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執迷不悟(1 / 1)
班超望著範羌,忽然道:“範壯士可曾去過須昌與會慮?”
範羌搖搖頭,道:“從未去過!”
班超道:“在善道教中,可曾聽荊採等人提及過劉嵩與劉信兩位縣令?”
範羌道:“不曾!”
徐幹道:“班兄問此事何意?”
班超道:“我與宋都尉來的路上曾經見到有許多馬軍從須昌趕往會慮城中,並且聽聞城中在召集採石匠人,至今不明所以。徐中尉對二位縣令可熟?”
徐幹道:“此二人過去都是侯爵,與沂王交好!劉嵩是白牛侯,劉信是汝陰侯。式侯案發,先帝震怒,令北宮五王與京師漢軍中的侯門之子全都歸國!而劉嵩與劉信也都參與朔平門之變,被削去爵位,貶為縣令,但為何集結兵馬,徵集石匠,卻是不知。”
班超道:“那日,在路上還遇到一些從會慮、須昌徵集糧草回南城的善道教眾。”
徐幹一愣,道:“他們既然從會慮、須昌徵集糧草,又何必從北城轉運?”
班超道:“或許是為今日進入北城行刺尋找藉口,或許是確實將沂國中的糧食囤積於四方城中,以便長期堅守,與闕廷對峙。”
徐幹聞言,嘆了口氣,道:“實在難以置信,沂王真能糊塗至此,竟然與善道教合謀反叛自家兄長?”
“帝位的誘惑,難以抗拒啊!”班超道,“徐中尉如今相信我先前所言了吧?”
徐幹道:“既然話已至此,我也就不再有所隱瞞。班兄,可知家父現在是什麼身份?”
“不知!”
“家父後來被先帝封為龍舒侯,班兄可知何故?”
“想必是因為令姑母之故。”班超道。
“不錯!姑母早年入宮,後來與先帝育有一子,於是家父由此封侯。”徐幹道。
宋磐聽得如墜霧中,道:“原來你竟有如此顯赫身世,沂王居然是你的從兄!可當初卻說家中有事,出來吃糧當兵,顯得十分落魄,莫非都是戲言?”
“半真半假!”徐幹笑道,“家父生性履正清平,淡泊名利。意外被封侯後,便被召入闕廷,但他知道京師顯貴雲集,更為是非之地,於是待我兄妹懂事之後,便送回了老家徐縣。後來,他醉心浮屠,又去天竺求取佛經,遂又送我前來沂國,託付給當時剛剛歸國的從兄。”
田慮道:“難怪沂王會遣派徐中尉駐守此間!既然有如此親情,更可規勸沂王懸崖勒馬。”
班超道:“只怕為時已晚,況且他身邊還有蘇儀、荊採等人,實在難以如願。”
“但我還是要勉力一試!”徐幹道。
“如果他執意不從,又待如何?”班超道。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從兄縱身跳下火坑吧?”徐幹憤然道,“徐某必與蘇儀等人周旋到底。”
“徐中尉之意是,若以一己之力阻止不了,而沂王令沂國富庶一方,子民安居樂業,如今千萬百姓,也當用命回報此大恩厚德?”班超道。
“徐某此時心亂如麻,且容我三思。”
“時不我待,還望徐中尉早下決心!”班超道,“眼見得明早天一亮,善道教必然還要繼續運糧,見到荊採,徐中尉可有何應對良策?”
“見到此賊,我必當面質問,究竟與他有何仇怨,以至命人取我性命?”徐幹恨恨道。
“只怕不妥!”班超道。
“卻是為何?”徐幹睜大眼睛問道。
“查無實據,他豈能承認?”
“放著範壯士在此,他豈能抵賴?”
“他若拒不承認範壯士乃是他教中之人,進而反誣徐中尉陷害,又當如何?”
“他豈能卑鄙到這種地步?”徐幹氣道。
“此人都能派出刺客取沂王之從弟的性命,還有什麼事不能做?”
“依班兄之意,該當如何?”
“索性明日閉門不出,讓他不知虛實。”班超道。
“他若命人前來叩門,如何作答?”
