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清白異行(1 / 1)
鄭異已在陰暗的死牢關押了數日,手腳早已麻木,掙扎了半天,方才舒緩過來,一步一步挪出牢門,進入通往大堂的過道,驟見自窗外斜射進來的久違的縷縷陽光,不免覺得有些刺眼灼目,但腳下頓時生出了一些力量。
他猛吸一口新鮮空氣後,步入了大堂,明帝已然正座等候,中常侍與數位穿著斗篷的宮女,在他身後垂手而立。
鄭異見過禮後,靜靜的站著,望向明帝。
“鄭異,朕且問你,護送公主出塞半載,除了漁陽暫時分開數日外,可是與她一直形影不離,朝夕相處?”
“正是!北地寒冷荒野之境,虎豹狼蟲甚多,胡人性情野蠻粗放,臣身負陛下重託,豈敢讓公主離開視線半刻?”
“這半年,出五原,進荒漠,躲追兵,入草原,上白山,戰烏桓,奔幽州,出漁陽,真是難為你了,不僅完整無恙的送公主歸朝,還挫敗了赤山烏桓赫甲的陰險圖謀,實在勞苦功高!而一回到京師,朕就把你打入死牢,讓卿受盡了委屈。如今,朕已知錯,並決定改過,此刻親臨詔獄,就是放你出獄,為卿正名!”
“既然如此,請陛下恩准臣出去,立即趕往濟國,以解汴渠倒懸之危!”鄭異道。
“再急之事,也不在乎此一時半刻!”明帝道,“朕還有事不明,須你當面解釋!”
“陛下有事,但問無妨,臣不敢欺君。”
“公主自幼長在宮廷,風不吹頭,雨不迎面,出則乘車,入則人扶。而那匈奴鐵騎常年馳騁於草原曠野,不分春夏秋冬,寒冷酷暑,騎術與射術俱都精湛。你帶著她是如何能夠安然躲過他們遊騎的追捕?朕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回京不久,或許陛下還未及知曉,她此刻已經能騎馬射獵,馳騁於塞外的曠野荒漠之上了。”
“哦!此等身手,慢說是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即便如朕,也得至少花費數載之功。區區數月,就練成飛馬狩獵,只怕其背後另有原因吧?”
鄭異聞言一愣,不知明帝何意,遂道:“臣以為,所謂急中生智,那匈奴鐵騎何等猙獰兇殘,公主落入其手必生不如死,故此置之死地而後生,凝神聚力,激發潛能,終成常人所不能之事。”
“倒也有幾分道理!不過,古諺還有一句,曰‘福至心靈’,卿難道不知麼?”
“臣不知!”
“卿如真是不曉,朕就告訴於你。自匈奴生變,你帶著公主逃脫欒提東鐵騎的追捕時,是乘車還是步行?”
“既非乘車,也非步行。”
“那是如何逃走的?”
“騎馬!”
“那時公主可曾習會騎馬?”
“不曾!”
“那你等如何乘馬?”
“二人同乘一馬。”鄭異說完,方感到明帝是在明知故問,心中暗自有了警覺。
“你二人同乘一馬?”明帝有意重複道,“駙馬尚且只是司掌副車之馬,而你實際已司掌同乘之馬,與公主之親近更甚於同乘一車!”
鄭異忙道:“當時形勢危急,追兵在即,臣只求拼死以保公主逃脫匈奴魔掌,無暇多想,只能手持盾牌為她遮住箭雨,跨上駿馬防她再入虎口。此外,別無它想,如有失禮,請陛下治罪!”
“你歷經艱難阻絕,用盡平生之智,把朕的妹妹安然送回朕的面前,此乃奇功一件,朕感激還來不及,何罪之有?”明帝道,“只是這半年來,你二人白日自是同行;那夜間呢?莫不是同處一室?”
“這?”鄭異沉吟片刻,道:“正是,但這實在出於無奈!北方冰天雪地,異域他鄉,如不與公主同室,不僅會遭人懷疑,徒令禍至,而且就憑這徹骨嚴寒,恐公主也難以獨自熬過一夜。然而,臣雖不拘小節,但對公主從未動過一絲非分之想,更未敢有過任何逾越君臣之禮的不敬之舉。”
明帝道:“卿之品行,朕豈能不知?只是這半年多來,你與公主名為君臣,實則形同夫妻。今後,你打算與她如何相處?而且此事若傳將出去,又讓她如何另擇夫婿?不如……”
鄭異生怕他把話說完,就難以逆轉,當即打斷,道:“公主冰清玉潔,美貌非凡,闕廷人才濟濟,俊傑輩出,自是不乏與她珠聯璧合的般配之人,請陛下勿慮!而鄭異才疏學淺,生性浮躁,習於風裡來、雨裡去的閒浪闖蕩,不敢耽誤公主青春。”
“那朕要強行詔令你留在宮中,安安穩穩的與公主舉案齊眉,朝暮相依呢?”明帝道。
“果真如此,臣是否會奉詔,想必陛下也已清晰明瞭,就不必說出了吧!況且外有國事倒懸之急,鄭異又如何能守在宮內攜公主閒庭信步共賞花開花落呢?”鄭異道。
“正如卿適才所說,闕廷人才濟濟,俊傑輩出,國事雖急,但自另有賢士能臣前去處置,卿不必凡事都事必躬親,亦當為自己思慮安身立命之事。”
“那好,臣就暫時說出當前正處於燃眉之急的一、兩事,且請陛下看安排闕廷中哪位賢臣前去比鄭異更為合適?”
