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未若公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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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子最近發覺一件怪事。

藏經樓裡的書籍經常無風自動。

落了灰的功法,重新被人拾起。

就連普品,都有被觀閱的痕跡。

若非他近日在授課時有部分知識點模糊,前來翻閱古書重溫,估計也不會發現在這惡水書院,竟然有人跟他一般,“高風亮節”。

這高尚的風古節,敞亮到,連他額前的碎髮都被洗滌一空。

於是自詡志比寒梅冬珠的李夫子,對這位精神上的道友很是好奇。

順著那位觀閱的痕跡,他抽出一本尚有積灰的古書。

並在其中一篇中放了一頁寫有對書中知識疑問的白紙。

那一頁上的內容,是詩仙李青蓮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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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

波滔天,堯諮嗟。

大禹理百川,兒啼不窺家。

殺湍湮洪水,九州始蠶麻。

其害乃去,茫然風沙。

被髮之叟狂而痴,清晨臨流欲奚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無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罥於其間。

箜篌所悲竟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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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他又一次來到舊書館。

灰塵已經去了大半。

李夫子徑直走到先前留白紙書籍的書架,抽出翻開時,發現白紙上多了一行字。

白紙之上,正是他的筆跡。

正楷,一如其人。

“吾因青蓮居士的散發狂夫而苦,亦困於《樂府詩集》的四言渡河。此恨怎解?若書友願指點迷津,不勝歡喜。”

下有留言,共兩行。

似亂草。

又像是無根浮萍。

但仔細一看,只覺其筆力遒勁,起勢飛揚,收處沉墨。

低不著地,上不碰天。

定處是人間。

浸淫書法一道多年的李夫子,此時都得承認,不同於書法大家的行草和草書,落筆的這人雖遠遠不及,但也有大家風範。

行雲流水。

他的行草就有云雨將落未落的勢。

再細看內容,李夫子頭皮發麻。

他著實被這短短二十字嚇到了。

“山攔石阻,大江畢竟東流去。”

“不用普度,你只是惡水。”

這人竟然沒有受限於傳統思維,繞開了渡河的勇武與妄想之爭,而是一針見血的破開迷局。

第一行的大江東流去落點在畢竟。

第二行的重點則是一個“只”字。

若換成“就”,句子就成了‘你就是惡水’。

平白多了害人的譴責。

“只”則是多了些無奈和身不由己。

身為惡水,既要沉淪,何必清醒?

作惡水,反正比攔路的山石和溺江的狂夫好得多。

大江東流去,便是時勢。

不求同流合汙,但求放縱且剋制。

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若要攔路或爭勇,死生不論。

字跡與內容一般,雖有稚嫩之處,但隱隱有騰龍氣象。

李夫子有些自慚形愧。

越發想結交能在紙上筆走龍蛇的道友。

可惜授課任務繁忙,他實在抽不開身,於是悄摸摸的,在幾乎無人問津的舊書館附近,留下了五滴清水。

能在書院擔任夫子的,自然不可能是弱者。

人品中階神通:空留影。

清者見清,濁者見濁。

於幾身,藏匿身影。

在外物,定點勘察。

雖在戰鬥中用處不大,但對於巡護與偵查,這類神通絕對備受喜愛。

於是第二日一早,李夫子就看到神交已久之人的面孔。

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外表雖然稚嫩,但從水滴中能看到昂揚的姿態。

背脊挺直,目光如炬。

捧起書時,周身氣場頗足。

那是不與世俗沾染的高山勁松、深澗清泉。

可緊接著五滴水被一股強大的白光震散。

“被發現了!”

李夫子窺探了不足兩息,神通就被強光破去。

他急忙停下手中的功課,趕去藏經樓的舊書館,想對先前的舉動道歉。

可惜等他到達時,已無那人蹤影。

為此,李夫子發動人脈,想找到那個人,更是親自寫了一篇請罪貼。

可惜惡水書院一如往日平靜。

舊書館裡的舊書依舊無人問津。

惡水書院裡平平無奇又志懷高遠的少年數不勝數。

高材者眾,不缺那日留字的人。

於是請罪貼悄摸摸被撤去。

惡水書院一小處漣漪還沒盪漾開來,就被時間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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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

