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覆盤玄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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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帝率軍進駐沂國後,王城與龍口嶺劉殷之間的聯絡就完全被切斷了,每日蘇儀派出的探馬都沒有回報任何新的訊息。

蘇儀知道雙方正在對峙,他自信在龍口嶺設下的陷阱天衣無縫,並且已把最危險的對手鄭異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掌心中,闕廷之內甚至整個大漢已無第二人能夠破解此局,更何況即便可以僥倖躲過蛟龍出海,也必定逃不過二龍出水的致命一擊,所以他鎮定自若,每日都在鄭異的鹿鳴軒中高談闊論,說古道今。

唯一令他驚異甚至不安的是,鄭異也是一般的從容不迫,似乎絲毫不把龍口嶺的事放在心上,從不主動提及,彷彿明帝此時仍在京師,根本沒有御駕親征的這回事一樣。

王平數次建議要除掉這個心腹大患,以免生變,蘇儀總是不同意,因為雙方的棋子都已下完,他與鄭異此時都已無能為力,只得坐等收官,任憑事態的發展,看看究竟誰才能笑到最後,這才是高手對弈最引人入勝之處。

不過,懸而不決的結果,多少還是有些出乎蘇儀的預料,這讓他越來越感到迫不及待。

按照他的預設,此刻鄭異早就應該投子認輸了!雖然訊息遲遲未來,但勝負的結局早已註定,大不了遲到幾天而已,如果現在就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展現給鄭異,把他驚得目瞪口呆,然後心服口服,則無疑是這場完勝中的畫龍點睛,這盤棋才能贏得酣暢淋漓。

鹿鳴軒的花園內,陽光明媚,花紅柳綠,春意盎然。

涼亭中,微風徐徐,甘英輕柔的撫著琴絃,指縫之間不時彌散出清雅怡人的音律。

蘇儀一身黑色長衫,而鄭異依舊白衣勝雪。二人對坐在石案兩側,王平與陳睦分別立於他倆身後。

案上擺有棋盤,還有黑、白兩罐棋子,鄭異請蘇儀猜先。

“單!”蘇儀喝道,鄭異攤開手掌,將一把棋子兩兩撥開後,最後果然只剩下一枚棋子。

蘇儀大笑,道:“你我棋藝不分伯仲,勝負就取決於誰能猜到先手。如今我再次佔得先機,此局不用下,就已高下立判,真是索然無味,不如換一個下法。”

鄭異笑道:“先生謀如泉湧,每每令人眼見大開,拍案叫絕。今日,又有何奇談高論?”

蘇儀道:“鄭司馬莫非竟真的就一點都不擔心龍口嶺那裡有什麼事情發生麼?”

鄭異道:“幽禁於此,交通阻絕,知道又能如何?不如不知,與先生對弈或勉強力所能及,但龍口嶺之事,就各安天命吧!”

蘇儀笑道:“鄭司馬處世之灑脫大度,世所罕見!所言雖然不差,但你我二人也可先覆盤過去落子,聞過知今,依據棋局形勢,再推演龍口嶺戰局,或能提前窺得天機定數,不知鄭司馬意下如何?”

鄭異道:“當然求之不得。只是如何覆盤與推演,還請先生教我。”

蘇儀微微一笑,從手邊裝有棋子的盒內,摸出一個白子,放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之上,道:“京師洛陽!鄭司馬可知蘇某在此落子何意?”

鄭異道:“早先,先生便在此處,精心耕耘,波流暗湧,蓄勢待發。不過,在鄭異看來,這第一子麼,應當是攜帶角端弓欲入南宮刺王殺駕。”

蘇儀笑道:“卻是為何?”

鄭異道:“此事雖然未成,卻將後來的式侯案的影響放大數倍,震動闕廷,從而觸動郭、陰兩家積怨,激起朔平門之變,迫使諸王歸國,眾屬國與闕廷離心離德。所以,以角端弓開局,當真起手不凡!”

