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中尉徐幹(1 / 1)
宋磐道:“這就不清楚了,當年沒有想起來詢問。仲升何以知道徐縣之事?”
“家父班彪自西州歸附先帝之後,曾被派赴徐縣任縣令,當時的縣丞便是徐徜!”班超說完,忽然眼前一亮,喜道:“瞧,有門兒!”
果然,但見寨門大開,出來一群漢軍,為首之人軒昂威武,英氣勃勃。
宋磐道:“天下竟有此等巧事,來人真是徐䵟!”言罷,大步向前迎了上去。
徐䵟亦是趨步上前,深施一禮,然後雙手緊緊拉住宋磐,目中閃著淚光,顫聲道:“果然是當年的宋都尉,一向可好?”
宋磐亦是神情激動,道:“數年不見,長這麼大了!當初你還是個娃娃,如今竟成了沂國中尉?”
徐䵟道:“當初,仰仗宋都尉傳授本領,立下不少軍功,方才有了今日,徐幹至今感激不盡。”
宋磐道:“徐幹?改了名字?”
“正是!當初,家父見我又黑又瘦,方才取名䵟字!長大後,卻不似先前那般黑瘦了,所以沂王下令去掉那半個黑字,只留下了一個幹字!如今,已是甚少有人知道我曾名叫徐䵟。”徐幹說完,又看了看班超,問道:“這位壯士是何人?”
宋磐道:“且先上山,坐下詳敘如何?”
“諾!”徐幹道,手一伸,躬身道:“請上山!”
到得營中大堂,三人對坐。
宋磐道:“適才正好閒談,提及令尊曾任徐縣縣丞之事!令尊之名可叫徐徜?”
“正是!不知宋爺何以知曉?”徐幹奇道。
宋磐道:“你可曾聽說過名士班彪?”
徐幹道:“豈能不知?當初正是家父上司,時任徐令,博通古今,奉公盡節,後調回京師,擢升司徒椽。”
宋磐笑著引薦道:“這位便是班家的二公子班超!”
徐幹連忙起身見禮,道:“難怪第一眼望見足下時,便覺相貌堂堂,器宇不俗,原來竟是班家少爺。”
班超道:“徐中尉不要客套,喚我仲升即可。”
徐幹道:“二位如何湊在一起,今日上山,除了敘舊,可還有何其他要事?”
班超道:“不知徐中尉此前可曾聽說過闕廷興修汴渠之事?”
徐幹道:“此事人所盡知,闕廷為疏浚此渠,孤注一擲,甚至不惜令關雎公主出塞,忍辱負重向匈奴乞求和親,也要確保此渠竣工。”
“那不知徐中尉如何看待此渠,當修還是不當修?”班超問道。
“昔日沂國以窮鄉僻壤,國窄地貧而聞名天下;但此刻,卻物華殷實,富庶一方,二位可知何故?”徐幹道。
“何故?”宋磐問道。
“我在此間多時,深知其中緣由。實際上,沂國絕非窮鄉僻壤之地,只不過因為當地少水,且節氣不調,連年乾旱,以至於雖含生氣,實同枯朽,稼穡荒耗,老者慮不終年,少壯懼於困厄!自建龍口嶺水壩以後,將淮水經會慮、須昌引到這裡,立刻舊貌換新顏,變得沃野千里,生機盎然,便如今日二位所見這般。”徐幹道。
“以徐中尉之意,就是此渠當修?”宋磐問道。
“那是當然,而且必須要修!雖然沂國已今非昔比,但天下類似先前沂國之例者仍有許多,這也是陛下為何罷百事而獨以築渠為先的緣故。”徐幹道。
“可天下也有許多反對者,如之前濟王,甚至不惜起兵反叛,以阻闕廷入境疏渠!不知徐中尉,又如何看待此事?”班超道。
“依徐某看來,濟王乃是皇子,自幼便在深宮,衣食不愁,豈能知曉民間疾苦?更不知為何築渠?此外,反對築渠只是藉口,篡奪君位才是本意。”徐幹道。
“但不知沂王對待築渠,是牴觸還是贊同?”班超問道。
“自是贊同!他曾常對我說,陛下築渠,乃是為天下百姓計,須當鼎力相助。”徐幹說著,接著問道:“二位前來,莫非就是為這築渠之事?”
不及班超回答,外面近來一名漢軍,面色黝黑,身材瘦削,見到班超,略微一愣,瞬間神色如常,對徐幹道:
“善道教北水使又在山下叫門,要求面見徐中尉。”
徐幹嘆了口氣,道:“這善道教中人,與常人確實不同。當真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啊!”接著引薦道:“這位是營中都伯,名喚方衝。”
班超、宋磐與方衝見過禮後,俱都望著徐幹。
徐幹道:“徐某不得不失陪一會兒,待我將北土使打發走,咱們再接著敘舊。方衝,帶二位客人到營中走走,領略一下沂國新貌。”
“諾!”方衝帶著班、宋二人出得堂來,向壩上的懸橋走去。
到得橋上,方衝見周邊無人,低聲道:
“班超,你等神通真夠廣大!我到沂國如此許久,費盡周折,才摸到此間,而你卻徑直上得山來,成為徐幹的座上客。快說,究竟有何訣竅?”
