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國士無雙(1 / 1)
兩旁甲士將徐幹押下去後,荊採道:“大王犯不著為此等忘恩負義的懦夫生氣。此刻當務之急,應當是繼續搬運糧草輜重,放山下沂軍上山佈防。”
“本王都被徐幹給氣糊塗了。”沂王道,“荊教主,此間的防務就交給善道教了,你全權代表本王運籌吧!”
“多謝沂王信任!”荊採當下吩咐周栩排程搬運糧草輜重,然後將山下集結的沂軍分為東南西北四部分,由北水使等四使各自領至所轄城寨駐防。
然後,他又回來面見沂王,取出一卷簡牘,遞給沂王,道:
“臨來之時,蘇先生曾交給我此物,囑咐道‘一旦山下全部兵馬輜重進入方城,就將此信呈與沂王!’”
沂王展開一看,雙目登時明亮起來,道:“蘇先生真是心細如髮,算無遺策,竟然早已把這些也想到了!只是,此時行事,是不是為時尚早?”
荊採道:“何事?”
沂王道:“他勸本王依照闕廷府制,設立官秩,任命三公、諸侯、王公將軍等,以免登基之時倉促。”
荊採道:“蘇先生真是周密細緻,此刻正是最佳時機!大王請看,如今四方城中人才濟濟,全部沂軍精銳已盡皆進入,與善道教雖然合二為一,與漢軍相抗,但畢竟是兩部分人馬,難免排程混亂、互相掣肘!倘若設立官秩,便可明確卑高列序,從而上下以理,秩序井然。”
“妙啊!”沂王道,“其實,本王亦曾考慮過三公人選,準備任蘇先生為司徒,荊教主為太尉……”
他話未落音,便有軍士進來稟報,道:“山下遠處,已出現漢軍!”
“來得好快啊!上午本王剛送出給陛下的回覆,這下午漢軍就到山下了?”沂王道。
“或許這未必是京師的漢軍,也可能是耿忠的人馬。”荊採道,“若是耿忠的人馬,必然會遠遠紮下營盤,然後按兵不動。”
“這是為何?”沂王問道。
“他若距離龍口嶺太近,進退失據,豈不是自尋煩惱?”荊採笑道,“此時,他若想進攻龍口嶺,卻沒有陛下詔令,師出無名;若我軍進攻他耿忠,反倒師出有名,畢竟他率軍擅自闖入沂國境內。故此,今夜無戰事,大王可以安安穩穩睡個好覺,有事明日再議不遲!”
望著沂王的車仗緩緩淡出視野,蘇儀下得王城的城樓,立刻加派探馬出去刺探闕廷大軍動態,接著傳令召集各門的守將前來聚議,命其整頓部屬待命,以便隨時撤往龍口嶺。
各人領令而去,忽有軍士來報,說有一人自稱名叫王平,是濟國前中尉,在門外求見。
蘇儀一聽,連忙傳令讓他進來。
但見外面走進來一人,一身粗布褐衣,蒼黃憔悴,雖然不見了昔日的意氣風發與驕橫倨傲,卻依然能辨識出,正是王平。
他見到蘇儀,不禁熱淚盈眶,低聲抽泣起來,半晌才嗚咽道:
“那日蘇先生領軍去襲耿忠大軍,我依計率領濟國大軍夜走蓮花臺去抄他後路,不想雙雙中了埋伏。”
蘇儀聞言,當即將他打住,喝退左右後,方命他繼續。
王平道:“後來,濟王被削去五縣,依然繼續做他的濟王;而我則一直被關入大獄,本以為難逃一死,不知何故卻始終未見闕廷有何舉動。獄中看守是我昔日下屬,倒是沒受什麼罪!近日,濟國境內全民動工築渠,一片混亂,獄卒覓得機會,在牢獄內燃起大火後趁亂將我放出。”
蘇儀聽罷,沉思良久,方才點了點頭,道:“你可知闕廷遲遲不發落於你,是何緣故?”
王平道:“我也納悶此事,卻是一直沒想明白!”
蘇儀道:“衛羽已將盟單送至京師,將參與漁陽會盟的諸侯向闕廷悉數舉報。”
王平大驚,道:“衛羽竟能做出這等絕情不義之事?他曾參與漁陽會盟,如此一來,沂王、諸侯以及先生豈不危矣?”
“何止我等,你又豈能置身事外?”蘇儀道,“賊王如今已經離開京師,御駕親征沂國!”
王平驚道:“路上有所耳聞,但只是傳言他巡行汴渠。”
“巡行之說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蘇儀道,“來得正好,蘇某早已備好對策,還怕他不來呢!”
王平半信半疑,道:“先生果真已有勝算把握?”
“怎麼,以為蘇某在說大話?”蘇儀笑道,“鄭異都已落入我手,那賊王還不是遲早之事?”