“卿且講來!”
“濟王謀反在即,如不立刻制止,匈奴諸王奪位之禍,瞬間就在大漢重演。”鄭異道。
“卿切不可言過其實,嚇唬於朕!濟王雖浮躁狂放,與朕生性不合,但還不至於到了謀逆篡位的地步。朕知道卿對大漢一片赤誠,也早已對北宮諸王存有疑心,但千萬不能因私廢公,只為迴避適才朕所提胞妹公主之事,而妄自猜測朕的胞弟手足啊!然而,卿素來謹慎穩重,既出此言,或並非空穴來風,不知可有何憑據?”
“真憑實據且容臣事後補上!赤山烏桓之事,之前臣亦無憑據,其時事態緊迫,臣只能當機立斷,奔往遼東,幸虧天佑我大漢,途中巧遇祭太守,方得逆轉形勢,化一場彌天大禍於無形!今日濟王之事,如赫甲同出一轍,若拿出真憑實據再做決策,只怕早已禍起蕭牆!況且,赤山烏桓大軍遠途奔襲幽州,濟王厲兵秣馬蓄勢待發,二者並非孤立無關,而是精心密謀下的遙相呼應!請陛下容臣即刻出去,趕往濟國,或尚有防患於未然之機。如判斷有誤,罪在臣一人而已,隨時聽候陛下懲處發落;但若不幸被臣言中,則禍在全國,屆時先帝中興之功勢必毀於一旦。請陛下熟慮之!”
明帝聞言,沉吟不語,半晌方才起身,又在堂內來回踱步數趟,抬頭望向鄭異,道:“卿此去濟國,需要以何名義,帶多少人去?”
“臣只孤身一人足矣!人多反而不便。至於名義,臣請求以協助築渠為名前往濟國,而且濟、沂兩國往來緊密,必要時或許還要去沂國查訪,為王景築渠掃清最後的障礙,鋪就前行之路!”
明帝沉思片刻,道:“將作丞,官階太低,恐不為人所信服。朕再給你一道的給事中之職的詔令,必要時可出示給郡守國主們看。”
“謝陛下。”
“還有!須卜河、丘林遊、衛戎等人從北匈奴逃了出來,走之前,朕建議你見他們一面,或許有些訊息,是你關心的!”
“他們回來了?臣出得詔獄後,即刻便去!”鄭異道。
“朕還想問一句,卿何以為國事如此忠貞不二,肝腦塗地?”
鄭異道:“先帝曾給陛下留有六字‘治水、諸王、匈奴’。承蒙陛下信任,曾與臣提及,並以之囑託!臣亦當面承諾,盡全力共勉。此事,莫齒難忘!如今,諸王、築渠二事相互交織纏繞,已到最為關鍵之時,臣豈敢有絲毫懈怠?只能當仁不讓,鞠躬盡瘁。此外,臣還曾答應過陛下,以十年為期,必將查得式侯案、朔平門之變案、蠡懿公主案水落石出,如今這些懸案已初露端倪,但時不我待,刻不容緩,若略有鬆懈,則線索與轉機轉稍縱即逝。故此,臣亦不敢怠慢。”
“看來卿已經查出些許眉目了,此刻可否將所知告訴於朕?”
“請陛下恕罪,古人云‘良工不示人以樸!’好的工匠從不給人展示未完工的技藝。更何況,這些案情疑竇重生,臣尚沒有足夠證據加以證實,不能干擾陛下清聽與聖裁。故此實難從命!”
“好吧,既是如此,朕也就不勉強於你!”明帝不再追問下去,卻道:“那你我君臣二人,就說點私事吧!卿一心為國,朕十分感動,但平日裡當真就從來沒有考慮過家事麼?”
他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做著最後一分努力。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鄭異昂然道。
這時候,內侍上前呈上擬好的密詔,明帝接過來看罷,交給鄭異。
鄭異收好,便請命趕往濟國。明帝無奈,只好詔準,待鄭異走後,望向身後的關雎,搖了搖頭,道:
“當年,宋弘以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謝絕先帝為姊湖陽公主說親;而如今,鄭異一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也把朕說得無辭以對,事難成矣!”
早已淚如泉湧的關雎聞言,掩面而出。
第二天一早,洛陽城門剛開,便有兩騎迎著冉冉東昇的旭日與清涼柔軟的晨風,飛馳而出。
馬上客一路打馬揚鞭,專抄近道,中途只休整片刻,便繼續馬不停蹄,直到夕陽西下之前,方才停了下來。
“鄭司馬,耿將軍的大營就在前方不遠了,現在已可以望見轅門前的漢旗。”走在最前面的馬上乘客說道。
“宋都尉,不愧是細作營中行家裡手,對這關東地界真是瞭如執掌,竟如‘活地圖’一般。”鄭異笑道,“難怪趙熹太尉執意要推薦你輔佐於我。”
“我在京師漢軍的細作營中已效力十多年了,專門探察京師以東的大片區域的路徑。慢說是到郎陵,就是到東海,所有道路,無論大小寬窄、官途野徑,沒有我不知道的!”