應李秀娥之邀,林小遠在惡水書院待了半個月。

由於沒有正式入學,所以只能在有限幾個區域觀閱書籍。

好在項天歌給的權利夠大,雖然罕品法訣接觸不到,但貴品還是能借閱的。

看多了珍品和貴品,硬是將他的修行視野開闊不少。

早前創造的秘術長明火光多了閃爍,似虛還實,多了些靈動。

明滅反覆,竟又衍生一則避火訣。

避火訣與木拓多贈的避水訣糾纏,五行避了倆。

兩相融合,竟成了水火不侵。

當然此處水火均有一個字首。

是為凡。

雖然對於守境六層天巔峰的他並無多大益處,但總歸是一門不錯的秘術。

假以時日,若化凡為仙,不失為強大的神通絕學。

在惡水書院盤踞半個月,林小遠僅是將火法與水法完善。

雖然沒得到鎮院神通《惡水》,但修行罕品《小千五行》之一的水法《千淼》已然到手。

他悶頭低調,在一頁紙上寫下關於惡水的二十字後就打算離去了。

惡水書院失去了惡,死水微瀾,不值細究。

又或許,那惡意藏的夠深,靜水流深也足夠讓人恐懼的。

但這些都與林小遠無關了。

再之後,林小遠先後去了枯木書院、庚金書院、野火書院和壘土書院。

同野火書院的烈火燃陽節類似,惡水書院有逐浪,枯木書院興鬥草,銳金書院拼打鐵,壘土書院好疊石。

幾乎每個修者都有道火,那是觀境九層,凝鍊內器的必需之物,因此野火書院的烈火燃陽節遠比其他四院的競賽更受歡迎。

只是林小遠僅僅為天火修士,另外四院的豐厚獎賞對其加成不大,因此沒去湊這個熱鬧。

如今的他,木、金、土屬性功法均有涉獵,《千森》《千鑫》《千垚》亦得以學習。

算上最開始的《千焱》,罕品《小千五行》終於集齊。

早先在野火書院的最終獎賞,讓林小遠一舉將三道天火術屬的威能強化到極致,小千五行中的火法直接大成,但離修煉出火屬性神通還差一些。

等項楊再次見到林小遠時,被嚇了一跳。

將近十七歲的林小遠在這兩個多月抽條生長,身形更加瘦削,時刻都要擔心他會不會在下一陣大風中被卷向高空就此離去。

但矛盾的是,瘦削如他,雙足卻如青松般,緊緊咬定足下三尺,那是大地的力量。

項楊隨手一甩,狂風夾雜著碎石,狠狠壓向林小遠。

青衫隨風動,又如流水,勝過弱柳身。

火光眸中生,唇動金光起,碎石近身即爆裂。

雙足不離大地,碎石砸下碎石,如雨落。

不見神通,未顯秘術。

林小遠僅僅用《小千五行》的靈力就將項楊的攻擊悉數化解。

如果說林小遠之前是藏了鋒的利劍,此時的他,更像是笑不露齒的猛虎。

少了些欺偽,但多了份從容。

項楊開懷,伸出手拭去塵灰,開口問道:“你小子,五行修齊全了嗎?”

林小遠嘴角噙笑,“火道早已大成,差一線圓滿,其他的雖有小成,但離圓滿還有些距離。”

項楊挑眉,“談談你對五座書院的看法,項天歌那老頭拉不下臉,專門讓我問的。”

“砰砰砰——”

空中傳來幾聲暴響,嚇得正專心回憶的林小遠一個哆嗦。

項楊呶了呶嘴,眼中水波有浮光掠影,而後說道:“躲在暗處的鼠輩,不用管,你繼續說。”

林小遠思忖片刻,然後坦言。

“惡水水院靜水流深,深不見底,可魚龍混雜,有夫子打浪,金鱗幾隻,其中李秀娥、孫耀之、張凱三人實力不遜於我。”

“枯木學院中的夫子學生都比較謙遜,我只發現了兩個花骨朵,季初禾與季晚穗,應該是龍鳳胎,聽說極其強大。”

“銳金書院中規中矩,人數雖少,但精神較為昂揚,雙天道修士趙奔說,整座書院,他是絕對的第一。”

“壘土書院,體現在思想上了,功法死板,固步自封,疊石能疊上一天,追求平衡過了頭,有一個叫嚴坤倒是氣象非凡。”

“至於最開始的野火書院,光看學風,五行書院中墊底。”

項楊眉頭輕挑,對林小遠的回答有一些意外。

“怎麼說,最終的三個資格,被我一個半散修,一個天水書院和天金書院瓜分,他野火書院一個都沒搶到,就連第二層的八個位置,都沒佔據幾個,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我之所以這麼肯定,原因是在其他書院,都有各自的絕對強者,而野火書院沒有就算是有,我也沒發現。”

林小遠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道:“道火幾乎每個修者都有,因此想在玩火行家裡獨樹一幟,難度太大,但這並不是書院沒有絕對強者的原因。”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見識太少,畢竟修行道路眾多,人生本就無限可能。”

林小遠不再多談,反倒是項楊開始講起了往事。

在前幾次仙門擇徒中,野火書院風頭佔盡。

這一次,肯定也是要壓箱底的。

大招,還在憋著呢。

波平浪靜下,說不定就有暗潮湧動。

未來有無限可能,只要你足夠強,未來便由你而定。

勢弱,未若公何。

力強,你奈我何?

(第四卷,舊土新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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