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孤心悽愴(1 / 1)
“濟王竟敢起兵謀反?”明帝驚道。
關雎連忙轉身,奔回殿內,趨步至龍書案前。
明帝也不多言,將手中三份奏疏遞給了她,道:
“幸虧鄭異及時趕到,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關雎迅速看完三份奏疏,道:
“是啊,那日鄭異聽從陛下所勸,若真動了心,與臣妹就此棲守京師。此時只怕耿忠的大軍早就盔飛湮滅,而濟王已兵臨洛陽城下了吧!”
明帝道:“大漢自有天佑!朕即大位亦是天命所歸,先帝欽定,亦非他人所能撼動!朕只是說這半年來,鄭異盡展鷹揚之志,馳聘邊垂,聞急長驅,外平烏桓赫甲奔襲,內定朕弟濟王之叛,真是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
關雎問道:“不知陛下如何處置濟王?”
明帝道:“先帝對他慈恩覆護,朕亦對他關懷備至,知他性格剛直,一再容忍避讓。而他,身為王爵,卻廣殖財貨,盤剝子民,大修宮室,奴婢多至一千四百人,廄馬竟達一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頃,奢侈恣欲,遊觀無節。對此,朕亦忍之再忍。可現在看來,如此一味忍讓,只能令他以為朕昏庸闇弱,反倒是害了他,以至於縱容到起兵造反的地步!若非鄭異及時趕到,不僅築渠之事前功盡毀,而且一場籠罩華夏的腥風血雨,更是不可避免。”
“莫非陛下欲對濟王施以極刑?”關雎顫聲問道。
“昨日,聽得北匈奴左賢王欒提東、右谷蠡王欒提北已被左谷蠡王欒提西俘獲,先後被處斬。朕聞聽後,唏噓不已,方悟透先帝臨終前給朕留下的六字‘築渠、諸王、匈奴’中的諸王之意。那就是,他必定已預見到有些御弟日後要對朕發難,而期望朕以寬容之心待之。因為在他心底把當年失去兄長劉縯早已引為終生之痛。實際上,朕豈能不知骨肉天性?故此,從不以遠近為親疏,每逢見到諸王與公主,更是情重昔時!”
明帝說罷,也是聲音嗚咽,良久之後,方對身旁的中常侍道:
“傳詔令,濟王謀議不軌,皆因信奉巫術方士,一時被迷心竅,現削去濟國祝阿、隰陰、東朝陽、安德、西平昌五縣,以示懲戒,先讓他自己內省自過!”
中常侍領命,躬身退下。
“且慢!”明帝忽然又叫住已行至門前的中常侍。
關雎一驚!
“這樣吧!再頒佈一道朕的詔令,天下所有犯死罪者,可向闕廷繳納細絹贖罪,免去一死。”明帝又道。
“諾!”中常侍領命出殿。
“臣妹替濟王多謝陛下寬宏大度,不窮究其罪之恩。”關雎謝過後,轉身再次退出。
“啟奏陛下,司隸校尉邢馥已在殿外恭候多時。”小黃門奏道。
“朕一時事多,竟把他給忘了,速宣他入內。”明帝道。
邢馥進入大殿,先行見禮。
明帝道:“朕剛得喜報,鄭異離開京師趕到耿忠軍中,定下奇謀,一舉殲滅趁夜前來劫營的郎陵與濟國兩路軍馬,從而掃清王景進入兩國境內築渠的障礙!”
“鄭異已經離開了詔獄,趕往郎陵軍中?”邢馥詫道。
“不錯!他怕打草驚蛇,故而悄悄離開京師。”
“陛下不是本欲治他畏敵潛逃的逗留之罪麼?”邢馥不解。
“看來,是冤枉他了!朕接到祭彤、蕭著二人軍報在前,又見到從北匈奴逃回來的須卜骨都侯與丘林且渠於後,他們皆能佐證公主從塞外安然歸來,都是鄭異冒死護送,實在功不可沒!”明帝道,“朕本欲在闕廷給他當眾洗冤,可他堅持不允,反而以為讓世人均知他此刻身陷詔獄實是好事,可以瞞過諸多對手,出奇制勝。朕起初尚還不信,可他堅持己見,果斷離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至耿忠軍營,方才救下全軍,反敗為勝,扭轉危局。”
“原來如此。”邢馥道,“那就是說,濟王謀反已經證據確鑿,可否還有同黨?陛下準備如何處置?”
