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以身為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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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胯下健壯的白馬也開始蒼老。

一路上看到的刀光劍影與核彈爆炸讓它骨架都滿是傷痕。

白馬徹底老去,骨架上再無一絲血肉。

林小遠落地,竟然聽到了低沉的嘆息。

“啪嗒——”

林小遠潸然淚下,為這一匹老馬。

它在這等候了太多歲月,終於等來了自己,之後並運用大神通,將它的所見所聞客觀公正地擺放在林小遠的面前。

白馬一言不發,沉默地帶著林小遠走過一個又一個時代,送走了一位又一位天驕人傑。

林小遠在觀察著這一方世界,白馬在注視著他。

雖然林小遠並沒有發下什麼宏願,為天下眾生鞠躬盡瘁的話語更是一句都沒有。

但白馬卻清楚感知到了林小遠情緒的每一絲變化,喜怒有常,合乎人情。

林小遠忽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悲哀和欣慰,他知道,這些思緒,屬於正在老去的白馬。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淚水無聲劃過臉頰,風吹乾了溼潤,一切復歸於無。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林小遠喃喃自語,心頭沉重,前路迷茫。

瀏覽了數個時代,大世如流水,林小遠看到了太多的魚兒的飛躍。

那些對於世界、對於命運的好奇、質疑與拷問的吶喊,自水面激盪而出,蒼穹與觀者盡知。

從天地初生走到世界盡頭,顏色盡數褪去,白骨化成塵灰。

行過無數歲月的林小遠,此時已經身心俱疲。

在歷史的關鍵節點,只能在馬背上觀看的他雖然沒有干涉過那些選擇,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許紅塵因果。

本該明淨澄澈的心境早也被歷史餘燼覆蓋。

總是悲傷的蝴蝶再也不能揮動那雙翅膀。

安玉衡畫出的勇武銀狼與膽魄黑蛇,再歸於一灘墨水後沁入塵灰中。

風無論是寒冷還是清潤,吹不到太多的故事,全都早也停滯,歸於虛無。

石牆坍圮成灰,河道無蹤,青松深埋,生機盡去,火與光同寂。

只有那古老的祭祀曲還在滿身黑灰的心境世界中迴盪。

早前林小遠因為這一方世界的原因,被遮蔽了全部手段,只能被動地去接受大世洪流的激盪。

現如今,諸世成塵,再無身騎白馬的少年。

風在吹,卻揚不起骨灰。

只因歷史太過厚重。

林小遠蒼顏白髮,雖然無法進去心境,卻鮮明感知到了一切。

本來以為能超然物外,觀大世人心如畫中走卒,卻不想自己也身陷畫中。

若不是腳邊還有白馬骨灰的些許庇護,或許他甚至都沒有化成塵土的資格。

疑惑地摸了摸眼角,竟沒有感受到半點潮溼。

林小遠呆呆地看著枯瘦的雙手,緩緩蹲了下去,無聲地痛苦起來。

本來早已行將就木的老人,淚水早已流光。

掉落在地的,是血。

乾裂的嘴唇被老化的牙齒咬破,順利沒入白馬塵灰中。

世界早也沒了鮮豔,只有黑與白。

時間不給人停留的時間,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林小遠的眼睛開始模糊,五感逐漸模糊。

甚至連意識都在喪失。

鮮血還在無聲流淌。

一滴,兩滴,三滴……

林小遠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沒有了深蹲的氣力,軟軟倒進那片塵灰中。

世界徹底寂靜,只有點滴紅光在塵灰中積蓄,但也搖搖欲墜。

瘦弱的身軀沒了起伏,竟然越來越矮,緩慢地沒入塵灰中。

當大地與天空重新歸於一線時,此地傳來了一聲嘹亮龍吟。

伴隨著哀傷的古祭祀曲,自塵灰中,有少年騎龍而出。

清氣上揚,化為蒼天。

濁氣下降,成為厚土。

林小遠睜開雙目,愣愣地看著重新衍生的世界,再次潸然淚下。

他本以為,自己就這麼落幕了。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古老的祭祀曲竟然與這個世界的呼吸共振,喚醒了寂滅的白馬和自己。

白馬非馬。

金龍馱著林小遠落回地面,而後化成一面古樸灰舊的石碑,立在腳邊,上接蒼穹。

大風起。

世界有了呼吸,天地在緩慢律動。

世界新增顏色。

林小遠上前,將手放在石碑表面,目光在光滑的表面流連。

眼睛開闔間,乍洩無數光影。

日月更替,大地如有胎動,每一次的呼吸都有山脈聳起。

清涼的觸感,讓林小遠因死後重生而虛浮的神魂得以落地平息。

石碑還在生長,表面上有模糊的印記在流淌。

痕跡之所以模糊不清,原因在於,那些痕跡總是在變化。

既像是文字,又如同圖畫。

山川湖泊,雲雨霜雪,因勢而動,永不停歇。

雀鳥高飛,走獸奔騰,錦鱗游泳。

鮮花盛開而後枯萎,野火燎原後春風催草生。

有猿猴類生命嘗試著爬下了高樹,嘗試著直立行走。

幼鹿狼狽倒地,身邊是遍地的尖銳的碎石。

上蒼降落雷霆,劈斷樹木,有火燃燒。

樹屋與穴居形成了小型村落。

那點發著紅光帶著餘溫的黑色木炭成了無比珍貴資源。

很久之後,鑽木取火被意外發現,火光不再神秘。

……

……

……

林小遠像是又重新走了一遍輪迴,只不過之前是騎著白馬親身經歷,如今確實從石壁上觀賞。

這一次,林小遠抽身世外,沾染的紅塵幾乎沒有。

隨著石碑上影象的變化,這一方世界竟然越變越小。

等到林小遠反應過來,才發現此時自己身在一片混沌中。

之前觀看的那一片石碑,此時再無半點痕跡。

林小遠看著空蕩蕩的空間,試著調動神通,但依舊沒有動靜。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在晃盪了許久仍是一無所得後,林小遠試著說出最開始聽到的那一句話。

只可惜,這一方天地,沒有半點聲音響起,更無異動。

林小遠沒有辦法,只能嘗試從自身找機會。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

天均者天倪也。

林小遠盤膝而立,腦海中的經文在迴響。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

現如今,林小遠以自身為種,嘗試著生根發芽,衝出這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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