“什麼?蘇先生竟抓住了鄭異?”王平睜大眼睛,顯然覺得不可思議。
“為何如此大驚小怪?莫非不相信麼?且隨我前去會會他!”蘇儀起身,淡淡的道,“你且先隨下人去換套衣服,我這就下令備車。”
二人來到鹿鳴軒,蘇儀吩咐車駕停在門外,並止住門衛,不讓通稟,自己則帶著王平悄悄入內。
卻見鄭異正負手在院中閒庭信步,偶爾側首望望池塘中的花草,若有所思。
王平見果是鄭異,正欲衝上前去,卻被蘇儀一把拉住,輕輕擺了擺手。
蘇儀當下笑道:“鄭司馬人在園內,卻是神遊八方!此刻,心只怕已到了京師闕廷吧?”
鄭異回頭一看,卻望見了他身後的王平,微微一怔,隨即恢復正常,笑道:
“先生真是一猜即中!不過,之前確實是在京師,但見到先生來訪,必是陛下此刻也到了沂國,所以我的心也就跟著回來了!”
蘇儀一愣,環顧四周,道:“鄭司馬竟然已經知曉,卻是何人前來告知?”
“蘇先生的人把這裡圍得風雨不透,如何有人能夠進來告訴鄭某?知而復知,就是重知。不知而知,則為新知!新知不如心知,既已心知,又何須人來告知?”鄭異言罷,不待蘇儀答言,繼續假做吃驚道,“這不是濟國的王令麼?如何竟到了沂國?”
王平憤憤道:“鄭異,你害人不淺!想不到也有今天吧?”
鄭異道:“鄭某來得倉促,無暇顧及於你,不料想你竟還能逃出來,何國相真是大意啊!”
王平太陽穴青筋爆出,正想怒斥,卻聽蘇儀道:“鄭司馬適才所言心知,究竟何意?”
此話能從他口中講出,實是難得。
他天性倨傲凌人,爭強好勝,從不服輸,見鄭異才高八斗,一心想與之比出高下。今日見他足不出戶,便已知曉明帝駕臨沂國,高明得出乎預料,心中好奇,方才破例不恥下問。
鄭異已判明他此行來意必然不善,心念飛速旋轉,盤算對策,口中卻敷衍道:
“蘇先生為何不同沂王一起前去,莫非是專程為了鄭某而來?何須如此多費周折,傳令命下人執行便是。”
蘇儀心中更是大驚,此人著實是平生僅逢之勁敵,竟如親眼見到自己適才所為一般。而且每次相見,他都要多點破一些自己這些年所精心勾劃的圖謀,今日也不例外,實在是深不可測!
當下又頓時激起好勝之心,問道:“先生可知沂王要去何處?”
鄭異道:“先生,既然自負穩操勝券,又何須多此一問?就此送別鄭某,見好就收,權當勝出此局,豈不快意?否則,若再被鄭某點破,先生豈不覺得難堪?”
王平半晌不知二人所云,急道:“蘇先生,鄭異狡詐多端,世間無人可比,千萬不能遲疑手軟,被他欺瞞!”
蘇儀聞言,暗自惱怒他竟以為自己不如鄭異,口中卻嘆道:
“世間最難求者,知音啊!蘇某此時想得答案之心,更甚於此行來意。”接著,向鄭異深施一禮,道:“鄭司馬可否回答蘇某適才所問?”
“既然先生如此急於知道,鄭某不答倒是未免顯得不恭了。”鄭異道,“龍口嶺!”
這三個字一出,王平倒沒覺得什麼,對蘇儀卻無異於三聲振聾發聵的晴空霹靂!
這鄭異究竟是人還是神?鳥,尚能知道它可飛;魚,尚知道它會遊;獸,也知道它能跑。會跑的可以織網捕獲它,會遊的可製成絲線去釣住它,會飛的可以用箭去射殺它。至於游龍,那就無所適從了,因為它是駕乘著風而一飛昇天的。此刻眼前的鄭異,就如同游龍一般無二!
他來到沂國如此之久,此前半字不提龍口嶺,原來一切盡在他所知之中,而竟能做到不動聲色,守口如瓶,即便今日明知大限將至,卻依然章法不亂,諱莫如深。
此等奇士,莫非真是天下無雙?
王平見蘇儀面色蒼白,知道必是又被鄭異言中,忙道:
“蘇先生!此人乃是天縱之才,凡人絕不是其對手。此刻若不果斷將其處置,將來有個意外閃失,勢必功虧一簣,追悔莫及!”
蘇儀脖頸間突然泛出一股熱血,湧上白淨的麵皮,滿臉漲得通紅,厲聲道:
“你說什麼?蘇某是凡人,絕對不是他鄭異的對手?”
王平見狀,心下駭然,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先生足智多謀,運籌帷幄,談笑間沂國便脫胎換骨,無人可及!但這鄭異,也是詭計百出,多次救下大漢。若非此人,先生之策早就成矣!”
“你還是在說蘇某之才竟不如這個娃娃鄭異?”蘇儀怒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平道,“如今他還不是落到蘇先生你的手中,殺刮存留皆由你來決定?”
