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縱歌輕王侯(1 / 1)
大頭的臉變成了豬肝色,連忙偷偷拉扯秦路的衣服,心想,俺的娘嘞,什長的憨勁怎麼又上來了,讓公主殿下親自倒酒,他的膽子怎麼這麼肥?虧他也想得出來,真是被他害死了。
不僅是他,包間內的人無不駭然變色。
“狂徒!”劉菁差點把銀牙咬碎,叱聲道,“竟敢對公主無禮。”
她胸口起伏,原本就很豐滿的胸部呼之欲出,恨不得拔劍將此人當場剁成肉醬。
秦路斜睨著她,醉眼中閃過一抹凌厲:“你的臉不疼了?”
劉菁氣勢一滯,頓感臉龐火辣辣地,這句話比剛才被扇的那一巴掌還打臉。
“劉菁,退下。”玉靈公主清冷的言語在劉菁耳畔響起,喝退了屬下後,她貝齒輕輕咬著嘴唇,臉色微微泛起一抹羞赧的紅暈,但很快就調整了情緒,柔聲道,“你們都是我大越國的勇士,我想,如果你們有一天面見父王,父王也會願意為你們斟酒。既然連父王都會做的事,本公主做一做,也不算辱沒了身份。劉菁去樓下拿酒,拿最好的酒,今日本公主要親自斟酒,犒勞我大越有功之臣。”
劉菁領命,帶著三名身穿勁裝的女侍衛去了,等她再回到樓上時,每人懷裡都抱著一罈陳年佳釀。
身材微微發福的流雲居掌櫃萬福來親自帶著店小二跟了上來,滿臉堆笑地拱手道:“拜見玉靈公主殿下,拜見鎮北將軍,本店小二今日眼拙,錯把英雄當做逃兵,誤導了二位,實屬不該,當罰當罰!萬某特意帶了本店最上品的佳釀鬱金香向諸位謝罪,此酒乃是用窖藏了三十年的高粱酒釀製,酒味醇香濃厚,每年本店只對外銷售一瓶,不如就讓萬某為諸位斟酒如何?”
“不必了,”玉靈公主搶過萬福來手中的酒瓶,蓮步輕移,來到秦路面,正要斟酒,卻見桌面上杯盤狼藉,遂微微皺眉道,“既是上品佳釀,怎能沒有玉碗?古詩云,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來人,去把本公主專用的那一套玉碗取來。”
眾多女侍衛立刻忙碌起來,有人收拾桌上的碗碟,有人去隔壁包間取玉靈公主的專用餐具,掌櫃萬福來緊張的連連擦汗,吩咐大廚儘快再上幾樣精緻美食。
大頭他們幾個早就看得傻眼,心說公主果然不凡,哪怕只是倒酒,也絕不將就,一切都要按照王室的標準操辦。
秦路不由得高看了玉靈公主一眼。
他看得出,這玉靈公主一開始是排斥自己親自斟酒的,但當她搬出越王來說服自己後,就開始嚴格要求自己,務必將一切做得盡善盡美。
這是一個有著八竅玲瓏心的女人。
片刻後,這個包間內煥然一新,餐桌上所有的菜餚全部換了新的,騰騰地冒著熱氣,一個個玉碗擺放在秦路、大頭、聶阿等人面前。
玉靈親自為眾人斟酒,先從大頭開始,繞一大圈了,最後才回到秦路這裡。
玉靈公主每斟一碗酒,都要仔細詢問對方的姓名、年齡、參軍時間以及所任何職,這哪裡像是侍女斟酒,簡直就是國王勞軍。
大頭等人面對玉靈公主這個天仙般的人兒,哪裡敢像秦路一樣端坐?他們全都小心翼翼地,只敢坐半個椅子,偌大的一個軍漢,居然像初戀的小男生一般毛手毛腳,鬧出了不少笑話。
秦路見玉靈公主姿態放得很低,語氣隨和,絲毫沒有來時的那般盛氣凌人,心中積攢的些許怒氣,也煙消雲散了,便抬起屁股,從仲鉞身上起身,不耐煩道:“看在玉靈公主的面子上,今日就暫饒你一命,記住,以後切莫再囂張跋扈,否則,我必取你性命,滾吧!”