宋磐聞言一愣。
班超笑道:“莫慌,都是自己人,這位名叫田慮,也是鄭司馬早先派來此間探聽虛實的。”
班超帶田慮與宋磐見過禮後,道:“臨來之前,鄭司馬曾說,如果你我二人若都找對了路數,備不住就會殊途同歸!今日看來,不僅又被說準了,而且我等這條路還走對了。”
“鄭司馬?他人在何處?”田慮道。
“他故意出現王城,以便拖住沂王與蘇儀,行的是調虎離山之計,以便我等在此間暗中行事,不被蘇儀察覺。”班超道。
“那豈不是自陷虎口,危險之至?”田慮一驚。
“他向來胸有成竹,暫時不礙事。”班超道,“且說說你是如何到了這裡?”
田慮道:“我一進入沂國境內,遍地都是善道教的耳目,甚至連衛羽府前都佈置不少,所以我就沒敢前去找他,就離開了王城,四處探查,訪到了此間,見到善道教在山中築城,頓覺其中必有古怪,便在這裡駐留下來,終於打聽到這座北城的漢軍守備名叫徐幹,立刻猜得此人便是徐嬈之兄,並覓得機會,見到徐幹,謊稱與徐嬈熟悉,欲在山上謀一差使。徐幹試過我的身手後,便同意將我留在營中。你等又是如何到此?”
當下,班超又把二人上山經過說了一遍。
田慮道:“班兄真是謀深策奇,竟能一發中的,徑直尋到龍口嶺,且與徐幹還有這等淵源。”
他剛說到徐幹,便見徐幹遠遠的從營內走了過來。
田慮道:“二位暫時先不要說破我的來歷。”
班超道:“適才,與徐幹相談,感覺此人深明大義,莫非還有什麼冥頑不化之處?”
田慮點了點頭,上前給徐幹見禮,道:
“北水使又徒勞白費一番口舌,空跑一趟?”
徐幹道:“自不量力,豈不是空跑?”他見班超、宋磐似乎不解,指著腳下懸橋,道:
“二位休要小看下面的水壩,雖然貌不驚人,但卻異常穩固堅實,獨自擋住上游十之八九的水流,減緩水勢,只允許餘下少量從柵門透過,灌入下方廣袤平原。”
宋磐道:“此壩緣何如此堅實?”
“多虧得一位高士的謀略!”徐幹道,“此人云遊天下,曾在蜀中都江堰住過一段時日,研磨透當年秦國郡守李冰建壩之機理,先是以火燒石,使岩石爆裂,鑿出此山口,便於向下方平原輸出所引之水,取名龍口嶺。然後,採用韌竹固定巨石的辦法堆築此壩,堅不可摧!”
“此人當真了得,何名何姓?”班超問道。
“蘇儀!沂國能有今日,蘇先生著實功不可沒!”徐幹讚道,“只是近年來,他……”說著,他又嘆了口氣。
“近年來,他怎麼樣?”宋磐問道。
“自從善道教進入沂國後,他似乎變得與往昔有些不同,連同沂王也是如此。”徐幹道。
“有什麼不一樣?”
“你等進入沂國,可曾到過義舍與百姓家中?”徐幹問道。
不待班、宋回應,田慮已搶先道:“徐中尉之意是,裡面都供著沂王的畫像。一日三餐之前,都要膜拜!與神道設教,有何區別?”
“正是!”徐幹道,“此前沂王是何等仁義兼弘、居儉履約之人,侈不僭上,儉不逼下,親領沂國百姓擊壤鼓腹,決江疏河,以利天下!真可謂扶傾救危,行包九德。可如今,唉!”說著,又嘆了口氣。
“蘇先生經緯典謨,雅有心思,難道沒有提醒、勸誡沂王?”班超道。
“在我看來,這善道教,便是因蘇先生而來!”徐幹道,“遠的不提,單說這眼前。兩位請看,如果一旦此壩撤去,將會怎樣?”