“就說徐中尉身體不適,須等清醒過來,請過令後,才能開門。”班超道,“他做賊心虛,不知徐中尉傷情如何,必然不便催促。”
“楊仁不是已經逃走,難道不會回去稟報?”範羌道。
“楊仁能否順利逃出北城,還是個問題。況且當時行刺時,他就已經逃離,也不知隨後發生的事,即使見到荊採,也難說出個所以然來!”班超道。
“此計甚妙,可以拖延些時日。”宋磐道。
“此事不難,真正棘手的是,如果沂王來了,徐中尉當如何應對?”班超道。
“班兄之意是?”徐幹道。
“徐中尉欲勸沂王迷途知返,我也不便阻止,但如果他冥頑不化,還需做好後續準備。”班超道。
“如何準備?”徐幹道。
“宋磐和我扮作漢軍,留在營中。”班超道。
“此事易辦,就暫作方衝手下軍士。那範壯士呢?”徐幹問道。
“範壯士麼,我自有安排!”班超笑道。
荊採讓楊仁、範羌隨自己以及沂王二次進入北城營中,見過徐幹本人並對營中境況有了大致瞭解後,便遣他倆裝扮成普通的運糧教眾第三次潛入營中行刺,接著命人密切關注北城,一有動靜馬上向自己稟報。
然而,直到第二天東方大白,仍未見到營中出現任何響動。他頗感疑惑,若是行刺成功,營中應當悲天動地才是;若行刺未成,營中也該一片大亂。可眼下,卻還是寂靜如常,真是莫名其妙。
正在著急間,北水使走了進來。
“無論此次行刺成功還是失敗,我等皆已備好應對之策。”荊採道,“可現在竟不知事情成敗,應當如何處置為妥?”
北水使道:“此事確實有些古怪!不過,按照常理,我等當繼續輸送糧食才是。此刻,山上仍然寨門緊閉,我即刻前去叩門,要求繼續借道送糧,順便打探一下徐幹此時的情況。”
荊採頷首,道:“此計甚好!”
北水使轉身出去,帶著隨從登上石階直奔山上而來,行至半途,就被營壘上的漢軍喝住。
“漢軍弟兄們,請開啟寨門,今日還要繼續運糧!”北水使叫道。
“今日暫停運糧,徐中尉昨夜突然身體不適,眼下正在休息,此前勒令不得放入善道教眾。”
“徐中尉因何身體不適?莫非病了?”北水使道。
“這我等就不知道了,只聽說還在昏迷之中!”
北水使聞言,只得下山返回。
荊採道:“看來,無論成功與否,楊、範二人是動手了。”
北水使道:“不錯!應當還得手了,只是不知徐幹傷勢輕重以及二人下落。但是昨夜營中卻又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古怪!”
荊採道:“必定沒有刺死,否則營中早就派人去稟報沂王了。看來,必須立刻遣人前往王城,把此事告知蘇先生,以便及時應對。”
北水使道:“那我親自前往王城,面見蘇先生!”說完,趨步出外上馬,揚鞭疾奔,進入王城,到得蘇儀傳舍門前,恰逢他登車正欲前往王宮。
北水使叫道:“蘇先生,且慢!”
蘇儀一見是他,便知有事,於是掀起車簾,道:“出了什麼事?”
北水使下得馬來,上前把今日之事說了一遍。
蘇儀道:“此事須得沂王親臨,方能解決。走,立刻且隨我一同進宮面見沂王。就說徐幹陽奉陰違,沂王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閉門謝客,不允教眾運送糧食入營。”
“徐幹若見到沂王,稟報行刺之事,如何是好?”北水使道。
“什麼行刺?刺客是誰,與善道教有何干系?可有憑證?”蘇儀道,“當初之所以千挑萬選,大浪淘沙,從教外選出這兩名高手,不就是未雨綢繆,預防今日之事麼?”
“先生所言極是!”北水使言罷,翻身上馬,緊隨蘇儀車駕之後,一同進了沂王宮。
沂王見到二人,不待他們說話,忙將手中簡牘遞給蘇儀,道:“先生總算到了,快看看此信,陛下已到得沂國西境,詔令本王前去相見。”
蘇儀連忙接過,匆匆閱畢,道:“陛下竟然已到西境,來得好快!他不是巡行汴渠麼?應當走郎陵與濟國,經北境入沂國才是!如今突然駕臨,發出此詔,這顯是效仿當年霸上鴻門宴故事,誘沂王前去束手就擒啊!”
沂王道:“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我等有何託辭?”
蘇儀道:“陛下如此兵貴神速,我等更不能有絲毫遲延!請沂王即刻動身,前往方城。”
沂王道:“那應當如何答覆陛下為妥?”
