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兵戎相見(1 / 1)
徐幹被沂王監禁的訊息不脛而走,北城軍士們登時議論紛紛。他們都是徐幹親手精選而來,每日朝夕相處,深知其為人,對他甚為擁戴,無不視為靠山或者兄長。
如今見他如此勞苦功高,卻無辜被捕,俱都義憤滿腔,有些營官甚至公然表現不滿,私下相約欲一同前去找沂王討個說法。
荊採的風格當然是毫不留情,接連關押了幾個帶頭滋事者,交由教眾嚴加看管,以圖殺一儆百,但軍心依舊不穩。
他勃然大怒,本欲一口氣將這些沂軍盡數調離,令自己手下教眾取而代之,但向沂王請示時,卻遭到拒絕,方知其心中多少還是有些疑忌,對自己的信任終究遠不如蘇儀。
但此舉關乎成敗,勢在必行,於是二次來找沂王,陳述厲害,直抒胸臆。
沂王道:“徐幹只是一時糊塗,這些年他勤身王事,夙夜匪懈,未有絲毫過錯。本王還是希望他能回心轉意,將功補過,立功贖罪。”
荊採道:“闕廷大軍頃刻就到,掘壩之事刻不容緩,否則只怕遲則生變。畢竟這些人都是沂國子弟,若聞知我等不惜連同此間父老鄉親一同淹沒,難保不群起譁變?”
沂王心頭一顫,正欲開口,忽有一名軍士匆匆跑進來道:“啟稟沂王,漢軍大隊人馬已至山下,鋪天蓋地,正在紮營。”
他當即起身,趨步出堂,奔至懸橋之上,荊採緊隨其後,匆匆跟了上來。
但見原先山下一望無垠的碧野,已被漢軍絳紅色的旌旗與衣甲所覆蓋,廣闊大地如同燃起一團赤火。
沂王嘆道:“看來陛下這次是真的龍顏震怒,竟帶來如此眾多的軍馬討伐本王,瞧態勢,足足不下十萬之眾。”
荊採笑道:“多多益善!不知耿忠軍可在其中,且與他激戰幾次,儘可能多吸引一些漢軍前來增援,然後一同去喂龍王。”
沂王聞言,激靈靈打個冷戰,默然不語。
北土使道:“大王、教主快看,漢軍列隊了,立足未穩,難道就想開戰?”
沂王連忙向下俯瞰,果然漢軍營門大開,如雷貫耳的轟鳴聲中,千乘兵車從中湧現,接著衝出長風翻卷似的萬軍鐵騎,如閃電穿雲般佈滿田野,甲士們手中的刀槍戈矛耀目照眼,彷彿在噴吐光焰,飛揚飄蕩的旌旗拂過大地之後,便是並列的部曲將領,與成行的校隊步軍。
接著從陣中衝出兩名飛騎,直奔營寨而來,瞬間到得山下,與營寨門樓上的沂軍軍士說了幾句話,但見營門樓上的軍士立刻朝著懸橋這邊飛奔而來,到得近前道:
“山下有漢軍前來傳話,說陛下要約沂王在陣前單獨相見,有話詢問。”
荊採道:“給他們回話,休想使詐,騙得大王到漢軍陣前,然後趁機捉拿,以要挾我等。”
“且慢!”沂王道,“給他們回話,本王即刻下山面見陛下。”
“諾!”那名軍士迅速跑下懸橋。
沂王轉身向大堂走去,荊採連忙追上前來,勸道:
“大王不可下山,千萬不能那賊王的當,這顯然是見第一計鴻門宴不成,又生出的二次誆騙之計啊!”
沂王道:“據我對他的瞭解,還不至於。有些話,兄弟之間說開了也好,以免日後縮手縮腳,對起陣來,殺不痛快。荊教主,你也隨本王一同下山!”
接著,命人幫自己穿戴好盔甲,掛好長劍,接過大刀,在手中掂量了幾下,嘆了口氣,又還給了甲士,道:
“算了,畢竟是親兄弟,雖是分別已久,生出隔閡,但總還不至於當場拔刀相見!”
言罷,走到外面,翻身上馬,帶領荊採與親兵衛隊出了寨門,直奔漢軍陣前而來,但見明帝早已勒馬相侯,金盔金甲,披掛齊整,亦只是腰懸長劍,手中並無利刃。
明帝此刻已經平靜了許多,雖然那份誓言要廢黜自己的盟單之上,赫然列著沂王的署名,可還是不願相信這位自己親自呵護長大的兄弟竟會生出反心,總是寄希望於他只是一時受人挑撥矇蔽,才做出如此糊塗之事,倘若能見上一面,或許還可勸他迷途知返。
於是才決定採納邢馥的建議,御駕親征。
臨來之前,單獨召見了虞延,將盟單出示給他觀閱,並嚴厲訓斥了一頓,譴責他知情不報,險些耽誤大事。
虞延羞愧難當,當場辭職,回到府中,竟自殺謝罪!
據前去探視的官員們講,虞司徒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在闕廷為官數十年,秋毫無犯,廉直公正。
明帝聞聽,登時呆若木雞,追悔莫及,忙令厚葬,恤養家屬!
