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李代桃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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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認識蠡懿公主後,檀方已是幾起幾伏。

起時在宮中備受同僚敬仰,伏時飽受眾人恥笑。但蠡懿公主遇害以來,他就一直沒有再次起來過,而且還差點因捲入公主之案而遭到處斬,如今勉強留下在宮中繼續效力,但又回到了起點,重新從一名普通甲士做起。

經過這一場風波,他心中早就萬念俱灰,不僅此前所憧憬的榮華富貴皆成了泡影,而且還徹底失去了對他一往情深的謝滴珠。

憑心而論,謝滴珠才是最令他中意的女子,美貌端正,體貼大方,闊宅豪院,家道殷實,與他兩情相悅,如能皆為百年之好,得妻如此,一生復有何求?

可造化弄人,千不該,萬不該,人生旅途上卻又多出來一位蠡懿公主,讓他看到了一條新的道路,變得無所適從,難於取捨。

她雖然容貌與謝滴珠無法相提並論,性格也狷急暴躁,遠不如後者的秉心淑慎,可她卻是大漢公主,帝王之女,能夠帶來謝滴珠唯一所不能給他的,那就是權勢與地位。

蠡懿公主能讓他瞬間坐上奮鬥一生也不可求的騎都尉的位置,可以使他衣食無憂,與闕廷重臣稱兄道弟,並令宮中同僚仰望,那一陣子,真是心得意滿,風光無限。

可好景不長,蠡懿公主被光武許給了陰楓,自己頓時如墜冰窖,從騎都尉直接滑落回了甲士,再次執戟矗立於宮中站崗,見到昔日稱兄道弟的那些重臣,彼此都尷尬無限,淪為同僚的笑柄!

蠡懿公主有次回宮,無意中發現他的落魄,遂勃然大怒,唬得宮中將領簌簌發抖,急忙又火速將他擢升回騎都尉。

他終於得以出人頭地,不再仰人鼻息,又與朝中重臣恢復了兄弟之情,重新成為同僚追捧恭維的物件。

可是,意外似乎也總是在追逐著他,蠡懿公主竟被陰楓所害。他雖對內情一無所知,但卻鐵證如山,明知被人構陷,卻又百口莫辯。身陷死牢,只能抱著必死之心,提前做好追隨蠡懿公主而去的準備。

幸虧,司隸校尉邢馥仗義執言,又讓他起死回生,重返南宮。

只是騎都尉的位置就不必想了,重新成為一名普通的甲士已經難能可貴了。昔日結交的那些朝臣又從兄弟變回了位尊權重的顯貴,同僚的眼睛也再次對他視而不見。

就在他一天覆一天的打發漫長難熬的日子的時候,命中貴人司隸校尉邢馥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依然那麼和藹,一陣問寒噓暖過後,便接著問他是否想去關雎公主宮中護衛?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此刻聞到公主二字,就頓時體如篩糠,手腳冰涼,當即驚恐回絕,而且還是斬釘截鐵。

邢馥笑道:“告訴你實話吧,這絕對是個亙古難尋的美差,真是好運臨門。此乃陛下之意!”

“陛下之意?”檀方難以置信,“陛下為何不選別人,而挑我這已有前科之人?”

“因為縱觀南宮,京師,甚至天下漢軍,只有你長得與越騎司馬鄭異最為酷似!”邢馥道。

“此言何意?請校尉明示!”檀方不解。

“前番鄭異護送關雎公主出塞和親之事,你必定已經知曉。”邢馥問道。

“略知一二。”

“途中,匈奴出現變故,鄭異攜公主逃走,在塞北兜了一大圈後,終於安然返回漢境。豈料經此數月驚魂,公主早已離不開了鄭異!而鄭異素來我行我素,執意不允,就連陛下之言,也敢違抗。”邢馥道。

“鄭異何以如此愚鈍,竟然放著此等人間好事不為,還不惜違抗聖諭,莫非被鬼迷住了心智?”檀方奇道。

“他若不在此事上犯渾,我豈有機會相助於你?”邢馥道,“這些年,你在宮中的地位,忽上忽下,令人捉摸不透,百般費解。如今,眼見你虎落平陽,再無東山再起之象,故此我才靈機一動,向陛下獻出此策,讓你否極泰來,重新出人頭地。”

“邢校尉,究竟何意?我又如何能夠東山再起?真若有那一天,生年死日,永懼不報!”檀方喜出望外。

“只要你按照我的意圖行事,那一日必不久矣!”邢馥道。

“但請邢校尉吩咐,檀方無不照辦。”

“明日你就到虎賁軍中效力,在關雎公主宮前護衛,她若看到你,自會上前相詢,你只不必多言。若她傳你去宮中問話,只管前去就是,但務必少說話,更不能洩露半分陛下與我授意之事,切記!”邢馥道。

“諾!”檀方道,“那鄭異與我,真就那麼相象?以至於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連公主都能瞞過?”檀方問道。

“唉!我也是看陛下愁苦哀怨,生怕有損聖體,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至於能不能行,就看你如何行事了。”邢馥嘆道。

“檀方見過關雎公主!”

