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事半功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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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的築渠大軍源源不斷開進了郎陵境內,他與鄭異、耿忠、何敞在一副巨大的地圖前商討著。

耿秉、耿恭、臧信、陳睦、班超、甘英等人則在旁邊聚精會神的傾聽著。

王景道:“進入郎陵,汴渠工程已然過半。黃河與汴河之水在這裡分流後,一路繼續沿著原有故道東去,奔向大海;另一路則需疏導南下,匯合淮水入海。這就需要我等在濟國境內開闢溝槽,築建新渠。故此,汴渠下半部分工程,可分成三段,郎陵分流,濟國開渠,沂國入淮!”

耿忠道:“鄭司馬曾提出一策,不知是否可行,尚請王景將作決斷。”

“鄭司馬不妨直言!”王景道。

一直在旁沉思的鄭異道:“眼下最重要之事,就是縮短工期,力爭在汛期來臨之前,完成全部疏浚工程。”

“不錯!我最擔心的,也是此事,整日夜不能寐。”王景嘆道,“鄭司馬有何良策,能縮短工期?”

鄭異道:“我有一個齊頭並進之策,不知是否可行?”

“齊頭並進?”王景一愣,何敞等人此前亦從未聽他說過,也覺愕然,問道:“鄭司馬但講無妨,大家一同商討,群策群力。”

鄭異走到圖前,向眾人示意,道:“郎陵境內,可依照王景將作原來方略,率領入境築渠的吏民繼續引渠、分流,請郎陵侯鼎力協助。”

臧通道:“義不容辭!”

鄭異道:“在濟國境內段,我想王景將作已有方略,不妨同時開工挖渠,由此可將原先郎陵、濟國、沂國依次施工的三段,縮為先郎陵與濟國,後沂國兩個工期。”

王景道:“想法是好,夢寐以求。兩個工期,做三段之事,我又何嘗不想?只是,闕廷調撥的所有疏渠軍民都聚集在郎陵境內開渠分流,已無暇顧及濟國境內的穿渠工程,實在沒有足夠人力啊!”

鄭異道:“此事我已與耿將軍商討過。濟王謀反之時,曾經徵集全國軍吏十餘萬人,駐紮在王城外。現已經遣派漢軍過去,將他們的兵器、軍馬盡皆收繳,令其留在營中待命。”

王景眼前一亮,大喜過望,不待鄭異繼續解釋,便顫聲道:

“將他們從禍國殃民的反叛大軍,變為利國益民的築渠大軍,這樣就不用再為濟國段工程的人力而發愁了,此計大妙!工程方略,我這裡早已制定妥當,就煩請鄭司馬、何國相、耿將軍等幾位多加費心,待前期準備完畢,我即刻從郎陵奔赴過來,督促開工。”

耿忠道:“我已命人收繳他們的軍馬、兵器、盔甲入庫,可是數量實在太多,無處囤積,而且還需要加派兵力看守,以防二次生變。此事,倒也令人發愁!”

鄭異笑道:“此前,只聽說過主將為兵馬輜重不足而惆悵嘆惜,今天倒是第一次見到將軍為兵馬輜重過多而長吁不已。你這裡多的用不完,可還有他處卻遠遠不夠用啊!”

耿忠見他話中有話,道:“鄭司馬必是已有良策了?”

鄭異道:“匈奴一直是我大漢的心腹大患,時刻不能放鬆戒備。先帝曾多次派兵馬修築北境烽火亭侯與要塞城堡,而陛下也頒佈詔令,全國囚徒罪人前去戌邊守土者,可以減罪抵過,後又設定度遼大營,以充實加固邊防。眼下,匈奴內訌已然結束,其狼子野心必然不會就此終止,我料他們恢復元氣後,定將捲土重來。”

耿忠道:“鄭司馬之意是,將這些軍馬、兵器、盔甲送往北境?”

臧通道:“鄭司馬真是謀如湧泉!如不是築渠事急,本侯倒真想親自護送這批輜重前往西北邊郡,站在城頭北顧,有機會再同塞外醜虜交交手,殺他一個酣暢淋漓,出一口積在胸中多年的怨氣,如此平生之願足矣!”

“西北戰事說來便來,隨時都有可能不期而至,郎陵侯還擔心不能如願嗎”鄭異笑道,側首轉向王景,收斂了笑容,道:

“至於沂國,那裡的形勢要比郎陵、濟國加起來都還要複雜許多,待濟國順利開工後,我就親自前往沂國王城,希望能在郎陵、濟國兩地工程結束之前,說服沂王,獲得通融,從而掃去一切阻礙,力保汴渠早日竣工!”