接著下詔擢升原司隸校尉邢馥為司徒,王康為司隸校尉,讓二人留守京師。
自己則起駕巡行,第一站先至滎陽視察疏浚後的汴渠,頗感滿意,心裡暢快一些,便下令直奔沂國而來,到得西面邊境線上,便急召沂王前來覲見,豈料沂王不僅竟敢抗旨,而且還回書把他數落一番。
明帝勃然大怒,當即調集周邊漢軍,後來探得沂王已棄離王城,逃至龍口嶺,當下一路徑直追來。
到得山下,當各軍忙著安營紮寨時,明帝與虎賁中郎將馬廖帶領數騎在遠處觀望此間地勢,有熟悉這裡的細作道:
“此地名叫龍口嶺,周圍有群山,內有河流,四周建有城壘,據山帶河,積草屯糧,帑藏殷實,廣蓄士馬,可與昔日春秋時期楚國的方城媲美!”
明帝怒不可遏,道:“看來,他已久藏不善之心,竟始終逢場作戲,欺瞞於朕!”當即詔令列陣,派人去邀沂王下山相見。
沂王令荊採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則拍馬徑直朝著明帝奔去,而明帝喝退左右,亦縱馬獨自走上前來,二人迎面相遇。
沂王道:“陛下,請恕臣弟戎裝在身,不便下馬行禮!”
“朕即便不寬恕,又能奈何於你?”明帝道。
“陛下這不是率領大軍前來興師問罪了麼?臣弟也不在乎再被追加一條失禮之罪了。”
“話既然說到這裡,可知朕此來想問你何罪?”
“與天下諸侯結盟,密謀廢黜陛下之罪!”
“既知此乃是不可為之罪,為何還要強行為之?”
“因為陛下登基以來剛愎自用,倒行逆施,以至於先帝中興之功,譭棄在即。如不阻止,大漢江山必將坍塌。濟王與臣弟,不得不忍痛割愛,大義滅親!”沂王道。
“朕登基後,如何倒行逆施,你不妨當面指出,看可有道理?”
“遠的不提,就說這近的,興修汴渠。”沂王道,“先帝在位時,既以武功書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孫,更是體恤民情,憂慮世間疾苦,故此才偃干戈,修文德,度量田畝,讓天下百姓休生養息,安居樂業,流福遣祚,至於陛下!而陛下卻反其道而行之,一意孤行,悖道逆理,不顧民力艱難,強令興修汴渠,勞民傷財,天怒人怨!其中若有役夫窮匠,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那麼大漢八方分崩,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我身為先帝之子,豈能不憂心忡忡,數次上書諫言,皆遭陛下拒絕,無奈之下,才不得不順應人心,不徇私情,以安天下!”
“原來,你反漢原來還是為了扶漢?”明帝冷笑道,“在你看來,朕究竟為何要興修汴渠?”
“在臣弟看來,陛下疏浚汴渠,既是為了沽名釣譽,又是要顯示帝王的威嚴!”沂王道。
“那如何沽名釣譽,又如何顯示朕的威嚴?”
“黃河、汴河經常決口,以至於常年東向氾濫。先帝在時,曾嘗試疏浚,但國力不足,而不得不作罷!而陛下一即位,就徵集大漢民力,強行築渠。豈不是好大喜功,欺世盜名?”沂王道。
“國以民為本,民以谷為命,政之急務,憂之重者也。如果倘若疏浚汴渠後,能夠四季和諧,風調雨順,農收有時,即便被世人說好大喜功、欺世盜名、沽名釣譽、剛愎自用,朕也認了!試問這不就是身為天下之君的分內之事,應該做的頭等大事?如今,汴渠工程幾近完成,就差你沂國境內這最後一段,若早一日竣工,則天下百姓便可早一日享受其利。而恰恰是你,身為沂王,阻撓闕廷疏浚汴渠,坑害百姓,此刻竟還反過來以此為藉口來指責於朕,興兵作亂,豈不是強詞奪理,滑天下之大稽?”
沂王登時啞口無言,立覺理虧,訥訥無語。
明帝道:“在你眼中,朕還有什麼堪比桀紂之處,儘管道來!”
“先帝在時,海內未平,無遑北顧,對匈奴忍氣吞聲,也就罷了。”沂王道,“而此時,天下已定,我大漢人才濟濟,出塞北擊外虜之聲,震天徹地,而唯獨陛下卻充耳不聞!我等會盟,起因就在於此,盟單上諸侯,人人滿腔熱血,豪情萬丈,可惜卻因為陛下對外虜的懦弱卑怯而報國無門。”
“你是想說因為朕送關雎公主出塞和親,被你等視為奇恥大辱,以至於誓言要將朕廢黜吧!”明帝道。
“正是!”沂王道。
“在此事上,朕或許是有些意氣用事。鄭異曾提醒過朕,如果傾盡國力築渠,萬一匈奴乘機來犯,那國家可就面臨生死存亡之危了!可惜,朕做出誤判,不相信匈奴會貿然侵襲,加之當時京師連降暴雨,多處河堤崩塌,形勢岌岌可危。不幸的是,後來果真被他所言中!”
