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奇兵突起(1 / 1)
他們回到轅門前時,恰值晚膳時間,漢軍的大營篝火密佈,煙霧騰騰,香氣四溢。
耿忠與耿秉、耿恭兩位從弟正在用膳,聞得越騎司馬鄭異求見,眉頭登時一皺,向前來稟報的軍士問道:“他帶了多少人?可曾說出來意?”
“只有兩人!鄭異只說有急事相告,須即刻面見將軍。”
耿秉與耿恭俱都一愣,放下手中的筷箸,抬頭望向耿忠。
“區區一個白面書生,能有什麼急事?且讓他在門外耐心等著吧!”耿忠不耐煩道。
“諾!”那名軍士出去,不多時便返了回來,道:“鄭異說將軍徒有虛名,要累死千軍!”
“什麼?他竟敢如此說我?”耿忠道,“傳我話,說他就會逞口舌之利。行軍打仗,百無一用。”
耿秉道:“這鄭異有些古怪,不妨先見見他吧!”
耿忠不屑一顧,道:“徒有口舌之利,先讓他把來意說明,再商議見是不見吧!”
宋都尉聽完軍士回覆,登時心急如焚,對那軍士道:“這耿將軍真的不怕全軍覆沒?”
鄭異微微一笑,道:“他的注意力全在臧信身上,根本不會想到濟國會出兵偷襲。而且,此刻他聽得是我前來求見,心思更加不在軍事上,而是早已回到了數年前的京師宣德殿上。”
“此言何意?莫非他與鄭司馬還有私怨?”宋都尉道。
“不錯,雖無公仇,但也算得上私怨吧!”鄭異道,他轉向那名報事的軍士道:“快去回稟耿將軍,就說如果是我統兵與對陣,此刻他的大軍早已被燒得片甲不留了。”
接著,他又側首對宋都尉道:“這話就得說回當年伏波將軍的那件冤案上,耿忠之父耿弇接到在前線隨馬援出征的耿忠之叔耿舒的書信,信中所言對馬援極為不利。耿弇見軍情緊急,便將此信呈給先帝,不料被處心積慮的梁松所利用,終令馬援蒙冤。多年以後,我審理此案為馬援洗冤,將此事大白於天下,令耿弇與耿舒在世人面前十分難堪。不久之後,二人相繼病逝。此刻,耿忠是在借題發揮,想把這口怨氣發洩出去。”
宋都尉聞言,心中大急,卻見那軍士又已快步奔了過來,道:“耿將軍說鄭司馬坐議立談,無所不能,但實際上除了危言聳聽,並無真才實學。他說,此營扎得安穩牢固,風雨不透,那臧信即便想用火攻,何來引火之物?真是痴人說夢!”
“再回去告訴耿將軍,來此紮營對峙如此之久,他竟都不知對手是誰?若濟王派出一支輕騎,走捷徑,繞到他那‘安穩牢固,風雨不透’大營的側後山林,點起一把火,他藏在蓮臺山裡的那些糧草輜重就都成了引火之物。”鄭異道。
那名軍士連忙又跑了回去,時辰不大,營門忽然大開,從內奔出一隊漢軍,分列兩排,然後閃出三員器宇軒昂的漢將,闊步走來。
鄭異曾見過耿弇與耿舒,後來在滎陽城頭也遙望過這三人,知道來人是耿忠兄弟。
耿忠等人走到近前,看了看,當即對鄭異深施一禮,道:
“看儀表,這位定是鄭司馬,末將耿忠,見過鄭司馬!”
身後的耿秉與耿恭也分別見禮。
鄭異還過禮後,也謙虛了一句,道:“同在陛下駕前為臣,將軍何必如此多禮?”
耿忠道:“鄭司馬適才一言驚醒夢中人!只是不知鄭司馬所慮,可否有依據?那濟王與耿忠素無往來,無冤無仇,為何要派軍偷襲,從背後插我一刀。”
鄭異指著右側的蓮臺山道:
“來之前,我等已循著此山一路向東南方向探去。它連綿百里,盡頭便是濟國!山中曾經有路,可過軍馬,後長期不用,逐漸荒廢,故此未在地圖之上顯示。正在探察之時,忽見濟國王城方向有一支軍隊殺出,個個手執火炬,料是為耿將軍而來。若及時遣軍迎戰,當還來得及。”
耿忠聞言大驚,道:“鄭司馬所言可是屬實?來軍約有多少人馬?”