臧通道:“沂國,我亦不算陌生,尤其是沂王,雖不拘小節,果敢自矜,然天性仁厚,篤於義,非濟王可比。瞧鄭司馬之意,似乎對其頗有顧慮,本侯則認為或許是多慮。”

鄭異道:“莫非郎陵侯忘記了蘇儀曾在漁陽對汴渠的一番論議?”

臧通道:“不就是鄧鯉他們在廣漢樓中聽到的他所講的那些話嗎?本侯以為只是蠱惑人心,所以並未以之為然!”

鄭異道:“我曾反覆思之,深覺此人並非是在危言聳聽,而是一番閎言崇議的高論!”

“哦,他都說些什麼?”王景問道。

“他言道,這汴渠形似一條蛟龍,如果俯瞰,已經修竣的上游黃河堤壩與汴河沿岸,就像它的尾部;在郎陵國黃河、汴河分流,則如同此龍的腰臂;接著經濟國向南,這裡是龍的頸部;最後在沂國境內,汴河與淮水相接,化為千條龍鬚,東奔入海,堪稱為整條蛟龍的頭部。故此,必須不惜餘力阻止汴渠疏浚,決不能讓闕廷把龍頭按入東海,就此風平浪靜,而是恰恰相反,當令蛟龍出水,騰空而起,翻江倒海,掀起巨浪波瀾,同時再來一個神龍擺尾,橫掃陛下的洛陽,則海內崩析只在頃刻之間。”

王景聽罷,讚道:“精闢!此言出自何人之口,倒真是王景知己。我早年思忖疏浚汴渠方略之時,便是將此渠視作一條蛟龍,確實也是想將其首按入東海,令它不得翻身,以免危害人間,從而造福海內,以寧華夏。如今,此人竟然與我之所思同出一轍,卻反其道而行,委實是淵深有謀!”

說完,面露憂色,嘆道:“有此人在,沂國確是有如龍潭虎穴啊!”

臧信半信半疑,道:“這位蘇儀,竟然真這麼厲害?”

“蘇儀?此為何人?”王景問道。

“此人說來話長,將來容我慢慢說與諸君。現在看來,依照蘇儀之言,汴渠之龍首在沂國已是毋庸置疑,但這蛟龍如何出水,神龍又如何擺尾,王將作如已參悟,可否為我等指點迷津?”

王景沉默不語,眉頭緊鎖,良久之後,搖了搖頭,嘆道:

“王某隻是一味想興利除弊,造福於民,但反其道而行,違天害民之事,卻是從未思慮過半分,恕我愚鈍,一時半刻之間難解其意。”

“班超,你一直若有所思,似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在此但講無妨!”鄭異道。

“只是憑空猜測,此時貿然說出,未免荒誕,唯恐有汙大家清聽。不過,鄭司馬可否允我一同前往沂國,在見過實地且自覺有幾分道理後,再坦言相告如何?”班超道。

鄭異道:“在濟國逗留這幾日,你且先把所想講出來,我等一同再與王景將作詳細商討。”

蓮臺山峰之上。

望著山下無比壯觀的情景,臧信感嘆道:

“帶兵經歷過大戰的將領們都知道,兵到一萬,鋪天蓋地,兵過十萬,無邊無際。眼下,這郎陵境內的黃河兩岸,一下聚集了五十多萬軍民,遠遠望去,滿目皆是黑壓壓攢動不已的人群,真是氣勢恢宏!”

說完,又側身轉向東南,前面一節山勢相對低緩,也有無數健壯勞力出沒其中,有的抬框倒土,更多的人則掄著錘斧,劈山開道,“叮叮噹噹”,撞擊山石之聲,如同群鳥交鳴,清脆賞心,不絕於耳。

“當真是滄海桑田,瞬息萬變!”鄭異嘆道,“前幾日,還在此間藉助山中叢林茂密,設下埋伏,悄悄等候前來偷襲的濟國軍隊。可不過幾天,此山即被攔腰斬斷,分流而來的汴河將經此洶湧南下,奔往濟國。”

宋都尉道:“倘若當時真被濟國軍隊偷襲得手,只怕此山就會被濟王封為神山,供將起來。”

鄭異對著王景,道:“這些年來,王將作每日晝慮夜思,戰戰兢兢,真是辛苦至極。”

“此等天大工程,志在改變千年來不斷氾濫、不停吞噬華夏子民的大河流向,古來少有!何止是我王景每日戰戰兢兢,就算是陛下,在汴渠竣工之前,也都寢食難安呀!”