“鄭異果有此言?”沂王道。
“不錯!那些日子,朕每天徹夜不眠,備受煎熬,因為汴渠已至關鍵之處,匈奴突然發難,分三路強攻大漢邊陲重鎮,朕確實有些措手不及,而匈奴此時卻又遣派使者前來提議和親!朕以為如能說服關雎公主出塞和親,則可拖延匈奴一段時間,只待疏浚汴渠之後,就再也無懼匈奴威脅,那時再與之對壘,必可戰而勝之。反之,如果此時拒絕,匈奴前來強攻,而我大漢軍民正傾力於汴渠兩岸,在外虜乘虛而入之下,海內必然危機四起,關雎公主亦難保全!孰優孰劣,就不必朕再繼續明言了吧?”
沂王道:“合天下諸侯之力,難道竟抵禦不住匈奴?陛下不免長他人志氣,妄自菲薄了吧!”
明帝道:“前漢開國名將樊噲何等勇猛,眼下這些諸侯,何人能與之匹敵?當年,匈奴單于飛書侮辱呂太后,那是何等奇恥大辱?樊噲也是氣氛不過,曾上書諫言,願率領十萬漢軍掃滅匈奴!而大臣季布則當場請求斬殺樊噲!你可知何故?”
沂王垂下頭,低聲道:“季布說,當初高祖皇帝率領四十萬大軍尚且被匈奴圍困在平城,樊噲怎麼能用十萬人馬就可橫掃匈奴呢?這是當面撒謊!再說秦王朝正因為對匈奴用兵,才引起陳勝等人起義造反,直到現在創傷還沒有治好,而樊噲又當面阿諛逢迎,想要使天下動盪不安!”
明帝道:“原來你也知道這個典故,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隨後前朝不也是採用和親之策韜光養晦數十年,才有的武帝朝痛擊匈奴之事?為何不見你等之中有人指責高祖對匈奴卑怯懦弱?”
沂王頓時啞口無言。
明帝道:“還有什麼對朕不滿,繼續說出來吧!”
沂王道:“那日,鄭異前來,幾欲將我說動,放棄抗拒闕廷!可衛士令衛羽卻又將盟單盜走,前往京師,呈獻給陛下。故此,臣弟怕受到陛下嚴懲,才不得不起兵自衛。”
明帝道:“衛羽雖然身為沂國衛士令,但首先是一名漢臣。當屬國與闕廷存在矛盾時,挺身維護闕廷,又有何不妥?”
沂王又是無言以對。
明帝道:“看你自幼長大,你的本性,朕如何不知?仁義兼弘,率情至性,待人敦厚有恩,撫危救傾。只不過因為生母出身,而經常受人欺凌,長期心中憋屈壓抑,難免脆激焦慮,但在京師時,還有朕給你掌舵主心,不至於意氣用事。但自歸國,情況截然不同,離開京師時便是一肚子委屈,到沂國後,更是歷盡艱辛!將沂國大治後,便自鳴得意,不知不覺中,傲驕之心滋長,卻又無人給予當面勸諫,故此又變得放縱不羈,方做出今日如此糊塗之事!豈不聞君有正道,臣有正路,從之如升堂,違之如赴壑!望你一意孤行之前,回去再加三思。如執意要與朕論兵角力,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沂王面色通紅,眼眶溼潤,訕訕道:“陛下一席話,臣弟如醍醐灌頂,差點鑄成大錯。這就回去整頓兵馬,下山歸順闕廷,任憑陛下發落!”
“自你那日悽慘歸國之後,朕時常獨坐不樂。每次出外狩獵,回憶其當年並騎而逐的場景,情重昔時,忍不住就伏在車前橫木上吟詩,真是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嘆息!骨肉天性,本應不因遠近為親疏,可此刻再遇,卻竟是兵戎相見,朕至今都不知何處有負手足之情,故也不願有絲毫勉強於你。且回去再想想,朕就在山下等候,是戰是和,悉聽尊便!”
沂王目中含淚,急道:“君子不入危地!請陛下暫時退兵,臣弟此刻已然心開目明,定然不負今日之言!”
明帝道:“大言不慚!朕這裡有十萬漢軍精銳,你竟敢篤定必能戰而勝之?”
沂王揚起鞭子,回身指向山上,道:
“陛下請看,此處名為龍口嶺,便是因為山中有流水噴出,灌溉田野,如同巨龍噴水一般。臣弟此番上山,就是等陛下追來,然後掘開水壩,引水來淹!”
明帝頓覺如遭雷擊,面現不可思議的痛苦神情,上下打量著沂王,似乎突然看見了鬼魅一樣,喝道:
“你若要皇位,朕讓與你便是!可是此間尚有沂國無數的父老百姓,難道竟瘋狂到一併屠殺不成?如此兇狠歹毒,慘絕人寰,即便僥倖篡得大位,君臨天下,其時中國必將不成為中國,豈只有匈奴不成為匈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