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蛟龍出海(1 / 1)
沂王面目羞愧,不敢正視明帝。
明帝厲聲道:“當年父皇持著符節北渡黃河,歷盡萬難進至邯鄲,趙繆王劉林向他獻策,想要決開黃河淹灌駐紮在下游的百萬之敵,先帝毅然拒絕,而遠去真定,幾乎遭至殺身之禍,但從未為之後悔!如今,你身為沂王,竟要決水淹灌自己的親兄長與治下無數子民!此等狼子野心,與外虜何異?朕絕不後撤一步,就在這裡等候,倒要看看至親至愛的兄弟,究竟能不能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建大事者,不忌小怨。你若此時懸崖勒馬,王爵可保,不受誅罰,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說罷,打馬揚鞭,直奔本陣,傳令收兵回營。
進入大帳,他緊急召集眾將商議對策。馬廖道:
“陛下應當立即撤離,以防不測。留給臣三千漢軍,在此守候,等待沂王回心轉意,率眾來降。”
明帝道:“此間生靈均難以倖免於難,朕身為大漢之主,又豈能一走了之,而棄子民於不顧?此議不妥!”
馬廖道:“沂王若真是引水來淹,那陛下豈不危矣?”
明帝道:“朕意已決,休要再言!”
井然道:“此刻,王景已率築渠軍民進入沂國境內,不妨將他詔來,看看有何良策?”
明帝道:“此言甚合朕意!”
當即命人去詔王景。
沂王神情落寞的撥馬回山,荊採上前詢問情況,他只是嘆了口氣,道:“到山上再說吧!”
荊採見他無精打采,知道事情有變,望了北土使與周栩一眼,二人會意,先行打馬上山,悄悄部署教眾。
沂王到得營中,進入大堂,按劍而立,道:
“本王心意已決,傳令全體沂軍與善道教眾,開門下山,歸附闕廷!”
荊採聞言大驚,道:“適才大王下山之時,還是意志堅定,如何與那賊王說話間,就改了主意?”
沂王道:“本王思前想後,決水此舉,確實不妥。既對不起此間父老鄉親,也是愧負於陛下與闕廷,日後更是無顏去見先帝!”
荊採道:“為了這一刻,我等臥薪嚐膽,秣馬蓐食,採石築壘,精心籌備數年,備嘗艱勤,眼看大功即成之際,大王卻又臨陣變卦,實乃兵家大忌!如果放棄此計,我等如何擊退這山下的十萬漢軍?”
沂王道:“陛下寬容大度,只要我等歸附,自然不會降罪,濟王不就有例在先麼?”
荊採道:“之所以不嚴懲濟王,那是陛下在收買天下人之心,大王難道竟沒看出來?盟單上諸侯眾多,倘若陛下此刻處死濟王,豈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們只有起兵反叛尚還有一線生機嗎?反之,但凡落在闕廷手中,便是死路一條麼?”
“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荊教主著實不瞭解陛下!”沂王連連搖頭,不耐煩道:
“快去命令你的教眾,照著本王之意行事吧!”
“大王與陛下是同氣之親,或許闕廷尚可網開一面!但善道教曾被闕廷取締過,如何能保證我等俯首就擒之後平安無事,天下教眾不被二次大肆捕殺?”荊採問道。
“有本王在,教主不必多慮,大可放心!”
荊採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荊採固然相信大王,但身為教主,此事關係到本教天下數十萬教眾的身家性命,我豈能不未雨綢繆,為他們著想?”
沂王有些不耐煩,厲聲道:
“本王已經言明,決意下山歸附,保證善道教無事!荊教主一再無理蠻纏,莫非竟敢抗命不從麼?”
荊採冷笑道:“大王的回應,並不能令人滿意,那就休怪我荊某不再奉陪了!如若下山歸附,大王可以自去,而我善道教則決意繼續留守在龍口嶺之上,誓與闕廷周旋到底。”
沂王勃然大怒,吼道:
“這裡是沂國,本王才是此間之主,你善道教雖遍佈天下,但畢竟還是客。難道荊教主竟要反客為主不成?”
荊採微微一笑,道:“如大王一意孤行,荊某隻怕也只好如此了!”
沂王道:“你好大膽子!先是謀反闕廷,現在又要背叛本王,該當何罪?來人!”
門外應聲近來兩位披甲執戟的親兵,道:“大王,有何吩咐?”
沂王道:“將荊採給本王拿下!”
