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濟都來客(1 / 1)
“教主之計,實在高明!可收一舉多得之效。”周栩道,“不過,突然從外面過來如此訓練有素的郎陵軍人,事情難免顯得有些蹊蹺。教主難道不擔心他們是闕廷派來詐降的?”
“中土使此言,未嘗沒有道理。”荊採讚許瞭望著周栩道,“然而,當下闕廷正在全力以赴修築汴渠,連匈奴寇邊都無暇徨顧,如何還有餘力遣派這麼多郎陵口音的軍人潛入沂國?而且,汴渠即將進入沂國境內,闕廷正在有求於沂王,若派來這麼多郎陵軍,人多嘴雜,難免不露出破綻,不怕授給沂王拒絕漢軍入境的口實?”
“教主高瞻遠矚,幾句話便讓周栩疑慮頓消。”
“此外,從闕廷得來的訊息,賊王對沂王恩寵甚渥,深信不疑。所以,中土使自可放心行事。”
衛羽從漁陽回來後,就一直悶悶不樂,內心憂鬱。
沂王究竟有沒有反叛之意,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善道教將他奉若神明,並讓百姓家家戶戶崇禮膜拜,感恩戴德,以至於在沂國,他已經成了事實上的一方天子,高高在上,俯視四方,隨心所欲。
然而,天下雖大,終究只能有一個天子,畢竟在京師南宮中的那位明帝,才是世人以為奉天承運的正統。有他在,沂王便不得不俯首稱臣,過去是心甘情願,但此刻呢?
他內心的不服,起先是不由自主的時而流露,但善道教的歌功頌德更是激起了他的萬丈雄心,從而這種流露已成了公開的秘密,與闕廷分庭抗禮,出入盡皆仿效漢天子法駕,鑾旗旄騎,陳置陛戟,然後車駕才出宮闈。周圍近臣,人人都心知肚明,他君臨天下的慾望一天強過一天。
然而,龍舒侯的到來,卻又讓他醍醐灌頂,深深迷信上了浮屠教,知道“罪孽緣於慾望”後,於是又齋戒沐浴,虔心向善。心中面南背北的強烈願望,又逐漸趨向冷淡。
但荊採到來後,再次把他說成是上天派來拯救世人脫離苦難的天神,既然是上天所遣,便是天子,於是他的雄心又重新點燃;而沒過多久,又聽過徐徜的一番點化後,他熱情就再次冷卻。
就這樣,時而激情高漲,時而淡定沉靜,週而復始,冷熱迴圈,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這就是現在的沂王。
而蘇儀,相處越深,他的面目越來越讓人看不清楚。
起初,他是一位治世賢良的形象,在危難之際,對窮途末路的沂國施以妙手,使其面貌煥然一新;接著,他便周遊東方各屬國,贏得各王、侯的賞識與信服,威望著於其間,一呼百應,而各國亦均沾其益,百姓安居,兵強馬壯。
由此,蘇先生似乎又華麗轉身成了一位蘇秦、張儀式的縱橫家;然而,此次漁陽會盟,蘇先生志向之遠大,竟令人瞠目結舌。原來,他竟想廢黜當今闕廷內的明帝,而另立濟王或者沂王,只要與陰家無關即可。如此膽大妄為,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為了大漢江山與子民?似乎不是,因為無論擁立濟王還好,還是迎請沂王也罷,聯合諸侯對抗闕廷,都是要發起一場席捲全國的戰亂,這不是又回到了王莽亂政的黑暗時期?