“疏浚汴渠,固然是普天同慶之喜,但在我看來,陛下雖喜出望外,但充其量也就睡一兩日好覺而已。”鄭異道。

“卻是為何?”臧信問道。

“欒提西重新統一北匈奴,成為新的大單于,並掌控整個西域,國力漸漸恢復,勢必再次成為大漢的強勁對手,戰事隨時爆發,陛下又豈能安然入眠?”鄭異道。

“天子如此勞心傷神,濟王等人卻又輪番搶著去做,不惜兄弟反目,生靈塗炭,真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王景道。

“他們只見到貴為天子之尊,卻不知身為天子之難。只有歷盡天下之難,得天下大治,方可贏得天下人之尊!比如高祖、先帝,無不躬服金革之難,才能深昭天地之明。否則,崩塌失敗,就在頃刻之間!濟王動與時戾,事與道反,只夢求天子之尊,而不思天子之難,毫不擔憂馳鶩覆車之轍啊!”鄭異道。

耿忠道:“這次濟王事敗,希望能給沂王敲響警鐘,讓他引以為戒,不要再起異心。”

“盡人力,聽天命吧!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從遊,則日生邪情!如今蘇儀在他身側不離左右,愛之則不覺其過,難免事多放濫。”鄭異嘆了口氣,接著稽首道:“恕鄭異無禮,不得不先與各位暫別,我須即刻趕往沂國,面見沂王。倘若諸事皆妥,便在他的王城恭候大駕,咱們屆時詳敘!”

儘管距自上次之行還不到一年,沂國又有了新的變化,除了鄉村如畫、城市繁榮、街鋪興旺之外,最引鄭異矚目的是義舍並不再像原先那樣僅僅限於要道路口,而是眼前隨處可見。

農田邊、村子裡、鬧市內,比比皆是。相應的,凡其所在之處,人流也尤為稠密擁擠,吵雜熱鬧。

鄭異選了一家靠近農田邊且門頭比較大的,停了下來,將馬匹拴在道旁的松樹上,徑直走了過去。

門前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都是等著進去用膳的食客。門口擺著一條寬大案几,上面放有筆墨,後有數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的,裝束統一,顯然都是善道教的教眾。

坐著的人,手執筆墨,不停的向面前的食客問著話,同時做著記錄,有快有慢。問完後,身後站著的人便將食客領進舍內。

輪到鄭異時,他已經基本看明白了其中的端倪。

食客們要留下姓名,在本地人中,十八至三十歲,列入甲類;餘下者,與非本地人一律列入乙等;若非本地人中有武藝高強或通儒識文者,可歸入甲類。

鄭異風度翩翩,談吐不俗,自是歸入非本地人中的甲類。登記時,他留下的資訊是,姓名鄭異,來自濟國王城,前往沂國王城訪友,略通經史,習練過一些武藝。

有人將他領入舍內,這裡比上次所進的申屠杭那一家,明顯氣派寬敞許多,一進門便是一張沂王的巨幅畫像,金盔金甲,手執長劍,斜指上天,捏著劍訣。

對著畫像拜了三拜後,食客們方得以繼續前行用膳。

大堂內分為兩個區域,左邊皆為獨案獨座,自是甲等之座;右邊則是長條案,長條凳,多人共用一桌。

鄭異坐下後不久,便有人端上膳食,精肉白米,香氣四溢,還冒著熱氣。

他隨即側首望向鄰區的乙類,卻是每人只有一小碗糙米,與一小碟菜根。

那邊人倒是不多,還空著許多座位,想必是往來此間者多是殷實富足之人,自是看不上這些殘羹冷炙。

他拿起筷箸,夾起一塊肉,仔細品了一下,味道比上次所食明顯可口,更加精緻細膩,遂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足下從濟國來?”左首走來一人,笑吟吟問道。

鄭異見此人雖衣著樸素,語調親和,卻難掩一身厚重淵懿之氣,頓時一愣,暗道此人如何酷似昔日一位故人?當下不動聲色,回道:“不錯!敢問足下是哪位?”

“在下週栩。本舍膳食口味如何?”周栩問道。

“香美可口,不輸濟都的酒肆肉鋪。”

“足下可曾注意到鄰座的膳食?”