鄭異道:“將軍莫慌!鄭異所言,句句都是親眼所見。來軍人數雖然不少,但本意是前來偷襲,意在出奇制勝,如今既已不足為奇,那豈不反成為囊中之物?”
耿忠道:“那我即刻調兵,設下埋伏,將其一舉殲滅!”
鄭異道:“將軍可先派出細作,前去蓮臺山中探察來襲敵軍動靜。不過,只是將目光聚於來襲之軍,將軍的胃口未免有些小了吧?”
“鄭司馬有何妙策?”一旁的耿秉見他話中有話,連忙問道。
“三位將軍有沒有考慮過,濟王派軍來襲漢軍背後,而漢軍正前面的郎陵侯是否已然知曉?”鄭異道。
“按道理,臧信不是這等背後偷襲的詭詐之人,應該不曾知曉;但濟王的大軍既然已經出動,若與郎陵軍無有呼應,似乎又不合情理!鄭司馬有何高見?”耿忠問道。
“我意是,無論他們有無呼應,我軍都應做好他們已有勾連的防備,並據此施以反擊,力求達成一石二鳥之效。”鄭異道。
“鄭司馬已斷定今晚臧信會從正面前來劫營?”耿忠道,接著搖了搖頭,道:“萬萬不會,臧信決不是此等鼠輩小人!更何況他已同我定下十日之約,必然不會自食其言,行那半夜偷襲的卑鄙勾當!”
“十日之約?”鄭異問道。
“不錯!我二人都不願兩軍自相殘殺,血流成河,重現當年朔平門前的慘狀,遂於數日前定下誓約,十日後午時,他與我單獨一戰!他若勝,我引軍回闕廷領罪;若他敗,則解散其部,再不阻擋漢軍進入郎陵!”耿忠道。
“原來如此!”鄭異道,“但兵不厭詐,將軍有沒有考慮過,臧信那裡會不會有變?”
“不會,我素知其人,義行內修,不求名譽。”
“但他此時若身不由己呢?”
“鄭司馬何意?”耿恭問道。
“將軍自己做主,與郎陵侯一戰定輸贏,若報知京師,萬一陛下不答允呢?同理,他願意與將軍一決高下,但濟王卻不同意呢?”鄭異問道。
“這?”耿忠無語。
“築渠乃是關係大漢國運之大事,如今已經行至半途,若將軍果真一時不慎輸給了郎陵侯,陛下如遵守將軍之約,豈不前功盡棄?”鄭異道。
“那依鄭司馬之見,當如何處之?”耿秉道。
“我斷定此刻郎陵侯已不在軍中,而且今觀濟國王城軍出,臧信必定也已身不由己,你二人的‘十日之約’已然廢除!若真如此,今夜定會有兩路敵軍前來襲我大營,一路正在途中,便是我所見到的王城之軍;另一路,必是同漢軍正面對峙的郎陵軍。至於二者孰先孰後,我以為應是以點火為號,郎陵軍見我軍後方火起,便連夜乘黑從正面進襲。然後,兩路夾攻,在我營中會師。”鄭異道。
“鄭司馬之意,是我軍也兵分兩路,一路潛入蓮臺山中設伏,見王城軍盡數進入伏擊圈內,便一舉將其俘獲;另一路在大營周邊埋伏,待平定王城來軍後,自己主動在營後山腳下點火,引誘對面郎陵軍前來劫營,接著便伏兵四起。這便是所謂的一石二鳥?”耿忠道。
“不愧是好畤侯之子,果有乃父之風!”鄭異讚道,“不錯!我就是此意。”
宋都尉也是此刻方才明白鄭異所思方略,暗自佩服他思維敏捷,而且與耿家的恩怨也就此迎刃而解。
耿忠大喜,當下兵分兩路,一路由耿秉與宋都尉率領前往蓮臺山中設下埋伏;自己則與鄭異、耿恭親自率領另一路,伏在營外,守株待兔。
他心中憋著氣,既要看看鄭異所料真假,郎陵兵會不會前來劫營;更要親眼目睹臧信究竟能不能做出半夜偷雞摸狗之事。
鄭異知他所想,當下微微一笑,道:
“旅途勞累,我就不參戰了,先在將軍大帳之內歇息,坐等將軍大功告成。”
耿忠忙道:“我等既是有意引誘郎陵軍前來偷襲,留下空營一座,而鄭司馬獨自留在大帳之內,必定危險萬分,且不可大意。”
鄭異笑道:“總不能一人不留吧,否則被瞧破是空營一座,郎陵軍豈會上鉤?”當下執意留下,耿忠無奈,只得讓耿恭也留在帳內,以便保護鄭異。