蘇儀笑道:“此事易辦,我已想好回書。”當即命宮中書吏記錄,口中吟道:
“古書有云:‘田獵不宿,食飲不享,出入不節,則木不曲直!’臣弟聽說時令,盛春之際,正值農事繁忙,不可聚眾興功。而陛下卻興師動眾,遠道巡行,這顯然是失春令的做法!臣弟也知道,陛下車駕今出,事從約省,所過之處吏人都誦唱《甘棠》之德。但即使這樣,臣弟仍以為此舉不依禮節,起不到給四方示範之效!希望陛下巡行田野,看看莊稼,消遙仿佯,就按節而回。到了秋冬,再振威靈,整法駕,備周衛,設羽旄。《詩經》上說:‘抑抑威儀,惟德之隅。’臣弟不禁內心憂慮,伏自手書,極陳至誠!”
沂王閱罷,撫掌大笑,道:“先生真是雅有智思!本王不去見駕,原來竟是因為陛下不對。”當即親自手書一遍,讓明帝來使帶回。
然後,下令宮中侍衛、宮女、僕從收拾細軟,起駕前往龍口嶺。
蘇儀忽道:“北水使將陪同沂王先去方城。我在此地還有一樁事情,需要親自前去了斷,然後趕往龍口嶺與大王匯合!”
沂王一驚,道:“先生此刻竟不隨我一同前往方城?我已令全國的沂軍均到龍口嶺前集結。此刻王城已是一座孤城,而闕廷大軍說到就到,先生若再耽擱,豈不束手就擒?”
“蘇某已經料定,大王若在王城,陛下必然親自率軍前來圍攻王城;大王在方城,則陛下定會親往方城。”蘇儀笑道,“此刻,鄭異還在鹿鳴軒中,大王莫非忘記了?這些年來,此人壞了我多少大事,現在也該到了斷的時候了!”
沂王道:“先生命人將他斬殺便是,何必還要親自前去,徒自耽誤時間。若北境的耿忠大軍趕到,先生如再想走脫,可就難了!”
蘇儀嘆道:“伯牙上路,鍾期若知,豈能不親臨相送?況且,只要陛下親自駕臨龍口嶺,那耿忠還不星夜兼程趕去護駕,豈敢獨自來攻王城?大王敬請放心,一切盡在蘇某所料之中!”
沂王恍若大悟,道:“那先生快些前去鹿鳴軒,本王即刻動身,在方城相候。”
“為激勵全軍士氣,一舉擊潰闕廷大軍,我已將計較告知過荊採,大王到得方城穩定下來後,即可通知他依計而行,然後只管靜候佳音。”蘇儀道。
“那好!先生多保重,務必早日前來方城與本王會合。”沂王說罷,傳令啟程。
龍口嶺前,到處都是從各地趕來集結的沂軍與善道教眾,以及散放於野的糧草輜重。
沂王放下車簾,眉頭一皺,道:“不是早就已經開始起運了麼?眼前如何還有這許多糧草輜重,而且竟然紋絲不動?”
北水使道:“昨晚,徐幹下令關閉寨門,讓今天再繼續運!可到了今早,營中又傳來訊息,說他身體不適,等將養好了再繼續運糧。”
沂王聞言大怒,道:“這徐幹何時學得如此憊懶奸滑,豈不是要耽誤大事?”
“唉呀,沂王來得可太及時了,我等都要火燒眉毛了!”荊採急衝沖走了過來。
“本王都知道了。”沂王一擺手,下得車來,趨步走上石階,後面冠蓋等儀仗隊伍連忙緊隨其後。
守寨軍士早已望見,迅速入內稟報徐幹。
“沂王來得好快!定是荊採去他面前告了我一狀。”徐幹道。
“火上澆油是少不了,但沂王如此神速,卻是出乎所料。想必是陛下已經距離此地不遠了。”班超道。
“陛下一旦到得此地,豈不是危如累卵,命懸一線?”徐幹驚道。
“眼下只有兩條路,供徐中尉可走!”班超道。
“哪兩條路?”
“一條,召集全營將士,嚴陣以待,拒絕沂王入內,固守等待陛下援軍;另一條,迎接沂王上山,聽其發號施令,見機行事,但後果難料。”班超道。
“徐幹既是沂王麾下中尉,豈有將沂王拒之門外的道理?傳我將令,開啟寨門,列隊相迎。我要當面力諫,勸他懸崖勒馬!”徐幹斬釘截鐵的說道。
班超等無奈,只得退出去更換漢軍服飾,而徐幹則親自下山相迎。
沂王冷冷的看了徐幹一眼,道:
“本王聽說從弟身體不適,特來探望,為何卻未瞧出有什麼異常啊!”說罷,趨步上山,到了營中,徑直進入大堂,居中而坐後,喝道:
“徐幹!本王對你素來不僅器重,而且信任有加,自以為同氣連枝,一路提拔,委以重任。殊不料,你卻驕氣日盛,以怨報德,竟對本王之令陽奉陰違,拒不執行,是何道理?”