仲鉞臉色鐵青地退回到高拓身後,看向秦路的眼神充滿怨毒。
在場眾人,他被羞辱得最狠。
要知道論軍職的話,他是在場眾人中僅次於鎮北將軍存在,這還是因為他常年護衛在鎮北將軍身邊,沒多少戰鬥機會的緣故,但凡他外放幾年,怎麼也能混個雜號將軍。
如今竟被一個小輩羞辱,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不過,在玉靈公主面前,他是不敢發作的,只能暫且忍耐了。
玉靈公主一圈酒斟罷,終於是把秦路等人認全了。她坐在正對著秦路的位置上,舉起玉碗,輕笑道:“來,諸位,玉靈為你等賀,為大越賀,且滿飲此杯。”
眾人一起舉杯痛飲。
“好酒!”大頭等人齊聲喝彩。
玉靈公主喝下一杯酒後,香腮酡紅,人已半醺,更顯嬌豔動人,嫣然笑道:“值此盛況,有酒有肉卻無詩,也甚是乏味。我手下有一批女侍,經我親手調教多年,個個習得一身武藝,雖然還沒有上陣殺敵過,但從軍意願甚堅。不如就讓她們舞劍吟詩助興如何?”
秦路眯起醉眼,暢笑一聲道:“公主殿下想要聽詩,何須侍女來做,且聽我吟。”
“哦,秦路你還會吟詩?”那玉靈公主眼睛一亮,笑吟吟道。
在大越國,讀書作詩往往是貴族的特權,普通平民頂多也就識得幾個字罷了,哪裡懂什麼吟詩作對,因此當她聽聞秦路能吟詩時,一臉意外。
其他人也滿是期待地看向秦路。
酒到酣處,秦路的興致頗高,只是略微一思索,心中就有了計較。
他當即從桌上拿出一支竹筷,輕輕敲擊了一下玉碗,“鐺!”一聲清揚的脆響在包間內迴盪,久久不息。
他見這玉碗發出的聲音頗合心意,於是便輕咳一聲,邊有節奏地敲擊著玉碗,邊揚聲吟唱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他的聲音算不得渾厚,但卻像是有著某種魅力一般,聽在眾人耳中,竟隱隱有種置於疆場之上,與戰友並肩作戰的感覺。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大頭等人細心品味著這句話,不知不覺眼睛溼潤了。
他們想起了當日劫營之時,死去的那些袍澤,還有什長魏武,為了救大頭而親身犯險,最終墜崖而死。
鐺鐺鐺!
秦路連敲玉碗三下,繼續吟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玉靈公主看看眾人身上的破衣爛衫,不禁動容。
他們這一行人,從什長到普通士卒,竟無一人身上衣衫完整,豈不正對應了詩句中的“豈曰無衣”這句話。
秦路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三度,大聲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三句唱罷,大頭等人已是淚流滿面。
“好。”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觀看著這一切的鎮北將軍高拓,忍不住高聲叫好,拍手說道:“此詩雖無雅詞,但句句道盡我軍中男兒的赤膽忠心,手足之情,為此好詩,當浮一大白。”
原來,當今越國的貴族詩風盛行,但往往以辭藻堆砌為美,不為士卒所喜。
秦路吟唱的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直抒胸臆,簡直就是專為士卒而作。
高拓從桌上撿起一個玉碗,自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高聲叫道:“好酒,好詩,快哉,快哉!”
飲罷,帶著眾護衛揚長而去。
玉靈公主神情錯愕,有些不理解自己老師這番舉動的用意。
按理說,現在這種情景,本是高拓收服眾將士之心的最好時機,而他竟然提前離場,豈不是意味著,他無意軍權。
“老師啊老師,你真的不管大越國死活了嗎?”玉靈公主心中苦悶。
她此次來水仙鎮的計劃,恐怕是徹底泡湯了。
“什長,鎮北將軍離開,我們是不是應該起身相送?”大頭輕輕拽了一下秦路的衣角,小聲提醒道。
鎮北將軍的威望實在太高,縱然是大頭這樣一個運糧兵,都如雷貫耳,甚至可以說對他敬佩之至。
秦路卻是斜睨了大頭一眼,淡淡地說道:“他做他的將軍,你做你的大頭兵,有什麼相干,為什麼要我們相送?你若想送,自去便是,何必要拉上我?”
