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一掃而空(1 / 1)
餓極了的人,一聞到米麵菜肉的香氣,根本不用催促,自覺自願地一個個魚貫出了破廟,捧著破碗、爛盆,乃至於瓦片、樹葉,接過剛出鍋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飯食,就蹲在一旁大快朵頤了起來。
那些災民方才吃了個八九分飽,雖然肚子裡已經剩不下多少空間了,可依舊是一個個眼冒兇光,恨不得立即就撲上來,把新做下的飯一掃而空。
蘇青青江湖經驗豐富,眼看事情不妙,立即起身喝道:“爾等作甚。”
正捧著飯碗吃飯的宋府的家人們,聽了蘇青青這樣的呼喊,壓根不用下令,不約而同地放下飯碗,齊刷刷站起身來。
尤其是領頭的叼抿,長得又高又大,鸚鵡學舌般高聲了句:“爾等作甚。”就好像是天上的雷公下凡,正在打雷呢!
這些人都是世代跟著宋大人的家奴,對宋家是無比的忠誠,又被宋正值用黃金、白銀、銅錢餵了個飽,更對宋正值多了幾分崇敬。有了這樣的底子,宋正值便讓他們先是做工,後又跟著武藝高強的蘇家兄妹練習武功。
幾個月下來,這群人已然是脫胎換骨,別說是動武了,就是站在那裡,就好像是天兵天將下凡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那群饑民見狀,早就被嚇得破了膽,眼中的兇光就好像是被吹熄了的蠟燭,只留下一縷灰濛濛的濁煙而已。
這時又聽蘇青青安撫道:“諸位,諸位。我們蕭相公和宋大官人仁慈,不是不給你們吃東西。一來你們餓久了,腸胃弱,吃些粗糧才能固本;二來你們剛吃飽,要再往肚子裡塞,就怕把肚子給吃壞了,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話音剛落,方才出頭說話那老者便又起身說道:“是啊,這位官人說得沒錯。年年饑荒都有餓死的人;又年年饑荒都有撐死的人。大家都悠著點,今天這頓飯好歹是救了條命回來了。”
這老者在饑民當中也算是有些威信的,此言一出,終於安撫下了眾人情緒。
那邊宋正值聽了,扭頭在皇帝蕭潤耳邊低語:“蕭相公,我看這個老頭子倒是個明白事理的人,說話也還中聽,不如請他過來問問,探查一下民情如何?”
蕭潤想了想,便也答應了。
於是宋正值便以過來飲茶的名義將這老人請了過來,開口就問:“老人家,剛才得虧你說了句話,否則非鬧出什麼糾紛來了,我這邊先謝謝了。卻不知如何稱呼?”
“我姓孫,這裡來的,都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村裡老小十有八九都姓孫。”老者答道。
“原來是孫老先生。在下有禮了,我請你過來是想問一句,我們做的飯,還算好吃吧?”宋正值一邊說,一邊伸手遞一杯熱茶。
老人接過宋正值遞過來的茶,吹了吹熱氣,飲了口,點了點頭:“我一個老村夫,當不起‘先生’兩個字。飯菜倒是好吃得很,老頭兒替全村老小先謝過幾位相公了。可是這裡的飯菜再好吃,也沒有家鄉的飯菜好吃啊。”
“這話在理。出門一里,不如家裡嘛!什麼東西都是家裡的好吃,再好的飯館的手藝,都不及家裡老孃、老婆的手藝不是。”宋正值贊同了一句,“不過話是這樣說……方才聽老人家的話,似乎是從湖廣那裡過來的?湖廣那邊離這裡少說也有一千里地,您老大老遠的跑來做什麼?”
“我們也不想來啊,可要是留在家裡,就非得餓死不可了!不到萬不得已,誰肯背井離鄉?”孫老頭嘆息道。
“照老人家這麼說,似乎湖廣那邊的災情還不輕咯?”宋正值問道。
孫老頭又喝了口茶:“別的地方我是不知道,可我們那片幾處州縣,真叫一個顆粒無收啊!今年夏天就是一場大旱,老少爺們挑水、挖井,好不容易田裡有了些收成。
沒成想菜花汛一到,竟將這幾棵莊稼全都大水沖走了,唉,真是千里澤國、餓殍遍野啊!要不是我們這裡也是開化的地方,否則非鬧出人吃人的慘案了。”
“你胡扯。”蕭竑打斷得有些粗暴,“我聽你是在胡扯!要是尋常小災我還相信,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嚴重,還什麼餓殍遍野,還什麼人吃人?大明朝錦繡河山,在你嘴巴里,都成了什麼了。”
那老者倒是好脾氣,打量了年輕的蕭潤幾遍:“這位相公,瞧裝扮、聽口音,大抵是臨安城裡的達官顯貴吧?那您老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我們那邊的官府已經下了嚴令,說是不準災民外出逃荒乞食。老頭兒我也聯絡著幾個相鄰宿老,去州縣裡求過情。可官府說了,今年新皇登基,正是風調雨順、鶯歌燕舞的時候,怎麼能讓饑民出去掃湖廣官府的臉面?”
“所以說你這是在胡扯,既然官府不讓你們出來逃荒,那又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你們?”蕭潤厲聲喝問。
“唉,就連逃荒出來,都是投了門路的。”老人嘆息道:
“不是老頭兒我誇口,我們孫家村向來尊師重道,村裡的私塾,就是再窮都沒停辦過。所以村裡也考出去了幾個當官為宦的。都是這幾個親戚、子弟冒了風險,做了保人,否則我們老少爺們還不得餓死在村子裡?”
“既然官府、朝廷裡有當官的親戚,你怎麼不求他們開倉賑濟呢?”蕭潤又反問道,“各州各縣都有義倉、常平倉,要是放糧出來,就算不能讓你們吃飽了,至少不會餓死吧?”
“小相公這就有所不知了。朝廷、官府開倉放糧,又不是直接放到我們災民手裡,各級的官員、吏員都要過一遍手;過一遍手,就要少幾顆糧食。朝廷發下來十斤糧食,到我們嘴巴里的,最多也就剩下一兩斤了,還都是摻著黃沙的……”
“混混。”蕭潤忍不住叫罵了起來,“這些都是我的錢糧,是用來賑濟災民的,怎麼都給這些贓官、貪官給吞了。”
孫老頭聽了一愣,隨即說道:“這位相公是臨安城裡的富家子弟,大約也樂輸過一些錢糧給官府。可老頭我說話不中聽,您的錢糧既然捐出去了,那就不是你的了,只當這些錢糧不存在,也就消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