“抬起頭來,你就是檀方?”

“諾!”

“真是太像了。”穆姜悄聲對著媛姜道。

“你可認識謝滴珠?”關雎問道。

檀方一驚,忙道:“認得,公主何以知道她?”

“且先回答本宮的話,你如何認識她?”

“臣早年曾在細陽任亭長,因協助洛陽府緝拿信陽侯府門客馬成入京。這馬成為害鄉里,蠱惑小侯爺陰楓強搶洛陽城西人家的小姐謝滴珠,在回侯府途中,被我出手相救,故此相識。”檀方道。

“看來,你還有俠義心腸。”關雎道,“於是,你二人就互生情意?”

“臣當時恰好被洛陽府虞延府留下出任府尉,謝滴珠遂經常邀請臣去謝府做客,就逐漸熟悉!但後來,我入宮任衛士後,往來就少了許多。”檀方道。

“這宮中豈是說來就來,你如何能得以來此擔任衛士?被何人所薦?”關雎問道。

“是被蠡懿公主所薦!”檀方道。

“你又如何與蠡懿公主相識?”

“也是在謝家。”

“謝家?蠡懿公主又如何識得謝滴珠?”

“蠡懿公主是被淮王帶來的。”

“淮王?他又何以識得謝滴珠?”

“淮王是被沂王領來的!”

“沂王?那沂王又是被何人領來?”

“沂王,不是被別人領來,而是自己來的。”

“瞧你這人,看起來一表人才,怎麼說起話來,如此吞吞吐吐,問一句答一句,真是悶死人了!”穆姜喝道。

“穆姜,休得多言。”關雎沉聲道。

“諾!”穆姜面上一紅。

“是當時在東市路口營救謝滴珠時,沂王也曾參與,見過謝滴珠,所以事後就自己尋上門來。”檀方道。

“沂王也曾干預過信陽侯府中之事?”關雎奇道,“謝家心存感恩,邀請你前去做客,倒不稀奇,但沂王乃是皇子之尊,他們也敢相邀?謝家都有些什麼人,可有人在朝為官?”

“謝家只有兄妹二人,並無人在朝為官。只因當時沂王出手相救之時,並沒有洩露身份,就連我也並不知曉。”檀方道。

“那你等後來是如何得知他的沂王身份?”關雎問道。

“有一次,他前腳進了謝家,後腳淮王就跟來了,而淮王並沒有隱瞞身份,所以沂王也就遮瞞不住了!”

“那後來呢,沂王、淮王還有你,就經常去謝家?”

“正是!”

“那謝滴珠呢?是自己呆在閨房?還是出來一起陪同你們三人,或者單獨與某個人相處?”

“每次我去,她都單獨陪我說話。”

“那沂王與淮王呢?在你看來,他二人是否為謝滴珠而去?”關雎問道。

“不錯!”

“那他二人見你與謝滴珠獨處,難道一點都不動怒?”

“那倒沒看出來!”檀方道,“蠡懿公主見到我後,就問我在哪裡任職,然後徑直就把我調入宮中來。”

“然後,你就與蠡懿公主經常往來,那謝家呢?你就不去了?”

“宮中事務繁忙,而且蠡懿公主又經常召喚,所以就很少去謝家了。”檀方道。

“那不正好遂了淮王與沂王的心願了?”關雎道,“謝滴珠不是還有一個兄長麼?他對二王,誰的印象更好?”

“謝滴珠的兄長名叫謝灩,被沂王推薦至太子府,當了太子洗馬!”

“什麼,太子洗馬?”穆姜與媛姜忍不住哈哈大笑。

關雎也忍不住抿嘴笑道:“這沂王看來也不是省油的燈,也不動聲色的支走一個。”數日來,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的,聽說他現在是淮國的國相。”檀方道。

“那你整日裡在宮中忙碌,又經常與蠡懿公主在一起,謝滴珠作何感想?而沂王與淮王又環伺在她左右,不怕她貪戀權勢,變心報復於你?”關雎問道。

“我有時間也偶爾去謝府,她見到我非常高興,待我依然如故。”檀方道。

“真是一個痴情女子!”關雎嘆道。

檀方垂頭不語。

“那蠡懿公主與謝滴珠,你究竟鍾情哪一個?”關雎又問道。

“蠡懿公主乃是皇家貴人,我豈敢高攀?但她每次召喚,我有豈能不至?”