宋都尉下得馬來,一邊鬆開戰馬的肚帶,一邊不無自豪的說道。
“那我來問你,宋都尉,看到漢軍大營右側的那座滿目蒼翠的高山了吧?山的那邊,是什麼地方?”鄭異問道。
“此山名叫蓮臺山。從咱們這裡看,此山似乎只是孤山一座,實則不然,它朝著東南方向延伸上百里,是由好幾座組成,形似一朵朵並蒂蓮花,故得此名。其盡頭便是濟國地界。”宋都尉道。
“竟是通往濟國?不知這蓮臺山中可有路徑,能夠讓兵馬通行?”鄭異問道。
“有!但是一般人都不知道,甚至漢軍所用地圖之上都不曾標註。”宋都尉道。
“卻是為何?”鄭異問道。
“現在漢軍調動都是走平坦大道,所以蓮臺山中的路徑已多年不用。而且此地乃是郎陵、濟國交界,郎陵侯與濟王情如手足,如何會有戰端?因此,時而久之,就不標註在軍營地圖之上。”
“那就先帶我過去探一探此道。”鄭異道。
“眼下太陽即將落山,若此時前往,鄭司馬不怕路途崎嶇遙遠,天黑之前趕不回來?”宋都尉道,“不如先進漢軍大營,見過耿將軍,明早再去探山如何?”
“不可!適才宋都尉所言,過去承平多年,以至地圖疏漏。此刻,兩軍對陣,如不知有此路徑便罷,如今知道有此隱憂,便當立刻查清,兵事不是兒戲,絲毫不容大意。”鄭異道。
“隱憂?”宋都尉問道,“何來隱憂?”
“耿忠將軍與臧信對峙,必是不知道有此捷徑,可插入漢軍背後。且蓮臺山中,叢林茂密,若施以火攻,一旦蔓延,必然覆蓋漢軍全營。”鄭異道。
“那郎陵侯與好畤侯雖然此刻正在對壘,但之前兩人都在皇宮禁軍共事多年,均不是背後偷襲之輩,更不至於用火攻如此狠辣之策自相殘殺吧!鄭司馬是不是多慮了?”宋都尉道。
“即便郎陵侯自己不會行此下作之事,那他能保證別人也不屑為之麼?此處可是通往濟國啊!”鄭異道。
“鄭司馬之意,是濟王會暗中相助郎陵侯?”宋都尉道,“不會吧?”
“會不會,待咱們過去,一看便知!”鄭異道。
宋都尉無奈,只得再次上馬,行在前面帶路。
這裡久無人至,林蔭茂密,遮住本就愈發闇弱的日光,更顯晦暗幽秘。二人的馬蹄聲迴盪山中,不時驚起林鳥成群飛出,聒噪鳴叫。
宋都尉雖許久不來,但依然輕車熟路,所走的山間小路早已佈滿荊棘,但戰馬照樣可以徑直踏過,無須下馬繞道,而外人則根本看不出這裡竟是一條能容得下馬隊通行的寬敞坦途。
天色已至朦朧,鄭異勒住戰馬,道:“此山,似乎是這幾座中最高的一座。”
宋都尉道:“正是!此處名叫蓮花峰,如在白日站在山頂最高處,天氣晴朗時,可以望見濟國王城。”
“哦!今日天氣尚算晴朗,黃昏之時,王城之中必定已有人家掌燈。峰頂已然在望,我等且上去看看。”
言罷,鄭異翻身下馬,把馬韁拴在樹杈之上,抬腿向山頂爬去。
宋都尉也下得馬來,緊隨其後,當登上山頂之時,夜幕已然盡落,遠遠望去,濟國王城果然亮起萬家燈火。
“鄭司馬,快看!”宋都尉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探馬,一眼便看到濟南王城方向有一支隊伍正舉著火炬向自己這邊蠕動。
“那必定不是耿忠的部屬。”鄭異望著他所指之處,道:“他們現在何處,可是要進入咱們所在的蓮臺山中?”
“他們正是在王城與蓮臺山之間,應當是剛從王城出來不久,正向此處奔來。”宋都尉驚道。
“以宋都尉所見,他們為何而來?”鄭異道。
“他們此時出來,目標明確,顯然是要進入這支不為人所知的山道。其意圖,很有可能便是如鄭司馬所料,對耿將軍的漢軍不利。”宋都尉道,“莫非濟王真要出手暗襲闕廷的大軍?”
“這有何奇怪?當年在朔平門前,不就是濟王與郎陵侯一同對抗好畤侯麼?”鄭異道,“幸運的是,這次被咱們趕上了!快,火速前去耿忠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