“適才無意中已經看到,卻是殘羹冷炙,與在下這裡相差甚遠。不知何故?”鄭異問道。

“這裡乃是甲類,能夠入座此間的食客,不是年富力強,便是身懷技藝,皆是對國家有用之人,理當受到優待!”

“但尊老愛幼,亦是大漢美德。周理頭莫非不知?”

“周某豈能不曉?只不過義舍的財力物力,畢竟有限!不過,這樣做,也有理可尋,讓勞力吃好補足,能多為國出力,反過來,老弱病殘,豈非也能從中得利?”

“倒也確是有幾分道理!”

“反之,若沒有差別,皆義務供給精美之食,周邊百姓每日還不接踵而來?既是有膳可進,那誰還再去辛苦勞作,受那風吹日曬之罪?田中豈能再有躬耕之民?本舍之米、肉又將從何處可得?”

鄭異見他出口不俗,心下更是懷疑。

周理頭又道:“而且,眼下正值國家用人之時,義舍此舉,也能從食客中篩選些文武人才。”

“國家,不知足下是指大漢還是沂國?”鄭異問道。

“沂國還不就是大漢麼?足下莫非竟然還不知道麼,沂王求賢若渴,拔才薦善,聚合海內奇才,一直不惜重金。”

“王侯衣食,本來自採邑,希圖將屬地大治,這不足為奇,而沂王卻招募武士,公然擴充軍備,不是逾越闕廷法度麼?”

“眼下,所有屬國不都是這樣做嗎?前番公主出塞和親,各屬國王侯無不視為奇恥大辱,紛紛立下踏平匈奴龍庭的雄心壯志,招兵買馬,禮聘賢能之士,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出塞奮擊胡虜!而闕廷也知其皆出自一片濟世安國之心,忠勇可嘉,且氣可鼓而不可洩,所以就不便多加干預,何況陛下與沂王素來手足情深,更是不願拂逆人意。”周栩道,“此外,數月之前,濟國曾派遣一支兵馬公然入境前來追堵我沂軍。沂王一怒之下,將全國的田間青壯勞力俱都登記在冊,農閒時習練刀劍騎射,以防在家門口再被人欺辱。”

“此舉倒是與漢軍屯田異曲同工。這些青壯年男子,都是田裡的勞力,平時耕作種植,戰時便是龍騰虎躍的勇士,一舉兩得。”鄭異道。

“足下說的是,他們整日裡不是耕作便是習武,無片刻閒暇,最為辛苦。故此,義舍的精食,優先供應他們食用。然而,這些精食乃是依靠本教義診募得,數量畢竟有限,時而久之,難免入不敷出。沂王得知後便下令給予大量貼補,即便如此,兀自經常人多食少。”周栩道。

“於是,義舍內所有的精肉、白米便只供給這些年輕人與奇能異士,而老弱病殘卻只能得到殘羹冷炙?”鄭異道,“難怪!此前我曾來過沂國,那時義舍的規矩還是隨到隨入、隨進隨食。”

“不錯!這是義舍大理頭、善道教主荊採定下的策略。”

“善道教?不是因為反叛,曾被先帝生前取締過?”

“正是!其實,本教素來是主張勸人向善。當初只是因為連年饑荒,百姓食不果腹,被別有用心之人趁機利用,方才滋生叛亂。如今在沂王治下,國泰民安,誰還再會去動這個心思?”

“荊採教主,來沂國還不到半年,這義舍的光景就已煥然一新。足見他確實是治教有方啊!”

“正是!他文武昭備,智略弘遠,而且聽說還會使神術。”

“神術?”

“不錯!傳聞荊教主常年不食人間煙火,還能結氣不息,身不動搖,可至百日。”周栩道。

“對此,在下卻有些不信。他掌管天下義舍,供人膳食,而自己卻可常年不食,豈不是自相矛盾?與其這樣,建立義舍更是多此一舉,倒不如索性改為道舍,直接教授天下人學會常年不食之術?”鄭異道。

“閣下之言不錯,現在已有一些義舍著手此事,先向前來用膳的食客傳授教義,再由教主親授不食之術。”周栩道。

“荊教主擅長不食之術,而他剛到這裡的時日卻又不長,如何能令人信服世間有此神術?且誰人又能與他形影不離百日,監督他是否有詐?周兄可曾見過他本人運用此神功麼?”鄭異道。

周栩忽然一笑,道:“果是名不虛傳,鄭司馬當真機敏睿智,僅憑周某隻言片語,便道破其中玄機。”

“哦!原來周兄早就認出了鄭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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