“她給了你地位,給了你尊嚴,在宮中,別人再也不敢輕視於你。她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麼?假如她要提出與你結為百年之好,你可會拒絕?”關雎道。

“臣當然不敢。”

“那謝滴珠呢?你若成為帝婿,不怕她傷心欲絕?”

“怕!只是平時不敢多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最後,還是先帝幫你做出了取捨,將她許配給了陰楓。當你得知此事時,是惆悵還是歡喜?”關雎問道。

“既惆悵,且又歡喜,五味雜陳。”

“蠡懿公主性格刁鑽古怪,暴躁狷急,你不怕她?”

“自然有些懼怕,只是她很少對我發怒。”

“那她嫁到信陽侯府後,你與她可還有往來?”

“偶爾見過,但絕無越禮之事。”檀方道。

“你們可曾用竹簡相約見面時間與地點?”

“公主何以知曉此事?”

“我知道的多著呢!”關雎冷笑道。

“但臣從未約過蠡懿公主在謝府相見,倒是約過謝滴珠。”

“約謝滴珠在她家相見,為何還用竹簡相約?”關雎問道。

“是因為自沂王歸國後,謝滴珠便不再住在謝府,生怕小侯爺陰楓再來糾纏。沂王自知離開後,就不能再繼續保護謝滴珠,故此就在城北買了套宅院,臨行前送給了謝滴珠,以避開小侯爺。”

“他對謝滴珠真是情深義重。”關雎想起那晚在淮王傳舍中,沂王如癲如狂的一幕,不禁秀美微蹙,又道:

“你可知謝滴珠何以最後會隨淮王而去?”

“不知!當時我因捲入蠡懿公主遇害一事,出獄後,方知謝滴珠已去了淮國,從此就一直未曾得見。”檀方道。

“既然捲入的是公主遇害一案,卻又能逃出生天?你可知其中的原因何在?”

“聽說是司隸校尉邢馥從中說情相救。”

“就憑他,豈能說動陛下?”關雎道,“真正就你出獄的人,正是謝滴珠。”

檀方大驚,道:“何以會是她?區區一個柔弱女子,如何能說服得動陛下?”

“她自是不能。但淮王、沂王與本宮,合三人之力,還不能說服陛下麼?”

“公主此言何意,區區一介武夫檀方,賤命一條,竟何以能驚動三位貴戚替我說情?”

“那日也是湊巧,淮王向陛下求情時,沂王與本宮也正好在場。特別是沂王還提及你當初抓捕馬成之事,方打動了陛下!”關雎道。

“那淮王竟然為我說情?”檀方問道,顯然覺得不可思議,“公主之意是,謝滴珠隨他去淮國,竟是因為救我出獄?”

“莫非你至今還以為她竟是因鍾情淮王才去?”

“公主何以知之?”

“那日,東海王、濟王、沂王與本宮等兄妹一同在淮王傳舍聚會,謝滴珠正好來訪,眾人才知道其中情由。”

“公主可否將所聽到之事告知檀方?”

“當時,你入獄已叛死罪。謝滴珠聞訊,先去找沂王,而沂王恰巧心情不愉,通知門衛謝絕所有來訪賓客。於是,謝滴珠只能轉去尋求淮王相助。”關雎道,“淮王趁機提出欲帶她回淮國!”

“謝滴珠莫非就答應了?”

“你危在旦夕,她除了應允,還有什麼別的辦法不成?如有,又豈會去求淮王?”

“原來竟是這樣!”檀方滿面愧疚。

“這種神情,鄭異可從來不曾有過!”關雎暗想,口中卻繼續說道:“可嘆那沂王卻矇在鼓裡,還稀裡糊塗幫著說情,竟是無意中成全了淮王,也不經意間,將心中所愛之人拱手讓出。那晚在淮王傳舍中,他得知真相後,暴跳如雷,狀若瘋虎,與平時簡直換做兩人!次日,竟不辭而別,甚至都沒有奏請陛下恩准,就回了沂國。”

檀方聽得如被雷擊,呆立當場,一動不動,半晌方才緩過神來,道:“是我耽誤了滴珠一生,竟然自己還不知道。”

關雎道:“不知者不怪!你是確實不知道,可有人明明知道會令人痛苦一生,卻依然狠心甩袖而去。”

檀方知她是在說鄭異,但此時百感交集,想著與謝滴珠就此無緣得見,不禁一陣心酸,只能垂首暗自傷感。

沉默良久,關雎道:“以後就給本宮中作護衛吧,我讓你陪我喝酒,你可以願意?”

檀方抬起頭,望向關雎,點頭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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