近來,沂王對自己的刻意疏遠越來越明顯了。
過往,總是令自己片刻不離開他的左右,凡事無論大小,都習慣性的同自己商量,可謂百般信賴。
而現在,若不傳喚或求見,就很難與他會面;即使見到面,也是肅穆莊重,諱莫如深;一些將領被調往異地,去做何事,自己身為衛士令,竟然一無所知。
這善道教別人不知,自己卻是知其根底。屢次向沂王諫言,起初他還能聽得進去,欲加以管控,可竟蘇儀三言兩語之後,便聽之任之,而教主荊採到來後,更是囂張飛揚,沂國境內,教眾無處不在,其勢之大,甚至都已強過沂國之王。
在沂王誠心誠意的相邀下,並修建好寺院,虛寺以待,終於將龍舒侯徐徜打動,從京師白馬寺中趕了過來。
浮屠教博大精深,玄妙深奧,雖然不太清楚其教理的真正含義,但似乎與善道教相悖,水火難容。
荊採對其不屑一顧,常當著沂王之面就與徐徜展開唇槍舌劍的辯論,爭執得面紅耳赤。
而沂王似乎更傾向於浮屠教,越來越沉迷於誦讀徐徜帶來的《四十二章經》,整日齋戒祭祀。
而荊採則趁機充實教眾,壯大聲勢。
自己曾數度去找國相王康商議,直抒胸臆,而王康也深以為慮,不惜當眾犯顏強諫,私下對善道教強加掣肘,惹得沂王屢屢大怒,反而變本加厲,肆無忌憚的公開扶植善道教,荊採則更加跋扈狂妄,志得意滿。
最近沂王向闕廷上書,劾議王康,而陛下竟然偏聽偏信,將王康調回了京師。
如今,自己更是勢單力孤,徒自嘆息。
他越想越煩悶,正待起身到後院園中去散散心,忽有僕從來稟,道:“門外來了一輛車駕,驅車之人自稱是主人故友,請求入內一見!”
衛羽聞言一怔,道:“來人可曾報出姓名?”
“沒有,只說是故友,主人一見便知。”
“我的故友?還趕著車駕?”衛羽沉吟道,“究竟是何人?且隨我親自前去一看。”
他大步流星,快速走到府門前,見一位白衣文士,腰懸長劍,正笑吟吟立在一輛車駕之側,卻是甘英。
“原來是你!”衛羽喜道,“何以突然到此?”
“突然到此,必是有突然之事。”甘英笑道,“可否容我等入府,以便詳談?”
“當然!不知車內還有何人?”
“稍候便知。”甘英走到車駕旁,道:“請姑娘下車!”
車內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女子答允之聲,接著車簾輕輕掀開,一位身材輕盈、體態風流的女子從裡面探出身子,輕輕下了車。
只是,此女披著斗篷,無法看到面容。
衛羽見甘英如此神秘,遂不多言,在前帶路,將二人領入府內,進入正堂,屏退左右。
落座後,那女子除去斗篷,露出真容,卻是姿顏姣好,明豔照人,落落大方,望著衛羽。
衛羽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遂望向甘英,等他下文。
甘英笑道:“先莫著急,待我仔細道來後,衛令自然就明白其中緣由了!”接著道,“這位徐嬈姑娘,就是沂國本地之人,先前被沂王遣送到濟王宮中,習練……”
徐嬈不等他說完,便盈盈下拜,道:“小女子徐嬈,莫非衛士令竟不記得我了麼?”
衛羽這才想起,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你是沂王從妹!當初剛到王宮時,曾見過一面。後來就再沒見過,還以為你一直在宮中,原來竟是去了濟國。你還有一位胞兄徐幹,後來也不見了,難道也前往濟國了麼?”
徐嬈一驚,急道:“家兄始終都在王城啊!我是獨自去的濟國。”
“他原先在沂王宮中,擔任衛士,自我去漁陽回來,就沒再見過他!不過,他是沂王從弟,自是不會有什麼閃失,想必是被沂王差到別處另有公幹了。”衛羽道。
“沂王派遣身邊衛士出去公幹,而衛士令竟不知曉,這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不會有其他事吧?”甘英疑道。
“不會!這徐幹年紀雖輕,但文武兼備,機智過人,深得沂王賞識,視為心腹,非機要之事,都不會遣他親往。”衛羽道,“至於我為何不曉內情,說來話長,有時間再敘不遲。先說說你二人此刻造訪,有什麼緊急之事麼?”