蘇儀笑道:“果然與蘇某心有慼慼。不過,起手這一步本是無理莽撞的俗手,到後來卻演化成了籠罩全域性的妙手,確是世事難料。”

鄭異道:“先生可繼續落子,畢竟此時鄭異及闕廷上下都還不知不覺。故此,無子可下。”

蘇儀也不客氣,遂在天元旁又落下一個白子。

鄭異道:“式侯案,先生請繼續。”

蘇儀又落下一子,鄭異不假思索道:“朔平門之變,先生接著下,此時鄭異仍未入局。”

蘇儀略微沉吟一下,在自己這一方左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子。

鄭異道:“沂國!”

蘇儀點了點頭,又在己方右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子。

鄭異道:“漁陽!”

蘇儀一怔,道:“為何是漁陽,而不是濟國?”

鄭異道:“對先生的佈局來說,此地之重絲毫不輸沂國,豈是濟國可比?”

蘇儀笑問:“卻是為何?”

“此地有知根知底的公孫太守坐鎮,對內牽動闕廷與各屬國,對外連線赤山烏桓。同時,還便於先生貨殖塞外雄駿等珍稀特產,籠絡沂王與諸侯,豈是一區區濟國可比?”鄭異道。

蘇儀輕輕頷首,遂在沂國與漁陽兩個星位的正中間落下一子,道:“濟國!”

鄭異道:“正是!”說完,伸臂過來,從蘇儀手邊白子的盒內取出一子,又放到代表洛陽的天元之旁。

蘇儀問道:“鄭司馬此舉何意?為何替蘇某走棋?”

鄭異道:“蠡懿公主案,先生想必不願此時放在上面,故此鄭異代勞。”

蘇儀道:“鄭司馬何以斷定此事必與蘇某有關?”

鄭異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就不必明說了吧?不過,正因為此事,鄭異才有幸被詔入闕廷,得以為伏波將軍鳴冤昭雪。並承蒙陛下信任,委以斷察疑獄之重任,繼續探查其他諸案。”言罷,從手邊的黑子盒內取出一子,放在天元的白子旁側。

蘇儀點了點頭,道:“蠡懿公主案不經意間卻引來了鄭司馬。看來,構思雖妙,卻是俗手!”

鄭異道:“正是!明眼人一眼便可看破此案還是在圍繞陰、郭兩家恩怨在做文章,但出手已是毫不留情。由此,陛下才將先帝臨終前所囑託三事告知鄭異。”

蘇儀道:“哪三事?”

鄭異道:“治水、諸王、匈奴。”

蘇儀略一沉思,嘆道:“不愧是亮成天工的中興聖主!在闕廷屢發驚天大案之下,竟然方寸絲毫不亂,井然有序。”

鄭異取出一枚黑子,靠在代表濟王的白子之旁,道:

“由此,鄭異奉命探察汴渠沿途郡國,方得以在濟國王城與先生第一次交手,雖然一明一暗。”

蘇儀默然不語,若有所思。

鄭異卻道:“先生是在回憶在濟國與沂國邊境上,王平奉命前來追殺鄭異之事吧?此事無果而終,先生似有難言之隱,那就不必擺在桌面之上。”說完,又取出一枚黑子,放在自己一方左下角的星位之上。

蘇儀道:“匈奴!鄭司馬第一次出使,拒不叩首的毅力,抵禦比鞮湖上酷寒的意志,便摧毀了雄主欒提蒲奴的勃勃野心;第二次送公主出塞,一計變出三位公主,反而令北匈奴陷入激烈的單于大位之爭。”

鄭異微微一笑,又在己方的右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枚黑子。

“白山!”蘇儀道,“蘇某不解,鄭司馬送公主出塞和親,途中北匈奴生變,兵荒馬亂,但何以竟會去了白山?而且又能安然下山?”

鄭異忽然神色一黯,在自己這一邊代表匈奴與白山的兩個星位之間,又落下一枚黑子,這次卻是有意將棋子正反翻過來放,道:

“蠡懿公主一案中,先生有不便道明之處;而適才先生所問之事,鄭異也有難言之隱,日後如有機會,自當告知。此時不言,並不影響本局的勝負。”

蘇儀道:“一言為定,蘇某素來不願強人所難!”