“朕準備從寬處理,削去五縣,令他內省自過!其他同黨如郎陵侯等皆及時迷途知返,已將功補過,故不予追究,當下,應集中全部精力,儘快疏浚汴渠。”明帝道。
“陛下真是寬宏大度,我大漢方得以免於興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大獄之災!”邢馥道。
“天地之間的積怨誤解,豈能如此輕易冰消雲散?朕摯愛至親的御妹尚且對朕都存有疑心,更何況世人乎?”明帝嘆道。
“難道關雎公主竟然也會一時糊塗?不知因何不信任陛下?此前陛下與她兄妹之間可是親密無間啊!”邢馥道。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這次出塞和親!”明帝道,“她出塞後迭遭變故,歷盡艱辛,受盡苦難,方得回來。途中不知聽何人所進讒言,說朕只顧江山,不念兄妹親情,將她不遠萬里嫁至匈奴王庭,與老朽成親,狠心葬送她一生。”
“此事,不是事前她自己應允的麼?”邢馥道。
“是啊!或許她當時不知匈奴是什麼國情吧?”明帝道,“又有人說朕之所以如此冷血,皆是因為她生母乃是郭太后,如若與朕同母,則斷然不會忍心把她推進匈奴的火坑。”
“這究竟是何人在挑撥離間,其心真是可誅!”邢馥憤然道。
“眼下,這還不是最令朕寢食難安之事!”明帝道。
“還有何事?”邢馥睜大眼睛問道。
“這次鄭異護送關雎公主出塞,為躲避匈奴鐵騎的追捕,帶著她穿越荒漠,馳騁草原,攀爬高山。二人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共歷風雨。一來二去,關雎竟對鄭異情愫暗生,而且深愛成痴。本來,二人算得上璧人一雙,佳偶天成!可是,”明帝嘆了口氣。
“可是什麼,莫非鄭異反倒還不知天高地厚不成?”
“是啊!朕已與他當面談過,曉之以理,示之以威,恩嚴並施,可他就是不為所動!”
“這鄭異為何不允,莫非是存有沽名釣譽之心,以示清高?”
“起初,朕也這樣認為,但後來,經過推心置腹,潛心攀談,方知他實是出於一片赤誠為國之心,並非沽名釣譽。”
“國事,家事,均不可少,妥善處之,方為世間高士,豈能顧此失彼,將二者對立?想當年,先帝不也是既中興大漢,又攬得佳偶,兩不相誤?”邢馥道。
“鄭異一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頓時澆滅了朕繼續勸他回心轉意的希望。”明帝道,“此人高志確然,獨拔群俗,非言語所能打動。”
邢馥默然。
“而且,他的顧慮,朕也深以為然,所以從不解,也轉向了贊同。”
“他有何顧慮?”
“他雖未曾說出口,但朕亦聽得出來!”明帝道,“他清白異行,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刀山火海敢上,龍潭虎穴敢闖。如此跋霜涉雪,生來死往,片刻疏忽,便有斧鉞加身,時而久之,難免不出現閃失,所以自知難以與公主相伴終生。若果真有那樣一日,豈不是坑害了公主?”
“此人所慮,倒也不無道理,確為實情!”邢馥道。
“公主也已慮過此事,所以求朕強行詔令鄭異留在宮中。”明帝道,“可鄭異又豈是那種惟命是從之人?”
“不錯,此人堅忍不拔,桀驁不馴,恐一時之間,陛下難以將其馴服啊!”