耿秉等人立刻點齊漢軍,由宋都尉帶路,直撲蓮臺山中。
此次設伏,在深山之中,且又是漆黑暗夜,故此所率皆為步兵,偃旗息鼓,而宋都尉則是對山中地勢瞭如指掌,選得最佳地形,讓漢軍悄悄潛入叢林樹木之中。
剛佈置妥當不久,便見前方浮現出無數手執火炬的濟國軍士,他們也盡棄戰馬,偃旗息鼓,悄悄行進。
耿秉目力極佳,一眼就望見為首之將,似覺眼熟,仔細端詳,正是濟國衛士令王平。
他對宋都尉低聲道:“此次,我等必須活擒此人。”
見到濟軍最後一名兵士進入漢軍的伏擊圈後,最前端的兩側漢軍迅速彼此相向移動,不多時便連成一片,形成嚴密的包圍圈。
耿秉一聲令下,漢軍高聲吶喊:
“放下兵器!投降者當即遣送回家,與親人團聚。否則,格殺勿論。”
被圍的濟軍猝不及防,頓時魂飛魄散,有試圖上前者,剛衝出數步,便被漢軍弓弩射倒在地,其餘的人這才發覺四周皆是漢軍密密麻麻的硬弩,近在咫尺,皆已張弓搭箭,正瞄準著自己,尖銳的箭簇在明月的照耀下不時閃著寒光,冷氣颼颼。
反抗就是自尋死路,一個個濟國軍士紛紛扔下自己手中的刀槍,脫掉盔甲,靜靜的呆在原地,聽候發落。
耿秉先命人將王平捆住,押回大營,接著勒令漢軍閃出豁口,讓其餘的濟軍將校沿著原路返回。
他們剛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驚魂未定,出得山林後,便作鳥獸散去,各自發足狂奔回家。
耿秉傳令迅速撤軍回營,與正在營外埋伏的耿忠軍合兵一處,接著命人點起大火,不多時果見對面郎陵軍營門開啟,三路軍衝了出來,進入了漢軍的空營……
耿忠道:“這濟王竟敢遣軍偷襲闕廷漢軍,謀反之罪已經坐實。我等當盡起大軍,前往他的王城,進行討伐。”
鄭異道:“如今郎陵境內已經平定,王景的築渠隊伍儘可坦然入境,開渠施工;請耿秉將軍帶領少許人馬,在此接應他們;請耿恭再帶領一些軍士在郎陵境內安民;餘人則隨我等前往王城,是戰是降,且看濟王如何決定?”
耿秉稱“諾!”
耿忠與鄭異遂拔營起寨,率軍連夜趕往王城,到得城外三十里處,重新安營紮寨。
剛立好帥帳,就有軍兵進來稟報,道:“從王城來了數騎,現在轅門外等候,為首之人自稱是國相何敞,後面還跟著郎陵侯等人!”
鄭異聞言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兵不血刃,王城已唾手可得。耿將軍,你我一同出帳前去迎接何國相他們吧!”
耿忠雖不明其意,但此刻對鄭異已是心服口服,當即道:“鄭司馬,請!”然後率領營中眾將,跟在鄭異之後,出營相迎。
何敞本認識耿忠,見過禮後,方才看到鄭異,面露驚異之色,道:“鄭司馬不是被押在詔獄之內麼?如何這麼快就到了王城?”又回頭望著甘英與班超,道:“莫非你二人訊息有誤?”
鄭異笑道:“我確實在詔獄被押了數日,可慶幸的是,倒並未曾耽誤大事,如今濟王派出去偷襲漢軍的人馬都已冰解風散。”說著,他又望向臧通道:“還有郎陵侯的軍隊,此刻也被鄭某遣散回家了!”
臧信聞言怒道:“鄭異,你有何權力遣散本侯的部屬?”
耿忠道:“對抗闕廷大軍,該當何罪?如今,我與鄭司馬當機立斷,遣散你的叛軍,幫你掩蓋罪證,是不想看到陛下加罪於你。可你倒好,不思感激我等一片苦心,反而怒語相向。不服氣的話,你可再去召集舊部,咱們‘十日之約’依然有效。”
臧信剛說一句:“好!那就一言為定。”
何敞當即喝止:“濟王謀反,證據確鑿!郎陵侯,欲整軍再戰,莫非想步他後塵?”
