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欲擒故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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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沂王感到自己如同在洶湧無垠的大海中的一艘戰船,原本蓄勢待發,只等順風咋起,便可揚帆起錨,鼓足勁力,衝向彼岸,而鄭異的一席話,如同一波一波強烈衝擊著船舷的浪潮,將整個船身打得左右搖擺不定,突然飄搖起來,漸漸變成了洶湧澎湃的大海中的一葉小舟。

此時,他才意識到海面下的兇險,也覺察到苦苦等來的,並不一定是順風,更有可能是逆風。

濟王的失敗,他始終覺得只是偶然,若不是鄭異及時趕到,此刻早已成功多時了。可眼下,鄭異又來到了自己的沂國,聽他一席話,頓有曠然發矇之感,心開目明。

陛下對自己著實不薄,早年百般庇護,為自己遮風擋雨,不知躲過多少唇槍舌劍與流言蜚語;

近年幫扶,聞聽自己舉步維艱,毅然將取慮、須昌二縣無償贈予沂國;

如今又一再寬容,明知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做窮兵黷武之事,卻仍不疑自己會有異心,即使發生濟王謀逆如此驚天大事,也不見對自己有任何微詞。

而自己,滿腹之中卻充滿對他的積怨,卻把昔日的恩情徹底拋之腦後,只想著宣洩不滿與私憤。

今天,聽完鄭異一席話才明白,看來對他的不滿,竟都是出於自己的氣量狹隘所產生的誤解。

然而,在沂國,自己被百姓奉若神明,唯我獨尊,既然已是至高無上,就不能再天外有天。

由此,早就對闕廷的約束心有牴觸,更是對陛下的詔令萌生反感,而這,就同與他之間的個人恩怨毫無關聯了。

眼下,所有的矛盾與恩怨都交織在了修築汴渠上。此刻看來,自己放縱蘇儀等人的所作所為與暗中阻撓,對這位天子兄長確實有恩將仇報之嫌。

“蘇儀先生到!”一聲清晰響亮的稟報,打斷了他的沉思。

蘇儀一如既往的瀟灑自如,邁著從容鎮定的步伐走了進來,笑道:“適才,鄭司馬來過了?聽說,他與我王此次會談的時間可不短啊!”

“不錯!”

“不知,他給我王都遊說了些什麼?”

“確實說了許多事情,而且不乏道理。”沂王道,“蘇先生,咱們之前所商定的事情,是不是還要重新再慎重考慮一下?”

“我王有所動搖,在蘇某意料之中。那鄭異辭氣高雅,著實能言善辯,但不知都讓我王有了哪些顧慮?”

“我等如此與陛下為敵,或許是對他的治國之策的理解出現了較大的誤會與偏差。”沂王道。

“何以見得?”

“先帝臨終前曾囑託陛下做好六字‘諸王、治水、匈奴’!如今,若三事同行,大漢當下顯然無此國力。故此,陛下只能先踐行前兩者,而匈奴之事只不過放在最後而已,並非我等先前以為的軟弱懼戰,屈辱求和。”

“暫不說先帝的這六字遺命是否屬實,就算是他生前所囑,此三事被陛下置於首位者,我王應當知曉是何事?”

“治水!”

“不錯!昔日先帝未遑外事,是出於迫不得已,當時華夏幅裂,內戰不息,闕廷府庫空虛,漢軍飢寒交迫,又沒有輜重補充,難與能騎善射的匈奴鐵騎抗衡,所以才向遠夷示弱。如今,天下一統,經先帝精心治理,大漢已是兵精糧足,各郡國請戰之聲鼎沸海內,聲震雲霄,而陛下卻充耳不聞,竟力排眾議,一意孤行,首推治水,不顧匈奴虎視在側,自拆藩籬,傾舉國之力於河道之上。我王可知何故?”

“何故?”

“在他眼中,諸王之害甚於水患,而水患之危又甚於匈奴。”

“先生何處此言?”

“在他看來,匈奴之患充其量只不過是手足之上的外傷而已,效仿前朝和親之策就可處之,而真正心腹大患乃是諸王,這才是致命內傷。”蘇儀道。

“先生未免言過其實了吧?”