蘇儀面色方才稍微緩和了一些,忽然笑道:
“反過來說,蘇某如此機關算盡,決戰在即,倘若再不能取勝,那就真是天意了!蘇某即便去了龍口嶺,又有何用?索性不如就留在王城,與鄭司馬一道,看個究竟,究竟是闕廷曲終人散,還是沂國繁華落盡!”
鄭異道:“先生為一展胸藏大略,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不惜令此間桑田滄海、天翻地覆,以沂國萬千百姓性命換取沂王登上大位?”
蘇儀面色又是一變,冷冷的道:
“鄭司馬究竟是如何知曉此事?還請告知!”
鄭異笑道:“蘇先生忘了,自己在漁陽,不是當著天下諸侯之面曾講過阻止汴渠的龍頭入海,而在沂國翻江倒海的故事麼?”
“原來如此,我竟把這事給忘了!此言自然會落入鄭司馬的耳中!”蘇儀恍然大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你屢屢破我之計,實是蘇某不得已而為之的最後一擊。”
“先生思慮周密,奇思深謀,層出不窮,鄭某雖然僥倖撞破幾個,但先生總是備有後招,而且一浪高過一浪!只怕即便龍口嶺之事不成,先生依然還是另有妙計在前吧?”
“若龍口嶺之計再不成,蘇某實在是智窮力竭了!至於是否還有後策,就看鄭司馬能否有幸親臨目睹了。”蘇儀笑道,忽又正色道:“然而,在漁陽會盟之時,龍口嶺三字,蘇某一字都未曾提過。鄭司馬又是何以知曉此地?莫非早已有了應對之舉?”
“此間遍佈蘇先生的耳目,鄭某在沂國的一舉一動,又豈能瞞過蘇先生?”鄭異道,“不過,在下也有一事不明,懇請先生賜教!”
蘇儀此生,最受用的就是從鄭異口中說出這句話,忙道:
“何事?鄭司馬但說無妨?”
鄭異道:“數日內,此間已是東海揚塵,渤澥桑田,先生卻突然決定要留下來,難道不怕與鄭某等人一同落入魚腹?莫非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的衝動之語?此刻後悔,尚還來得及!”
蘇儀笑道:“蘇某此前,走南闖北,未逢對手,唯遇到鄭司馬後始有俊乂並會、羽翮並肩之感!多日相處,鄭司馬學行高明,博古通今,亦是我最為佩服之人,早已引為知己,實可謂亦敵亦友!既為知己,應當同歷生死,方為至誠酬答。如果滔天洪水滾滾而來,則說明蘇某之計已成,在決勝之局最終取勝鄭司馬!倘若能夠有幸觀得此定數,此生最大心願便已滿足,其餘皆可靜候天命。若彼時不見洪水,則說明當今陛下命不該絕,人力豈可勝天?即便蘇某親臨龍口嶺,也無濟於事。既然事敗乃是天定,則以死易生,以存易亡,為君子之道,故此,雖死之日,生之年也!”
“天命難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先生真是鄭異的知音。”鄭異嘆道,接著話鋒突然一轉,問道:
“先生不是本欲傾覆漢室,用烏桓取而代之麼?”
蘇儀嘆道:“自赤山烏桓大軍兵敗,此念已是水中之月,無異於痴人說夢!更何況,我就算仍存有此念,也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天下萬萬千千的大漢子民又豈能答應?”
鄭異道:“既然同是振興漢室,先生又何必費此周折,興起刀兵,扶植沂王替代當今陛下,而徒令同為大漢子民的天下生靈飽受塗炭?不如徑直歸附闕廷,豈不同樣可遂心願?”
蘇儀道:“那可完全不同。慢說當今陛下已將蘇某視為寇仇,就算無此積怨,蘇某也不能如此行事!”
“那又是為何?”
“建伊、呂之業,立不世之功,名垂於竹帛,流音於管絃,亦是蘇某多年的夙願!”蘇儀道。
直到此時,鄭異總算明白他的心意,嘆道:
“先生豈不聞‘巍巍之業,可聞而不可及;蕩蕩之勳,可誦而不可名’嗎?”見蘇儀不為所動,遂把話鋒一轉,問道:
“陛下如今已經中了先生蛟龍出海之計,但想來還不至於盡遣闕廷精英而來吧?”
蘇儀道:“目前還不得而知,蘇某倒希望如此!此刻他已到了西境,不日便將兵至龍口嶺之下,正好入我甕中。”言罷,忽然笑道:“此時,鄭司馬便是命人送信,只怕也已經來不及了!”
鄭異不答,卻問道:“倘若陛下真遂先生所願,盡遣精英,先生的兄長豈不也在其中,難道不怕一同喪身於浩瀚滄海之中?”
蘇儀面色一變,道:“我向來敬重鄭司馬胸懷坦蕩,童叟無欺,如今為何也會了旁敲側擊,爾虞我詐之術?”
鄭異笑道:“或許是南橘北枳之故吧!”
蘇儀冷冷一笑,道:“所幸者,鄭司馬還未說出近墨者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