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稍留體面(1 / 1)
真英武簽好了姓名的奏章,宋正值忽然覺得自己手裡捧著的,是一塊巨大的、厚重的、而又極富象徵意義的里程碑,這塊里程碑毫無質疑地展現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江瓊對文官集團不可動搖的領導能力,如今,已經產生了鬆動。
宋正值正在得意之時,忽然聽身後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響,待回頭往去,卻見原本那扇固若金湯,似乎只有金國完顏合達全軍來攻才能打破的相府大門,居然已經豁然洞開。
而從門內走出來的,卻是一個只由三五個從人跟著的垂垂老者,不就是獨相江瓊本人嘛。
有道是看戲的不嫌事大。
這回事情真的是鬧大發了,就連素來穩如泰山的江瓊老相國都極難得地從自己府邸裡亮了相。
江瓊積威極大,只一露面,還沒說半句話,便整個鎮住了場面,原本喧囂不已的相府門前霎時安靜下來。過了片刻,眾官員才有了反應,紛紛向江瓊打千作揖:
“見過史老相國。”
“向史老相公問安了。”
江瓊沒有搭理他們,一雙老眼往宋正值這裡一瞥,冷冷說道:“宋大人,聽說你派人砸了我相府大門,有這回事嗎?”
“有的。”宋正值回答得理直氣壯,“就是我手下人砸的。這事我做得不對,壞了的門,照價賠償也就罷了。”
“好,敢作敢當,不愧是宋大人。”江瓊道,“可是門壞了好賠,可老夫的面子壞了,不知宋大人如何賠償呢?”
原來宋正值還有求於江瓊,可現在他手裡有了真英武起草的奏章,方才又將江瓊得罪到了極點,反而不怕他了,便針鋒相對地說道:
“史老相公要面子,我宋正值就不要面子嗎?你是誠心求見,卻在這裡吃了半天的閉門羹,我不要面子的嗎?”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相府有相府的規矩。老夫統管朝政,每天有做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要是人人都像宋大人這樣,想見就見,那叫老夫如何辦事?”江瓊說話慢慢吞吞,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派。
宋正值卻一點也害怕:“史老相公這話就錯了,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所破。我就想問老相國了,萬一今天金國人已經打到臨安城下了,莫非老相國還是照舊一個一個見人嗎?”
“可現在也沒有金國人啊。”
“要是孟正竑老將軍含冤被殺,那朝廷也就失去了屏障,金國人打進來還遠嗎?”宋正值道,“史老相公,不瞞你說,我今天就是為了孟正竑老將軍的事情的。”
江瓊權傾朝野,為人又向來嚴方肅穆,有些膽子小的官員,一見他的面,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就會被嚇得兩腿打顫,說起話來都忍不住哆嗦個沒完。
可宋正值同江瓊說話,卻是單刀直入、開門見山,聽得一眾官員又驚又懼,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瓊卻道:“不就是這件事嗎?那日老夫同大人在太后、皇上面前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孟正竑先在牢裡住幾天,聽聽文武百官的意見之後再作處置。這才過了幾天,大人就這麼沉不住氣?”
“你少跟我來這套。”宋正值毫不客氣地說道,“現住在大牢裡幾天?你怎麼不去住住?還有文武百官的事情,你也少裝大尾巴鷹,誰不知道百官都聽你的?現在堆在皇上龍書案上的奏章,要是沒有你的默許和授意,那個官員敢閒著沒事滿口噴糞?”
雖然誰都知道彈劾孟正竑的事情,是江瓊在背後主導,可話真的說出了口。
而且還是當著這麼多官員的面,還真是令人聞之膽戰心驚。如今宋正值把江瓊頂在了槓頭上,順便把自己也頂在了槓頭上,如今兩人都是騎虎難下,這個臺階可不太好下了啊!
就連幫著宋正值的真英武都低聲提醒道:“大人,史老相公位高權重,還請大人稍留體面、稍留體面啊。”
方才真英武幫了宋正值的大忙,他的面子,宋正值不能不給。
於是這位正在氣頭上的狀師緩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才接著往下說道:
“史老相公,我知道你的厲害,也承認你的厲害,也明白這麼多年,要是沒有你的苦心支撐,大明朝也就沒有今日的局面了。
然而孟正竑老將軍這件事情上,你確實是做偏了,我是要同你爭上一爭的。老相國要是肯放我一馬,那我宋正值替孟老將軍謝過了;要是老相國不肯高抬貴手,那我也要據理力爭到底。”
江瓊不知被宋正值方才哪句話給打動了,竟在原地怔了一怔,半晌才道:“那些御史言官所言,都是他們自己的肺腑之言,同老夫有什麼關係?大人要爭,那不必同老夫爭,同這些言官們爭也就是了。”
說著,江瓊咳嗽了兩聲:“老夫今日略感風寒,就不見客了,諸位請便吧。還有,老夫這扇大門,是大人給打壞了的,過兩天大人是要賠我的。”
說罷,江瓊一轉身,便回了相府。
陪同他來的相府下人們,也趕緊跟了上去,重又將大門掩住了。
這,這不是江瓊向我服軟了嗎?
宋正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扭頭便問真英武:“真師傅,莫非……”
真英武一臉的輕鬆表情:“這麼多年了,史老相公難得鬆口,難得啊……難得。”
“好嘞。”宋正值心中已然放聲大笑起來了,卻勉強忍住喜悅,招來周涵清在她耳邊耳語了幾句。
周涵清聞言,努了努嘴,便領著叼抿離開了。
不待涵清走遠,宋正值便又大聲對在場的官員們大聲說道:“方才史老相公的話,大家都聽見了吧?他老人家告訴我,要救孟正竑老將軍,只要同諸位爭論一番就行了。我看嘛……
爭論也就免了,剛才真師傅的那篇文章,大家都已聽過了,真師傅的文章寫得透徹,想必大家都被說服了吧?”
官員們聽了,無不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起來,片刻方各自點頭稱是。
真英武的文章固然是好的,道理當然也是通的,只不過這些官員可並非是被文章打動,也不是突然明白了道理,卻是被江瓊方才的表現所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