鄭異取出一枚黑子,放在蘇儀手邊代表漁陽的白子之旁。

“挫敗赤山烏桓奔襲。”蘇儀神色黯然,緩緩道。

鄭異頓了一下,見蘇儀無出子之意,遂又在漁陽白子之旁落下一顆黑子。

“漁陽會盟。”蘇儀嘆道,“本是妙手,竟未看破鄭司馬不合常理的落子,反而成了惡手,倒被稀裡糊塗的拔了去。”說著,將代表漁陽的那顆白子提走。

鄭異道:“歪打正著,畫虎類狗,錯進錯出,實屬僥倖。”

蘇儀聞言,面色緩和了許多,道:“漁陽會盟,蘇某至今疑團重重,多出不解,希望鄭司馬能夠助我撥雲見日。”

鄭異道:“先生請假,鄭異必當盡力而為。”

蘇儀道:“蘇某尚未下定決心舉行漁陽會盟之時,那位‘斗笠’就及早潛入了漁陽,卻是何故?莫非鄭司馬真有神鬼莫測的未卜先知之能?”

鄭眾奇道:“斗笠?”

蘇儀看了眼鄭異,道:“就是那位滿口嶺南口音的小個子,憑著越騎軍的文牒一直住在漁陽公府傳舍。”

鄭異聞言,暗自好笑,道:“這就是我適才所說的歪打正著。”

蘇儀一聽,面色頓時舒緩,忙問道:“何為歪打正著?”

鄭異道:“那位小個子名叫田慮。早先聽說濟國境內竟有幽州突騎出現,我便對幽州太守蕭著產生懷疑,一直想前去探查,但被陛下緊急命令出塞匈奴,故無法遂願,所以便遣派田慮去暗訪幽州。他在幽州未能查得絲毫蛛絲馬跡,就去了漁陽,在那裡意外撞見曾在濟國幽州突騎營中遇到過的都尉劉子產,於是便留了下來。”

“原來如此,果然是歪打正著,否則鄭司馬若真是能掐會算,這棋還真沒法下了!”蘇儀長出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道:“如此說來,那鄭司馬將關雎公主送至漁陽,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正是!當時,赤山鐵騎奔襲幽州,事態緊急,鄭異不敢去幽州,而是連夜奔赴遼東,中途巧遇祭肜太守率輕騎偵查赫頓兵馬異動之事,接著又趕往上谷護烏桓校尉大營搬請救兵,馳援白山,無暇顧及公主。無奈之下,只能遣派上谷兵將她暫時送至漁陽安身。”

蘇儀大笑道:“鄭司馬素來謹慎周密,不想竟也會如此弄險,正是這護送公主的二十名上谷軍反而迷惑了蘇某,而且公主身上還穿著鮮卑端家的角端牛皮寶甲,更是令人琢磨不透。”

鄭異道:“公主手無縛雞之力,之所以能安然突破烏桓鐵騎重圍,多虧了這身寶甲。”

蘇儀道:“實不相瞞,蘇某早就懷疑這身穿鮮卑寶甲的女子就是公主,只是不願莽撞行事,故此請得郭家的郭駿與郭嵩兩位侯爺趕至漁陽前來辨認。可隨後,從塞外又來了一位公主,再次罩上重重疑霧,方才一時瞞過了蘇某。”

鄭異笑道:“後來的這位公主名叫媛姜,本是公主出塞的侍女。當初,鄭異攜公主從匈奴鐵騎中突圍時,讓她假扮公主,以迷惑欒提東與欒提北兄弟,不想竟還干擾了先生,最後還掩護了公主脫離漁陽險地,驚散了漁陽會盟,豈不是錯進錯出?”

蘇儀面色又變得有些難看,道:“如此說來,漁陽之事,鄭司馬並未身在其中,只是後來與公主失而複合?”

鄭異道:“正是!實屬僥倖。”

蘇儀面色鐵青,半晌方道:“蘇某又錯失了一次良機。”

鄭異不再回應,而是繼續在天元附近放上一枚黑子。

“護送公主回京師。”蘇儀道,顯然還在沉浸於漁陽會盟的惋惜之中,聲音略顯乾澀。

鄭異又在代表濟國白子之旁落下一枚黑子。

“擊潰郎陵、濟國兩軍。”蘇儀道,“從棋勢上看,鄭司馬已經追了上來,蘇某似乎正在節節敗退啊!”