“這就是朕最感為難之處!關雎現在整日裡魂不守舍,滴水不沾,粒米不進,只是以酒消愁,眼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身為兄長,朕卻束手無策,無計可施,實在心灼難忍,誠悲誠慚啊!”明帝不住嘆息。
邢馥沉思片刻,忽的抬起頭來,道:“臣有一權宜之計,雖非上策,倒也能勉強為之,只為救人,不知陛下可願採納。”
“卿且不妨講來!”明帝道。
自鄭異離開京師後,關雎徹底陷入了絕望。痛楚之餘,決意就此從心底把他忘記,再也不去想他。
然而,決心容易下,但做起來卻萬分艱難。
每日裡,鄭異的英姿總是不由自主的浮現在眼前,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望著天際的白雲,卻又現出在白山之顛,他用樹枝在雪地畫字的情形;步入柳青葉綠的花園,腦中立刻湧出他採伐樹枝遮掩洞口的那一幕;看見掠過的飛鳥,又令她想起在溫芝木屋之外與他一同騎射的光景……
那段時光,充滿了柔情美意與溫馨美好,無限的美輪美奐,無比的心曠神怡。她不禁嘴角浮起了微笑,欣然陶醉。
但每次驀然驚醒,回到現實,頓時又化作無盡淚水。
日不能眠,夜不能寐,生不如死,終究醒不如醉。
於是,她嘗試酒的滋味,從起初的辛辣、苦澀,無法入口,逐漸能讓她忘記現實,分不清現實,甚至朦朧中還能見到鄭異。
酒,可以讓她擁有鄭異。而且,飲得越多,眼前的鄭異便越加清晰、真實,是那樣的從容鎮定,是如此的自信瀟灑!
她終於知道,此生只要不離開酒。也就不會離開鄭異。而且,清醒時太痛苦,因為看不見鄭異,索性不如時刻醉著,與他形影不離,一同再次出塞“便宜行事”,同乘一馬躲避追兵,同處一洞遮雪避寒,再遇神仙眷侶似的溫芝夫婦,再上白山假扮姐妹,再趨千里遼東奔赴戎機……
樓閣之上,金陽夕霞,將藍色的天空與朵朵白雲,塗抹上一層絳色的薄暮淡輝,也映紅了南宮內的那些傲然林立於樓道中、廊簷下、階梯上的威武漢軍們的甲衣與長戟。
可惜,這裡漢軍雖多,卻唯獨少了自己心目所矚的那一個,她嘆了口氣。剛想到少了一個,忽又想起生性闇弱的大哥東海王早已撒手人寰,眼下二哥濟王又因謀反未遂就此沉淪消極。
先帝何等英明神武,母后又是名門望族,可事到如今,這些兄長一個個如此潦倒不堪,身上看不到先帝與母后的絲毫英氣睿智,而且,將最終挫敗二哥圖謀並險些令他隨大哥而去之人,竟又是自己日思慕想的意中之人。
怎麼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她惱怒自己的意念竟不能自已,仰頭將手中之酒一飲而盡。
此時,天地之間的光景已與適才大不相同。
不知何時,風雲已然悄悄匯聚,剛剛還潔白明淨的雲端此刻彷彿侵進了墨汁之海,被塗染得汙穢不堪,滲出無盡的暗黑之色,翻滾著,奔騰著,耳邊時時風聲鶴唳,面前陣陣風沙撲面。
然而,此刻眼前突現的震怖情景,並沒有令她象從前一樣嚇得翻身逃回堂內,不知為何,卻反而隱隱生出一種似曾相識之感,究竟在何處見過呢?
她憑欄凝思。
穆姜、媛姜早已聞聲出來,上前攙她回去,卻被當即厲聲喝住,不許她們打斷她的沉思追憶。
她想起來了,那是從赤山烏桓鐵騎的重重包圍中,鄭異與她一同盡情馳騁,衝脫而出。
當時,他本欲前往幽州,後來識破敵方意圖,遂轉向遼東,當時她已經無所畏懼,也無畏遠近,只求與他在一起即可。
那夜就是這種天氣,風起雲湧,天如傾墨,大地失色。
她迎著風雨,舉目環顧,苦苦尋找著鄭異。只可惜,直至風雨過後,渾身皆已溼透,哪裡見到鄭異的半分影子?