“非也!正相反,實際上蘇某顧及陛下與我王手足情深,有些話就一直未便明言。”

“先生,但講無妨。”

“那好,蘇某索性就放肆了,一吐衷腸。”蘇儀道,“在蘇某看來,陛下治水是假,防範前朝七國之亂重演才為真!因為渠築到哪裡,闕廷就可將大軍緊隨數十萬修渠勞力之後,進駐到哪裡。而進駐到哪裡,闕廷就可以把手直接插到那裡,順其者生,逆其者亡!郎陵侯與濟王就是因為看到這點,才不惜起兵相抗。”

“可陛下對濟王的處置,寬容至極,足見仍是深念兄弟之情啊!”

“我王試想,依照漢律,濟王必是死罪,而素來崇信嚴刑峻法的陛下,卻突然變得如此寬容,豈非反常?焉能出自他的真心實意?”

“先生之意,陛下是在虛與委蛇不成?”

“正是,如今汴渠尚未修完,沂國以及其他屬國都在關注著陛下對此事的處理。如就此將濟王處死,其他王侯以及天下子民會作何感想?但若待築渠功成之後,闕廷勢力已滲透至各郡國府縣,到時候再與其他不從闕廷號令者一同秋後算賬,豈不更加妥當高明?”

“先生之意,陛下對濟王的發落只是暫時做給世人看,將來還會另行嚴懲?”

“正是!”

“是不是有些危言聳聽了?這分封王侯乃是高祖定下的祖制,先帝也是效仿前制,陛下難道竟敢加以篡改廢黜?”

“是不是如我所料,咱們將來見真章。但從闕廷派出的國相,就不難從中看出些端倪!”

“先生是說王康?”

“不錯!他飛揚跋扈,凡事都加以掣肘,給我王吃的苦頭還嫌少麼?此人若早到些時日,只怕沂國根本就不會有今日的富甲一方!”

“這倒是,此人獨攬大權。很多事,若不是本王親自找他商量,都難以推行下去。”

“按理,陛下與我王如此情深,卻遣派此人前來,顯然另有深意,除非陛下過去不了解此人!”

“此人早先曾在太子府效力過,陛下應當熟知此人行事之風。”沂王道,“鄭司馬曾道,此番築渠,闕廷志在必得,耿忠陳兵在前,如遭遇激烈阻擋,陛下不惜御駕親征在後。如此態勢與決心,令世人膽怯,令鬼神震驚!我沂國孤立一隅,豈能與之相抗?”

“大功即將告成之際,我王如何卻又猶豫起來了?難道忘了咱們所定下的蛟龍出海之策?蘇某本來還擔心陛下不親率大軍前來,如今聽得鄭異此言,我倒安心了許多,只要能將他們引到龍口嶺之前,那京師宣德殿上的大位就是我王的了!”蘇儀道。

沂王面現躊躇,道:“話雖如此,但此舉傷及過多無辜,未免有違天道,且容本王再加三思。”

“大王,你我已定下此計多時,並且早就開始付諸實施,眼看已然功成在即。在此千鈞一髮之時,切不可猶豫不決,耽誤大事啊!”蘇儀急道,沂王自與他相識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如此迫切之意。

“蘇先生,可否且給本王些時間,再反覆思量一下?”沂王道。

沂王的這個態度,著實出乎蘇儀的預料,他實在不知道鄭異究竟說了些什麼,此刻真是後悔自己當時未能在場旁聽,本以為鄭異成囊中之物後,已經沒有了威脅,不想還是讓他鑽了空子,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行,必須要把沂王勸回頭,否則,數十年來的心血便有可能白白耗費。

幾乎就在他開口的同時,自外又匆匆忙忙進來一位宮人,道:“啟稟沂王,衛士令衛羽求見。”

“請他進來!”

今日真是奇了,鄭異前腳剛走,這衛羽後腳便到,可數日來二人明明沒有見過面,卻如何這麼湊巧?蘇儀暗道,卻見衛羽大步流星,徑直走入,身後還跟著一位美貌女子,腳步輕盈,體態婀娜,竟是龍舒侯之女、沂王從妹、濟王宮中曾盜過盟單的徐嬈。

徐嬈此刻也已看見蘇儀,頓時心中發慌,面色煞白,腳步微顫,但也只能裝作不識,先給沂王見禮。

沂王一見徐嬈,心中頓覺愧疚,道:

“濟王事敗,本王甚為擔心你的安危,得知陛下開恩並未深究於他,方才放下心來!不想你卻如何自己回來了,沒有受到什麼委屈吧?”

