歸屬!”衛戎笑道,接著問媛姜道:“那後來你與甘英如何逃脫出來的?”
穆姜道:“欒提東也被欒提西擊潰,他的部下四散奔逃。甘英趁機帶著我也逃了出來,但不久之後卻又被欒提東的鐵騎發現,一路追了上來。千鈞一髮之際,遇上南匈奴的左賢王欒提信,甘英用匈奴語告訴他,我是大漢公主,自己則是越騎司馬鄭異。於是,欒提信立刻出手將我二人救下!”
明帝奇道:“他應當將你們送往五原度遼校尉吳棠處才對,為何捨近求遠,不辭辛苦的送至漁陽?”
不及媛姜回答,關雎道:“他與漁陽太守公孫弘交好,說有功勞當送給好朋友,也幸虧送到了漁陽,我與媛姜才得以相見。”她此番見到明帝,內心深處已有了隔閡,漁陽廣漢樓的事竟是盡皆省去,一字都不曾說起。
“公孫弘!”明帝重複道,點了點頭。
待衛戎、須卜河、丘林遊、穆姜、媛姜等人退下後,關雎卻沒有隨著一同離去,而是獨自留了下來。
“御妹,有什麼事嗎?”明帝問道。
“有一件小事,還請陛下成全。”關雎道。
“可是衛戎與穆姜之事?”
“正是!陛下聖明!”
“朕也已經看出來了,放心,朕自會成全。”
“此外,還有一事!”
“還有何事?”
“此次出塞,多蒙鄭異冒死相救,而他回來後又被陛下詔令押入詔獄死牢,此時想起,實在於心不忍。”
“此事,朕是有些魯莽!後來看到蕭著、祭彤以及來苗的軍報,方知確實冤枉了他。適才又聽得須卜河、丘林遊所說,朕方知他竟如此高志確然、獨拔群俗,還差點枉殺了他,鑄成大錯。朕必將親自前往詔獄,把他釋放出來!”
“請陛下准許臣妹一同前去。”
“你為何還要前去?不是前幾日已經去過了麼?”明帝問道。
關雎聞言,實在控制不住,頓時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怎麼了?莫非鄭異對你有所不敬?”明帝驚道,忽然一轉念,立刻明白了八九分,道:“你是想讓朕令他回心轉意,陪伴於你?”
關雎當即盈盈下拜,抽涕不語。
明帝眉頭一皺,道:“若換別人,此事易辦!可是鄭異此人清白異行,桀驁不馴。朕當年作太子時,就想與他結交,竟遭他當面相拒。朕即位後,他又數次當面頂撞。適才你也聽到須卜河說到,匈奴人如此苦苦相逼,不僅未能令他屈服,他的堅忍不拔反而讓一世梟雄欒提蒲奴就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此事,朕實在沒有把握啊!若是再被他不留情面,朕身為天子,情何以堪啊!”
“我知道他志懷霜雪,恢弘大氣,不畏世之艱難,淡看人間生死,但竟不知他曾身陷比鞮湖之上,寒透骨髓,受此生不如死之苦,此刻心如刀絞!我也知道此事極為艱難,但陛下身為天下仁主,我的至新皇兄,只求當著我的面,再親自勸說一次,看能否令他回心轉意?若他仍然執意不從,臣妹也就死了這條心,在此事上再也無憾了!”關雎哭道,真如梨花帶雨。
“你莫非想要在場旁聽?”明帝道,“此舉是否妥當?”
“陛下勿慮!”關雎道,“我扮成宮女,躲在人後,他必然難以發覺。無論他應允與否,只要親耳聽見即可,別無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