“衛令所料不錯!”甘英道:“前番濟王反叛時,若非鄭司馬及時趕到,後果實在難以設想。”
“此事我也有所耳聞。”衛羽道,“鄭司馬固然睿智,但也須慶幸在關鍵之時郎陵侯與濟王發生爭執,否則闕廷大軍只怕難逃鎩羽而歸的結局啊!這繞襲漢軍側後火攻的方略實在奇詭,也夠高明。”
“衛令可知此策出於何人之手?”
“近日很少去沂王宮中,訊息閉塞許多。不過,想那濟王軍中,除了郎陵侯臧信,只怕沒有其他人能出此奇策吧?”
甘英一愣,隨即繼續道:“非也!臧信雖然文武雙全,但他與耿忠彼此熟悉,一個斷然不會背後偷襲;一個則更是斷然不會相信對方會做出背後偷襲之事!出此策者,便是曾與衛令一同前去漁陽的蘇儀先生!”
“是他!”衛羽道,“難怪他在外盤桓如此之久。起先,我也曾懷疑過他參與此事。但見他回來一如往昔的泰然自若,便打消了此念。蘇儀著實厲害,只是途中經過,便向濟王獻此奇策,舉手投足間,就差點一舉定下乾坤。”
“是啊!此等之人,也只有鄭司馬堪與匹敵。”
“鄭司馬何在?還在濟國麼?”
甘英面色一變,道:“他已經先於我等前來王城獨自拜會沂王,衛令難道沒有見到?”
“沒有啊!他何時到的?”衛羽驚詫道,隨即苦笑道:
“現在我賦閒在家,與解甲歸田,沒有什麼兩樣。沂王有甚大事,也很少召我入宮相商。不知此事,也屬正常!”
“鄭司馬的下落,衛令可否相助打聽一下?”甘英道。
“義不容辭!只要他人在此間,我必然能夠知道他的下落。”衛羽道,“不過,眼下沂國王城的殺氣絲毫不遜於濟國王城,危機四伏,鄭司馬何以如此大意,竟敢孤身涉危履險?”
“沂國乃是王景疏浚汴渠的最後一關。他來此目的,就是試圖說服沂王,鼎力相助,以泯滅兵禍。”甘英道。
“鄭司馬雖然奇偉秀出,知周萬物,但孤身進入沂國險地,此舉未免有些草率,實在是過於輕視蘇儀了。”衛羽道。
“此前,我等也曾力勸他三思而行,但他卻似已胸有成竹,依舊我行我素!今日,我與徐嬈登門,便是出自他臨行前定下的方略。”甘英道。
“出自他的方略?”衛羽道,“找我何事?”
“盟單!”甘英道,“衛令曾參加過漁陽會盟,定然知道此物。謀逆諸侯與闕廷要員俱都署名其上,以明其志。”
“莫非鄭司馬竟想要這份盟單?”衛羽道。
“正是!這上面不僅顯示有哪些諸侯參與了這次謀逆,而且也是將來陛下斷察此案的鐵證。否則,若一旦沂王發難,效仿濟王,提兵抗拒闕廷築渠,這些諸侯便會群起響應,到時候局面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故此,若能提前將此鐵證握在手中,便能制約諸侯,令其不能助紂為虐,更不敢輕舉妄動,便可將一場腥風血雨化於無形。”
衛羽沉思不語,半晌方道:“這份盟單,我曾在漁陽見過,一直在蘇儀手中。但當時在場諸侯之間存有爭執,所以最終有哪些諸侯署名其上,尚不得而知。如今,若沂王敢於發難,則說明上面人選已經塵埃落定,一旦盜得,確可助闕廷扭轉乾坤,其價值自是不可估量。但正因為如此,沂王與蘇儀必將對其嚴加保管,重兵看護,若想在他們眼皮之下將此物盜取出來,又是談何容易?”
“鄭司馬已考慮到此節,所以才派徐嬈姑娘前來相助。”甘英道。
“哦?徐姑娘何有妙策?”