那兩名親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大王,此間已被善道教眾包圍,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你說什麼?本王的沂軍在哪裡?”
“適才,都被善道教中土使者周栩調離去城上了!”
“他善道教有何權力排程本王的沂軍?”
“周栩以大王的名義傳下的命令!”
沂王轉向荊採,氣得渾身顫抖,道:“荊採,看來你是處心積慮,密謀已久啊!”
荊採道:“大王反覆無常,行事瘋狂,荊某不得不防,有備無患!今日,大王果然欲施不義之舉,出賣我善道教,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即日起,請大王退在一旁,且看我如何大破賊王!來人,侍奉好大王,好吃好喝,但外面即將發生激戰,刀槍無眼,沒有本教主應允,大王不宜出外涉入險境!”
言罷,起身出門,任由沂王在身後咆哮咒罵,摔杯掀桌。
他帶著北土使走上懸橋,見暮色中,山下漢軍已經燃起星星點點的篝火,埋鍋造飯,道:
“吃吧,好好再享受一頓人間的美食吧!只怕就連那賊王自己,也吃不了幾頓了!”
北土使道:“看來,大王並沒有把水攻之事透露給陛下。”
“但願吧,或許賊王還在山下等著沂王帶著我們一同下山歸降呢!可他哪裡知曉,自己正在坐以待斃。”荊採道。
“上次,楊仁、範羌二人刺殺徐幹後就一直下落不明,咱們也不便公開追蹤。如今,既然已與沂王反目,就可在全營中追查此事了,說不定他倆現在還被關押在哪個角落中呢?”
“不錯!此事刻不容緩,等下回營後,就須急辦。”荊採道,“你訓練的那五百教眾,如今情況如何?”
北土使道:“他們水性已算精通,但是閉息潛水之功還有些差強人意,至多能屏氣一兩個時辰,畢竟習練時日尚短,哪裡能比得上教主能在水下一伏就是數日?”
荊採道:“這也看資賦,蘇儀先生當年隨我只練三月,便可潛水三日,後來在北宮果然派上用場。如今,這四方城已是咱們善道教的了,他們可以一邊習練一邊掘壩。”
北土使道:“此間地勢陡峭,河水近乎懸掛,傾瀉而下,激流兇猛,日夜撞擊,而此壩兀自巍然不動,其堅實強固可見一斑!”
荊採道:“蘇先生當年精選周邊最為堅韌之竹,採用編織布衣所用的經線與維線密集交叉之法,固定住堆放的巨石方建成此壩,至今已歷數載!眼下,只須令教眾潛入水中,逐一剪斷這些青竹,那些巨石便經受不住衝擊,此壩頃刻之間便可一潰千里。”
北土使道:“今晚天黑後,我便先挑選一百名水性上佳的教友下去試試。”
荊採道:“此刻,待我先下去看看。”
說罷,解下佩劍,脫下外面長衫,縱身一躍而下,沉入水中,無影無蹤。
北土使號稱北水使,水性造詣自是不凡,此刻見荊採迎著飛流巨浪,鑽入軒然大波之中,知道這需身懷極為精深的閉氣之功,才能做到,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過了良久,天色已徹底黑盡,北土使聽得水壩另一側有動靜,忙過去憑攔俯視,卻見荊採剛從掛滿青苔的石壁攀爬上來,手中還拿著一段碗口粗的青竹,原來他竟隨著水流穿越隧道,在水下順著大壩巡視了一圈。
他跳上懸橋後,抖了抖身上的水,舉起手中的青竹,笑道:
“蘇先生真是給我等出了難題!這青竹實在堅韌,我沒帶刀具,只能用手摳斷,費了半天氣力。”
北土使道:“教友們下去時,都須攜帶鋒利短刃,應該會利索許多。但此竹如此堅韌,教主竟用手硬生生摳斷,僅憑這手功夫,天下就沒有幾人能夠做到?”