臧信默然不語,只是對著鄭異怒目而視。
班超道:“濟王已被郎陵侯軟禁,陳睦、隧鄉侯、安澤侯、曲成侯等人正在王宮守候。此刻,王城內外到處都是濟王的軍士,大局尚未落定。我等聞得有漢軍在城外紮營,方出城前來相見。請鄭司馬與耿將軍儘快商定對策!”
鄭異道:“想必蘇儀未在城內?”
臧通道:“蘇儀與王平都不知去向?”
“王平已被俘獲,蘇儀必是已逃往沂國。”鄭異道,“至於濟王召集來的大軍麼?”他沉思了一下。
耿忠道:“還是就地遣散?”
鄭異笑道:“這些都是濟國的精壯男子,若卸下盔甲,放下兵器,拿起鋤頭,這等現成的築渠生力軍,天下何處去找?莫非耿將軍還愁汴河疏浚的太快?”
耿忠恍若大悟,道:“對啊!鄭司馬思慮周詳。”
鄭異道:“此刻,我隨何國相、郎陵侯等前去王宮面見濟王,明日耿將軍率領漢軍入城接收濟國軍馬後,咱們再分別將濟王之事與此處情形上書闕廷,請陛下處置。如今濟國、郎陵兩地境內,築渠障礙都已經掃清,一切安定下來後,就剩下一個沂國了!”
耿忠當即應允。
鄭異與何敞等打馬入城,直奔王宮,來見濟王,甘英則徑直去解救徐嬈。
濟王本對蘇儀、王平偷襲耿忠大營,寄著重大期望,還指望他們擊潰漢軍,前來相救,此刻突然見到鄭異,知道大事已去,登時面如死灰,道:
“你不是在京城詔獄之內,如何會到了我的王城?蘇儀先生何在?”
鄭異道:“蘇儀之計,被我識破後,匆忙逃往沂國,王平已被捉拿歸案。”
濟王道:“悔不該早聽蘇先生之計,拖到今日,以至於貽誤戰機。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要殺要剮,本王悉聽尊便!”
鄭異道:“如何處置濟王,我等並無此權力,一切恭候陛下聖裁。不過,鄭異倒希望陛下能夠從輕發落,以便讓濟王就在此間親眼目睹汴渠疏浚之後,濟國、郎陵乃至整個大漢東州的子民,皆受其利,其樂融融,共享盛世繁榮!”
濟王嘆道:“本王屢屢與劉莊作對,他又豈能輕易放過本王?只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次日,耿忠率領漢軍入城,從濟國軍隊手中接過防務,並命所有濟軍,集中至城外大營,交出盔甲、馬匹與兵器,靜侯處置。
隨後與何敞、鄭異等各自寫好奏疏,遣派快馬送往京師。
雲臺殿上,明帝望著關雎蒼白的面龐,道:
“朕聞這幾日你獨坐不樂,茶飯不思,精神萎靡。過往滴酒不沾,如今卻常求一醉,酒後即伏窗而吟,醒來便凝視天邊。如此日夜浸困,長此以往,朕擔心你惹病披疾啊!”
“謝陛下憂念!只是偶爾飲用,暫忘煩惱,過一段時間就好,不妨事!”關雎道。
“朕知道你對鄭異還是掛念不忘,皇后與舞陰公主、涅陽公主公主輪番解勸、開導,可你始終不為所動,亦不發一言,只是一味垂淚!然而,那日朕與他的對話,你已盡數聽到。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此人貞高絕俗,卓爾獨行,實屬博採古今瑰瑋之士,以存亡為晦明,死生為朝夕,故其生也不為娛,亡也不知戚,不求苟安享樂,不畏刀山箭雨,不懼嚴寒酷暑,不惜懸命鋒鏑,去不圖反,只為遂其凌雲之志!而你,公主之尊,長於宮廷,膺受多福,受盡先帝恩寵,事事殊異,巍巍無量,不知世之艱難。你二人看似郎才女貌,實有天壤之別!即便朕能詔令強行他伴你一時,也無異於霜雪見日,豈能持久?”
關雎垂涕不言,身體起伏不停。
“啟奏陛下!”小黃門入內跪倒。
“朕不是已經說過,與御妹說話時,不允許打擾麼?”
“陛下,有緊急軍報!”
“什麼緊急軍報,速呈上來!”明帝道。
“陛下先處理國事吧,臣妹告退。”關雎退出,剛準備下殿,卻聽得小黃門奏道:
“這是濟國快馬發來的,分別由國相何敞、步兵校尉耿忠與越騎司馬鄭異所書!”
她心頭一震,立刻停下腳步,靜靜的立於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