徐幹道:“請沂王暫時息怒!並非徐幹拒不從命,實是因為此間昨夜發生了一件令全營將士義憤填膺之事。”
“什麼事?”沂王道。
“昨夜善道教以運糧為藉口,進入我的營中,悄悄潛伏下殺手,在夜半之時,竟要前來置我於死地!故此,我才傳令緊閉營門,阻止善道教眾再次上山入營。”徐幹道。
“竟有此事?”沂王怒道,“荊採,你待怎講?”
“絕無此事!”荊採忙道,“請問徐中尉,說我善道教派遣刺客行刺,你可曾受到傷害,又有何憑據?”
“是啊!徐幹,當時經過如何?刺客可曾抓獲?”沂王問道。
“昨夜,我正在舍下讀書,從房頂之上忽然躍下一人,舉劍便刺。被我躲過,那人立刻又返回房頂逃出。我立刻呼叫親兵追趕,但為時已晚,暗黑之中,竟被那人逃脫!”
“徐中尉此言,漏洞甚多,以至荊某不得不懷疑是為不允善道教眾運糧,而編造的藉口!”荊採道,“先不說其他,就事論事來看,那刺客既然一擊不中,然後便立即逃脫,徐中尉何以就一口斷定此人乃是善道教所遣?”
“營中軍士,徐某個個熟識,唯獨此人面容,卻從未見過!此外,徐某駐守此間已久,此前盡皆平安無事,而卻在善道教眾來我營中當晚,就發生此等之事!究竟是何人所為,在座眾人誰不心知肚明?”徐幹道。
“善道教自到沂國,與國中官吏、軍士、百姓互助友愛,肝膽相照,相得益彰,如同魚水!而眼見徐中尉無憑無據,就做出妄加猜測,實在令人寒心啊!”荊採道,“若照徐中尉所說,我善道教也可以認為此事純屬徐中尉刻意虛構,嫁禍我教,以便不讓輸送糧食到方城,歸根結底,意圖還在於阻止連城。”
“你這是血口噴人!”徐幹怒道,“雖暫時尚無憑據,但有沒有遣派刺客,你心中最是清楚。”
“放肆!”沂王拍案喝道,“徐幹!看來這些年,本王確實是把你驕縱壞了,自知無憑無據,卻要強詞奪理!還不速令開啟寨門,放善道教眾們進入方城?”
“什麼,沂王還要讓他們向山中送糧?”徐幹道。
“何止是送糧,還要與周邊前來集結的沂軍一起上山,共同協防方城。”荊採道。
“荊教主適才之言,當真?”徐幹望著沂王,顫聲問道。
“堂堂教主之言,豈是兒戲?”沂王道。
“善道教也就罷了,為何全國的沂軍都到此集結?沂王莫非真要興起刀兵?又要與誰一戰?”徐幹道。
“你如何變得這般愚鈍?上次不是已經談及,陛下對本王成見已深,如以勢欺人,本王也不得不尋求自保。”
徐幹道:“這就是說,陛下果真御駕親征,大軍壓境?”
“何止如此,竟然還設下鴻門宴,下詔書令本王前去見駕!既然他已把對本王的猜忌視為當初高祖與項羽之間的楚漢相爭,那本王又豈有束手待斃之理?”
“大王此言差矣!《詩》雲:‘永世克孝,念茲皇祖。’徐幹資質疲駑,承蒙從兄賞識庇護,舉小人之才,升君子之器,方有今日。知遇之恩,永懼不報。區區一介匹夫,尚且不忘一頓粗茶淡飯的恩施,更況大王身居君弟顯位,與陛下有手足之情、同氣之親?大王歸國後,陛下慨然撥與會慮、須昌二縣,以增益沂國,這都是出於對大王掛懷牽念,損有餘而補不足,可是天之道啊!而大王卻崇尚旁門左道,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欲與闕廷分庭抗禮,這不是以怨報德,恩將仇報麼?實是有違天道之舉啊!”
沂王早已怒不可遏,不待徐幹說完,吼道:
“大膽!你這不就是暗諷本王無德而竊居王位,將被詩人‘三百赤紱’之刺嗎?本王自幼在宮中就被人瞧不起,如今將沂國治理得欣欣向榮,政績斐然,深得子民擁戴。殊不料今日竟還要遭到你的鄙視與侮辱,竟敢當面說我無德,有違天道。來人,把徐幹給本王押下去。”
“大王,我還有話沒有說完!”徐幹叫道。
“本王聽夠了,趕快把他關起來,自己好好反省!”沂王吼道,氣得拍案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