鄭異道:“此刻斷言勝負,顯然為時尚早。”

“不錯!”蘇儀精神一振,朗聲道,“如今鄭司馬不是飛蛾投火,前來沂國王城,錯判了沂王,於是落在了蘇某的手中?”說完,將一枚白子靠在沂國白子之旁。

鄭異凝視棋盤,黯然不語。

蘇儀又取出兩枚白子,繼續落在沂國的星位旁,這個角上尚無一顆黑子。

鄭異道:“甘英與陳睦遭擒,衛羽和徐嬈去京師獻盟單。”

蘇儀道:“此時的沂國之勢,已是堅如磐石。”

鄭異在沂國的角上緩緩落下一顆白子,道:“鄭異!”

蘇儀仰天大笑,道:“適才開局之前,蘇某已經說過,你我棋藝不分上下,勝負只在於誰能猜得先手。如今在沂國之角,蘇某已落下數枚白子,鄭司馬還想在此走出活路,豈非緣木求魚?慢說鄭司馬孤身一人,即便連同御駕親征的闕廷大軍,此番也是有去無回。”

鄭異的目光始終盯在棋盤之上,輕輕吐出了兩個字:“未必!”

蘇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望向棋盤,凝視默思良久,道:“為何?”

鄭異笑而不答。

他這種臨危不懼與意氣自若,蘇儀深為欣賞與欽佩,但也是最令蘇儀惱怒與心虛之處;既折射出才智高人一籌的底蘊,又讓對手不由自主的萌生自嘆不如之感!

或許,二人的差距就在這裡。

蘇儀實在控制不住,轉而怒視著鄭異,勃然作色,大袖一揮,棋盤中的黑白子盡皆飛濺滿地,石案之上只剩下了一個空棋盤。

甘英的琴聲戛然而止,亭子內外的時空頓時陷入了凝滯。

鄭異微笑道:“覆盤已經結束,先生必定是想接著推演局勢。甘英,繼續撫琴!”

琴聲再次響起,節奏卻有些起伏不定,而且明顯加快了許多。

蘇儀伸手抓出一把黑子,沿著棋盤四路經緯線擺出一座方城,道:“此為龍口嶺方城。”

鄭異一驚,道:“方城?在下從未踏入過龍口嶺半步,不知此間地勢。先生不是隻藉助水攻擊退闕廷大軍麼?如何又用土方築建起方城來了?”

“未能料敵之先,鄭司馬已又輸了一步,如何卻斷定蘇某贏不下此局?”蘇儀面露得意之色,道:“與鄭司馬這樣的高手博弈,若不事先準備充足,謀慮深遠,便會一著不慎,然後便是滿盤皆輸。試問,如果蛟龍未能噴出水來,又當如何?”

鄭異閉目沉思片刻,道:“我心中已有龍口嶺地形矣!這裡崇山峻嶺,縱橫連綿,故此先生仿效古楚之方城,而興建東、西、南、北四城!當中有水自南向北穿峽而過,曲折輾轉,飛流傾瀉,形如蛟龍自天而降。而北城之所在,便是龍口嶺,築有水壩,居高臨下。再向北,則是一片平原,陛下大軍便駐紮於此。”

言罷,在棋盤下方的一排黑子外,擺上九枚白子,三橫三縱,接著說道:

“先生的蛟龍出海,就是欲掘開防洪大壩,放出洪水猛獸,使得此間沸乎暴怒,極目滔滔,千里無人。”

蘇儀大驚,道:“鄭司馬真是闡弘道奧,物來有應!蘇某向來不服人,今日也不得不由衷讚歎一聲。不過,鄭司馬以為此策能一擊奏效否?”說完,兩眼緊盯著鄭異。

鄭異道:“策是高策,計也當算妙計!然而,先生豈不聞‘魔高一尺而道更高一丈’?故此,實難奏效。”

“卻是為何?願聽高論。”蘇儀厲聲質問,明顯透出不服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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