穆姜、媛姜也在風雨中苦苦相陪,不願捨棄她獨自入內避雨。
她失望的吩咐道:“去把酒拿來,然後你們先進去。”
穆姜道:“公主,你的衣服都已被淋透了,且去換件乾淨的,再繼續飲酒不遲。”
關雎恍若未聞,道:“媛姜,快去!”
媛姜無奈,只得轉身入內,又拿了一觥酒出來。
“你們且先入內去換衣衫!”關雎命令道。
穆姜、媛姜知道不能違逆,只得一同退下。
關雎轉身,繼續望向天邊,適才浮出的景象此刻忽然已蕩然無存,她使勁閉上雙目,努力回憶,腦海中依然是空白一片。
“歲月騖過,山陵浸遠,孤心悽愴,奈何奈何!”
吟罷,她又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眼前已是燃起一片燈火,更是不見鄭異身影。她憤怒的將酒觥擲到地上,正欲親自回去取酒,就在轉身一剎那,昏暗的天際忽然劃出一道眩目刺眼的閃電,大地被照得亮如白晝,驚人的一幕突然出現了,她的眼角餘光似乎在哪裡掃到了鄭異!
雖然只是驀然倏過,但她堅信自己看到了有血有肉的鄭異,絕對不是幻覺。
他穿著虎賁軍的衣甲,這是鄭異以前從來沒有穿過的!
她緩緩轉回頭去,小心翼翼,生怕回眸太快,適才看到的那個身影便會消失不見,又怕是自己思念鄭異過度,而錯把其他人看成了他。
當她凝視過去,屏住呼吸,仔細辨識清楚時,激動得差一點昏厥過去。不錯,那人赫然就是鄭異!
但見他身著虎賁軍紅色盔甲,手執著被身後燈火映得明晃晃的大戟,站在臺階之上,肅然而立,威風凜凜,英氣勃勃,在一排甲士之中,有如鶴立雞群。
無問是什麼原因,讓他會神奇的站在那裡?只要是他就行。
“天哪,真的是鄭異!”穆姜與媛姜齊聲驚呼,不知何時,她們二人已經站在了關雎的身旁。
“公主,需要把他叫來麼?”媛姜道。
“此刻,他還在崗上,不妨等他值完勤再去?”穆姜道。
“他如何會在這裡?又如何從越騎司馬被降為了虎賁軍甲士?”媛姜道。
“說不定是為了公主,甘願自降成甲士!”穆姜道。
“公主,你去哪裡?”媛姜叫道。
穆姜這才注意到,目光始終片刻不離那名甲士的關雎,早已悄無聲息的趨步下樓,向他衝了過去。
穆姜與媛姜也趕緊奔下樓去。
“你何時回來的?為何不來見我?”關雎噙著熱淚,望著面色被燈火照得通紅的鄭異道。
鄭異手扶大戟,目視前方,卻不答言,如同雕像一般。
“鄭異,快回答公主問話!”穆姜斥道。
“天哪,他不是鄭異!”媛姜突然驚呼。
“不,他就是鄭異!”關雎道,“他一定是鄭異!”聲音卻變得充滿失望的虛弱,“他不應當是別人,只能是鄭異!”
她此刻也看了出來,眼前這個“鄭異”比她的那個鄭異,要略高略壯一些,特別是缺少了那份儒雅從容的氣質。
“何人在此大聲喧譁?”遠遠的有人喝道,一員漢將闊步走來,“啊,原來是關雎公主,末將馬廖拜見公主!”
“本宮問你,這是何人?以前為何從沒見過?”關雎問道,她此刻已經冷靜了下來。
“此人乃是今日才奉陛下詔令從宮中禁軍調入臣的虎賁軍中,他叫檀方。”馬廖道。
“檀方?他就是檀方?”關雎詫道。
“他確是檀方。公主此前認識他?”
“不!等下崗後,令他來見本宮,有事相詢。”關雎道,說完帶著穆姜與媛姜回了宮。
“諾!”馬廖朗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