“衛令以為此刻,這盟單最有可能在何處?”徐嬈問道。
“或者沂王,或者蘇儀!”衛羽道。
“鄭司馬之意,如果盟單在蘇儀手中,則毫無機會。若在沂王手中,尚還有機會盜得。”徐嬈道。
“他的意思是讓我等先去打聽,若盟單在蘇儀手中,就不必徒費周折了?”衛羽道。
“正是!”甘英道,“當務之急,是要想方設法接近沂王。而徐嬈本來就居於沂王宮中,乃是被沂王當年親自派往濟國,如今濟王事敗,回到故鄉自是正常,然後再想辦法接近沂王身邊;只是,本以為衛令護衛沂王多年,進出王宮當無障礙,卻沒想到竟已與沂王疏遠若斯。”
“這倒無妨!既然徐嬈一個嬌小女子都敢冒如此風險進宮盜取盟單,更何況我堂堂七尺男兒?此事,且容我思個計較,再去行事。”衛羽道,“你們暫時住在我的府上,輕易不要出門。”
定鼎軒,蘇儀府上。
“你的人看清楚是一男一女?”蘇儀問道。
“不錯!只是那女子帶著斗篷,無法看清面容,瞧身材,應當是一位美女。”荊採道。
“反常!衛羽向來不近女色,為何卻有女子上門?”蘇儀道,“而且還戴著斗篷,目的不外乎有兩個,其一是在此間有相識的故人,怕被人認出;其二,則是擔心此刻被人看到,將來被人再辨識出來。”
“她所乘坐車駕的輪子上泥土甚厚,像是遠道而來。”
“那就多半是過去曾在此間,後來出了遠門,然後復又回來的。那男子呢?可曾見過?”
“未曾見過。身形瘦削,貌似一位文士,卻帶著佩劍。”
“此事不難查明!他們既是來投衛羽,必是有事相求。只須盯住衛羽動向,便能猜得八九不離十。同時,再守住他府上各門,更不可忽視那一男一女去向。”蘇儀道。
“蘇先生是顧慮他們從濟國方向來?”
“確切的說,更是希望他們從濟國方向來,以便儘快察覺鄭異的意圖。”蘇儀道。
“那鄭異此刻自己都在我等控制之中,更何況是他的部屬?此番較量,勝負已然鐵板釘釘,難道還能翻天不成?”
“切不可大意!此人本就深不可測,而且運氣也還時常眷顧於他。所以,絕對不能有絲毫鬆懈。否則,縱然他不能翻天,卻隨時都有可能翻盤。”蘇儀正色道,“那三名郎陵國的軍人來得也比較蹊蹺,竟與這一男一女前後腳到達沂國,究竟是不是巧合,尚且難說。”
“是啊!楊仁與範羌此前認識,卻都稱與賈鳴不熟,而這賈鳴又無法證實自己曾在郎陵軍中。”荊採道。
“他這一身武藝,足以證實他曾在軍中效過力,至於是不是在郎陵侯手下,要指望等你派出打探的人回來後再弄清楚,只怕為時已晚。所以,只能給這三人指派任務,暗地觀察,然後從中判斷他們究竟是不是鄭異派來的暗探。但有一點可以斷定,鄭異不可能一次派出三人,而且還在同一天在同一家義舍一同露面。反而言之,此三人如是刻意而來,必然也不是來自同一人指派。”蘇儀道。
“若不是同一人遣派,除了鄭異與闕廷,那還能有誰呢?”
蘇儀默然。
“或許確實就為謀生而來,蘇先生多慮了?”荊採道。
“要真是這樣,可就實在妙極。現在沂王仍舉棋不定,一旦若與我等背道而馳,說不定也只得兵戎相見。但是若想與他的沂軍同室操戈,我等還得儘快補充實力,這幾人都是久經戰陣的驍勇之士,正是奇缺之才,將來大有用場啊!”蘇儀道。
“我也久有此意!至於如何試探他們,當時第一念便是想到了衛羽。”荊採道。
“你想讓他們三人聯手刺殺衛羽?”
“正是!此人不除,沂王始終難下決心。”
“過去是如此,但現在讓他躊躇不前的已不是衛羽了,而是徐徜。”蘇儀道。
“聽你之意,難道要讓他們除掉龍舒侯?”荊採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