“這個……鎮北將軍畢竟……”大頭一臉為難。
秦路重重一拍大頭的肩膀,說道;“大頭啊,你要記住,天下沒有不敗的將軍,也沒有不老的將軍,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觀他意志消沉,老態畢露,恐怕以他現在的心氣,都沒多少把握能夠戰勝擁有天下無匹竹甲軍的吳國。這樣的人,已經不值得追隨了。”
眾人或許都被鎮北將軍過去輝煌的戰績所懾,內心中充斥著對他的崇拜心理,將他視作戰神。
秦路心中卻沒有這種偏見。
他看人不是看他過去有多麼輝煌,而是透過對方身上的光環,直視其精氣神。
一個人就算年紀再老,只要雄心仍在,就一定會有一股不輸於人的勁頭。
可他觀鎮北將軍,不過是一具冢中枯骨罷了。
玉靈公主霍然抬起頭,驚詫莫名地看向秦路。其實在她心中,一直認定鎮北將軍不肯出山,是因為不滿父王的種種舉措,從未想過,鎮北將軍是因為年紀太老、自身沒有對付吳國竹甲兵的把握……
如果真如秦路所言,萬一她強逼鎮北將軍出山,再吃一個敗仗,豈不是直接將他軍神的形象打崩,整個越國軍心士氣徹底崩解?
想到這個可怕的後果,她隱隱感到頭皮發麻。
或許老的不僅是父王,還有老師……
玉靈公主第一次感覺到絕望。
以前無論越軍打成什麼樣,她總能安慰自己,幸好老師還在,只要老師出山,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重新收整軍隊再戰就是了。
現在她的信念倒塌了。
大頭對秦路的話深信不疑。
誰讓秦路曾經親手斬殺碧眼狐狸呢?在他眼裡,秦路身上早就披上了一層神話色彩。
他不禁抓耳撓腮,問道:“可如果鎮北將軍都不行,誰還能拯救越國?”
秦路翻了個白眼,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只知道,大越國人傑地靈,老一輩的下去了,總還有新一輩的上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總會有新的戰神取代舊戰神。大頭,說不定那個人就是你啊,我看你作戰就挺勇猛,在吳營中殺得七進七出。”
一旁的聶阿接話道:“大頭不行,他晚上尿尿都不敢出山洞。”
眾人鬨然大笑。
他們又想到大頭在九嶷山的囧事。
大頭臉皮漲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這件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汙點,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
玉靈公主相當識大體,縱然自己心中憂心如焚,此時也沒有表露出來,反而主動參與秦路等人的話題,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公主,別問,俺要臉。”聽到玉靈公主主動提起此事,大頭臉皮抽動,捂著臉不敢見人。
他這麼一個大塊頭的男人,居然還有這般嬌羞扭捏之態,讓玉靈公主大開眼界。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這一場宴樂一波三折,但最終還是在賓主盡歡的氛圍中落下帷幕。
後來,流雲居掌櫃萬福來做主,免掉了秦路等人的飯食錢,並且提出,可供眾人在流雲居免費住上三日。
玉靈公主則保證,她回去後會儘快核實秦路等人的軍功,並且為眾人向父王請賞。
秦路等人趕了這麼長時間的路,也早就睏倦到了極限,如今聽到只需要在流雲居內大睡三日,就能領到軍功獎勵,自然大喜不已。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一群人日日在流雲居暢飲作樂。
他們身上雖然沒有什麼財帛,但既然獲得獎勵的事已經鐵板釘釘,自然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以賒賬的方式消費,而且流雲居掌櫃非常樂意他們賒賬。
他們在流雲居住下來的第二日,越軍前線大敗的訊息就如同一場暴風雨一般,迅速地籠罩全鎮,甚至在城內,開始出現了敗兵的蹤跡。
一時間,整個水仙鎮內人心惶惶,暗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