徐嬈道:“濟王對我甚好,王兄勿慮。”

“濟王如今怎樣?闕廷可曾暗中懲處於他?”沂王問道。

“他仍然居於王宮之中,起居飲食依舊如故。”徐嬈道。

“那就好!”沂王神色輕鬆了許多。

“小妹聽說王兄把父親也接回了沂國,故此特地回來探望。”徐嬈道。

沂王道:“正是!他從天竺歸來後,就一直在京師白馬寺中潛心修習浮屠。本王好不容易才命人將他接來,現在城南寺中居住,本王儘快安排你們父女相見。”

蘇儀忙道:“浮屠門中,不宜女眷進入,倒不如請龍舒侯前來宮中,似乎更加妥當。”

沂王道:“不錯,本王倒把此事給忘了!”側首對徐嬈道:

“你父如今心無外事,凝神修行。你兄徐幹如今在王城已有府邸,你且住在他的府中,本王擇日遣人前去相請龍舒侯,讓你們團聚。”

“多謝王兄!”徐嬈道,“那小妹正好可以先見一見家兄徐幹。”

“不過,你兄徐幹此刻卻不在王城,已被本王派去出外公幹,等他回來後,你們兄妹自可相見。”沂王道。

“衛令,多日不見!一切還好?”蘇儀見徐嬈還要繼續再問,連忙打斷,對著衛羽道。

“多謝蘇先生掛念,衛某一直在府中閉門思過,自然一切如舊。蘇先生整日忙碌操勞,倒是需多加保重。”

“徐嬈,你何以會與衛令一同入宮?”沂王問道。他心中納悶,按理徐嬈是自己從妹,既然回到王城,應當先回宮面見自己這個從兄才是,如何會與衛羽在一起?

衛羽道:“說來也巧,臣閒來無事,見今日天氣晴朗,便到城外北郊狩獵,在官道上正好遇到濟國來的車丈。一打聽,方知是大王從妹回來,於是臣便親自將她帶回宮中。”

沂王道:“有勞衛令了!”

蘇儀心中暗笑,但表面不動聲色,道:“衛令已多日不來宮中,見一見大王也好。”

徐嬈道:“不知家兄徐幹何時才能回府?”

沂王道:“一時半時恐難以回來。”

徐嬈道:“既然如此,小妹想暫留在宮中,將所學技藝教授給宮中歌姬,以完成當初王兄遣我前往濟國之初衷。”

沂王忙道:“此一時,彼一時了!如今本王已隨你父信奉浮屠道,虔心齋戒誦經,不再嗜好酒肉女色。正在打算遣散宮中歌姬,若再教授她們技藝,整理日歌舞昇平,只怕要影響清修啊!”沂王道。

徐嬈道:“小妹自與家兄到沂國後一直都居於大王的宮中,早已熟悉了這裡的一草一木。如今家兄雖然已經有了府邸,可他既然不在,府中的僕人也俱都是生人,所以想還是留在宮中昔日的居所。”

“這!”沂王沉吟了一下,面現難色。

蘇儀忽然笑道:“衛令,徐嬈兄長本是你的同僚,不如就將她暫且留在你府中,又不是長住,只待徐幹公幹回來,就可把她接走。”

衛羽一愣,見他似乎話裡有話,而且在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莫非已經知道徐嬈昨晚就到了自己府中?忙道:

“我是一介武夫,府中皆是粗豪軍漢,她一個女子,多有不便。蘇先生府中亭臺樓閣,池魚花草俱全,雅緻之極,倒是適合她居住,如能暫且收留一段時間,衛某這裡待其兄長徐幹謝過了。”言罷,衛羽深施一禮。

蘇儀連忙閃在一側,雙手連連搖擺,道:“此等佳麗,豈能在我那裡屈尊受罪?”

“想不到,此番回來,竟然在此間已沒有了容身之所?”徐嬈面露悽楚之色,垂首以袖拭淚。

蘇儀忙道:“我看不如這樣,還在留在大王宮中吧!畢竟,她曾在這裡居住過,自然一切都不陌生,自可住得踏實。另外,大王也不必急於遣散歌姬,留著可以賞心悅目。更何況清修,一味迴避誘惑,並非獲得真諦之道;唯有面對誘惑,而依舊心靜如水,方才能有一日千里之效,進境神速。”

沂王道:“先生之言,倒也有些道理!徐嬈,你就繼續住在宮中的居所吧!”

徐嬈破涕為笑道:“回到沂王宮中,真如歸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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