荊採道:“雕蟲小技而已!只是水下到處都是這種青竹,密密麻麻,若想全部割斷,倒也不易!尤其是在賊王發覺之前,想出其不意,一蹴而就,更是難上許多。用完晚膳,你就把手下教友們都集中在此,我要親自過目。”
營內的沂軍盡數被調到兩側邊城上,而懸橋上、中間的主營寨內都由善道教眾把守。
營中有大量的器械如弓弩、大戟、長矛、刀、劍以及甲冑等,北土使從中只是挑出一批短刃,其餘的均讓教眾們席捲一空。
晚膳後,他命令領到這些短刃的教眾們到懸橋上集合,站成數列,由教主檢閱。
荊採親自從中挑選了一百名教眾,讓北土使帶領從懸橋下去,潛入水中,約過了一個多時辰,便開始有人支撐不住,把頭浮出水面,接著陸陸續續不斷有人探出頭來,最後則是北土使。
荊採招手,命他們上來,詢問情況。
北土使道:“用刀自然要快上許多,適才只是一百人,這一會兒功夫,便已割斷不少青竹!若將所有五百人一同放下去,兩日之內,必讓此壩蕩然無存,令沂國成為一片澤國!”
荊採道:“你且先休息一會兒,待我再率領二百名教友下去。”
北城東側的城樓上下,遍地躺著沂軍,就連石階之上,也擠得滿滿的,怨聲載道。
班超、宋磐等則坐在城上東側的盡頭,城外前方十數丈溝壑之外便是東土使的東城。他們與北城這邊的吊橋尚在修建之中,前番自山下運上來的糧草輜重與兵馬盡皆從已搭好吊橋的西城,經南城,最後到達了東城。
故此,當下的東城較之以往,人氣與亮光都明顯增強許多,但與之相比,今晚的北城也毫不遜色。
宋磐道:“沂王為何突然把營內的沂軍都派到城上來了,而且就地在此過夜?難道是陛下剛到就要連夜攻城?”
班超道:“從這裡望去,陛下此來所帶雄兵不下十萬,雖然強弱懸殊,但畢竟長途跋涉,勞師遠征,還不至於犯下輕敵冒進的兵家大忌。此時,這些營中的沂軍被遣派上城來,如此倉促匆忙,如果不是陛下攻城,則必定是營中出了大事!”
宋磐一聽,忙道:“能出什麼大事?何以見得?”
班超道:“沂軍都被盡遣出營,而原先此地的善道教眾卻又進入營中。如此遠親人、近生人之舉,豈不是將此城的防務大權拱手讓給善道教,宋都尉難道不覺得反常麼?”
宋磐道:“仲升所言甚有道理!而且此刻,徐幹等沂軍將領也都被監禁隔離,這沂王難道喪心病狂到連追隨自己這麼多年的部屬都不再信任了?”
班超道:“原先監禁徐幹等人,或許是受人蠱惑!此刻沂軍盡被遣出,他縱然再糊塗,也不至於做出此等自廢武功之事,應當是被人左右,已被架空了!”
“如果真如此,我等豈能坐視不理?”
“此時已是夜深人靜,我二人正好前去營中打探,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再做道理。”班超說完,悄悄起身,與宋磐邁過一個個橫在地上的軍士的身體,躡手躡腳,走下城去。
到得主營前,卻見營門旁的警衛已由沂軍全部換成了善道教眾。
“什麼人,站住!”遠處有善道教眾喝道。
“我二人有要事稟報,想見荊教主!”班超道。
宋磐心中納悶,不知道片刻之間他想出了什麼“要事”欲稟報荊教主?
“上前幾步答話!”那名善道教眾道,“你等有何要事稟報?”
“我二人有範羌的訊息,須向教主當面稟報。”
“範羌?他是何人?”
“此事重大,請速去通報教主,他便知曉。如果他不願意相見,我等即刻返回!”
“那好,你們在這裡稍等,我去稟報。”
過了一會兒,那名教眾匆匆忙忙的跑了回來,道:
“教主此時不得空,中土使要見你們,且隨我入內。”言罷,命餘人補上門崗,自己則率領數名教眾帶著班、宋二人一同走了進去。
“你等為何此時才來稟報,白天干什麼去了?”那名為首的教眾說道。
“此事機密,不便公然前來,到了晚間見營官還沒回來,才趁亂留了出來。”班超道。
“原來你二人是本教安插在沂軍中的眼線!”那教眾道,“教主行事,真是神秘莫測。”
“正是!我等的營官也已歸屬本教,卻被關押,可知他在何處?若是能一同入見中土使就更好了!”
“你們的營官叫什麼名字?”
“方衝!”
“不認識,想必都關在那裡!”說著,那教眾指向左側遠處的山壁,藉著旁側篝火的亮光,隱隱可以看見一個山洞,有手執刀槍的教眾巡遊其外,還有幾人席地而坐。
班超望了宋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