“那還用說?河水飛流直下,鯨吞良田,千里泱泱,王城傾覆,舉國淹沒。”班超道。
“不錯!”徐幹道,“各位隨我來看。”
說著,他將眾人帶至城壁西邊,道:
“前面的石堡名為西城,乃是善道教最近剛剛築成。此刻,他們正在挖空心思,費盡心機,欲與我城相連。”
“如果連通,豈不危及此壩安全?”班超道。
“正是這個道理!”徐幹終覺遇到知音,聲音頓時高出幾分,道:“可無論沂王還是蘇先生,卻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竟然被善道教給說動了心,同意破土開工。適才,善道教北水使上山,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那豈不是後患無窮?徐中尉務必謹慎。”班超道。
“他已來過數次,均被我當面回絕!今日也不例外。”徐幹道。
“如果沂王同意,只怕徐中尉還是獨力難支啊!”班超道。
“沂王雖然近來性格有些乖張暴戾,想來還不至於糊塗透頂。”徐幹道。
“徐中尉不可大意,我料不出數日,沂王必將親自駕臨北城,與蘇先生一同前來發號施令,強令徐中尉同意連城。”班超道。
徐幹手一擺,道:“此言,徐幹斷然不敢苟同。班兄還是不瞭解沂王,他就是再昏庸,也還不至於全部信從善道教的惑眾妖言。如今,他不是力排善道教之議,又信奉上了浮屠教?足見,他畢竟韜含六籍,在大是大非上還是清醒的。”
班超道:“只怕不是善道教去遊說他,而是蘇先生親自出馬,而且,所撒出的誘餌也是沂王所朝思暮想的。”
“什麼誘餌?”徐幹道。
“徐中尉以為這四城為何要連通?”班超問道。
“北水使聲稱乃是為了增強此壩的防禦與穩固。”
“倘若果真如他所言,又何必築成此四方城?”班超道。
“那以班兄之意是?”
“徐中尉熟讀史書,難道不知春秋時楚國方城的典故?築於崇山峻嶺之上,以拒四方,更是不服周王,與之分庭抗禮!”班超道。
“你是說,沂王竟有君臨天下之意?”徐幹面色如土,隨即迅速恢復幾分血色,道:
“不可能!沂王與陛下情同手足,陛下待沂王恩重如山,沂王更不可能糊塗到這種地步!”
班超道:“我也不希望他走到這一步。但是,如果他若真是圖謀不軌,徐中尉又當何去何從?”
“不會的,斷然不會!”徐幹道。
“徐中尉可知盟單之事?”班超問道。
“什麼盟單?”
“蘇儀曾在漁陽,廣邀各屬國君侯參加會盟,商定廢黜當今陛下,並訂立盟約,令各君侯署名其上?”班超道。
“純屬無稽之談!果真如此,那大漢豈不是再次刀兵蜂起,戰火紛飛,徒令先帝中興之功,付之東流?蘇儀又如何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徐幹道。
“衛士令衛羽曾遠赴漁陽,參與此事,徐中尉問他便知。”
“此言更是荒誕不經!衛羽清亮忠孝,坦如日月,如何會行此犯上作亂之逆舉?”徐幹道。
“班超向來忠不隱諱,直不避害,所言之虛實,徐中尉日後自曉。”班超道,“假如善道教掌控北城防務,一朝為惡,決口洩洪,水淹前來征討的闕廷大軍而不惜傾覆沂國百姓,徐中尉又將如何?”
“若真如此,徐某與之勢不兩立,必將周旋到底!”徐幹道,“班兄真是多慮了,遠道而來,想必旅途疲憊,以至於妄生如此許多離奇幻念。徐某已備下薄酒,為二位兄長接風洗塵,且隨我回大堂吧!”
當晚,班超絕口不再提白日所言之事,眾人推杯換盞,興盡方散。班超與宋磐留宿於營中客舍。
次日,徐幹又陪著班超、宋磐二人在營中各地走了一遍,邊走邊聊,正在投機之時,卻見方衝前來稟報,言稱善道教教主荊採來訪。
徐幹不得不親自出寨相迎,但話不投機,荊採見徐幹軟硬不吃,威逼利誘都沒有用,就連大堂都沒有進,當場拂袖而去。
接著沒過多久,果如班超所料,沂王沂王與蘇儀等人聯袂而來,強令徐幹同意連城。
徐幹無奈之下,只得應允築建懸橋與西城相連,然後開城讓善道教眾運送糧草輜重。
當日,夕陽落山,班超見荊採竟然不應邀上山,而是徑直露宿山下,便覺反常,於是提醒徐幹,道:
“徐中尉無論信與不信,請都聽班超一言!蘇儀與善道教圖謀北城已久,此刻你已成為阻礙他們成事的心腹大患。須得倍加謹慎,小心提防!”
徐幹道:“班兄特也多心了!他們如果加害於我,在沂王面前如何交待?況且,此地乃是在我的軍營,他們又能耐我何?”
班超道:“今日非同昨日,他們之中不乏高手,況且在此間往返一整天,焉能尋不到機會?小心無大過,務必聽我一言。”
當下,不管徐幹同不同意,他都堅持留守,換上徐幹的甲冑,坐在等下看書,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捉得荊採遣來的刺客—範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