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撒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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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站在癸丑身後的陰影裡,冰冷的目光掃過那群被仇恨扭曲的面孔,掃過身前那孤零零的因憤怒、委屈而發抖的魁梧身軀,最終落在那張得意洋洋、忽明忽暗的賊臉上。

不知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心裡沒有一絲害怕,沒有一點驚惶,只有一種陌生的、冷酷的殺機在心湖深處瀰漫。他忽然想笑,想放肆的大笑。卻只是嘴角上翹,露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都住手!”洶湧的人群后傳來一聲怒吼。

聚攏的人群“呼啦”分向兩邊。賈聰匆匆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全身掛甲的王如,來到了人群中央。

看到裡面的情形,賈聰明顯鬆了口氣,擦著額頭的汗水退到了一旁。

“這都怎麼回事?你們想幹什麼?”王如環視一週,目光如刀。

見癸丑站在篝火旁,一臉悲憤的端著鍋還冒熱氣的肉湯,就奇怪道:“癸丑兄弟,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要搶你的肉湯?”

說到搶奪食物,在乞活軍裡並不少見。畢竟他們原本就是一群失去土地、四處流竄的饑民組建成軍。食物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性命根本!

很多流民在加入乞活軍、有了飯吃之後,對食物依然有一種強烈的佔有慾,甚至常有人為了爭幾口吃食而械鬥殺人。說到底,都是餓怕了的。

“王將軍,是這胡人吃我漢人孩子的肉,才惹了眾怒。”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喊道。

“吃孩子的肉?”王如臉色一僵。望著那鍋肉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大人,他們胡說,那鍋裡是熊肉!”盧夫人氣得渾身發顫,雙目噴火的瞪著那挑撥者。

“確是熊肉。老衲可以作證。”老和尚合掌道。

細長眼的巡官轉動著眼珠,指著老和尚道:“將軍,他們都是一夥的!那胡人親口承認吃了人肉。不信大人問他!那胡人,你說你吃過人肉沒有?”

“我……”癸丑再次語塞。人肉,他的確是吃過的。

空氣在瞬間凝結。圍攏的流民又握緊手裡的木棒和長矛,一步步逼了過來。

王如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這樣的情況,就算想偏袒癸丑也不可能做到。一個處理不好,還會引起流民譁變,連他都無法控制局面。至於這鍋裡的是不是熊肉,反倒沒那麼重要。難道,真要犧牲這癸丑?

“哇……”脆生生的哭聲在黑夜裡突兀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在了癸丑身後的小娃娃身上。那娃娃不過三、四歲模樣,長得結實可愛,穿著寬大的小僧衣,不像其他孩子那樣面黃肌瘦。

“有人要吃我,有壞人要吃我!”十方揉著眼睛,聲嘶力竭的哭喊。悲慼的哭聲在整個營地迴盪。

看他惹人憐愛的小模樣,聽著那無助的哭喊,真是讓大人們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王如的面色沉了下來。蹲下身,摸著十方的小腦袋,輕聲道:“好孩子,別害怕。告訴大叔,是誰想吃你?”

十方舉起手,淚眼朦朧的朝癸丑那邊看了看,手指越過癸丑,指向了對面賊眉鼠眼的巡官,哭喊道:“是細長眼的大叔!他說那些肉乾不新鮮,要把我抓回去燉了吃……”

“胡扯,胡扯!大人他在胡扯……”細長眼渾身一抖,像被蠍子蟄了一口,一臉驚恐的瞪著對面哭喊的小和尚。

“你閉嘴!”王如猛然回頭,目露殺機的盯著那惹事的傢伙。

圍觀的眾人鴉雀無聲,都傻愣愣的看著那可憐的娃娃。王如威嚴的掃視一圈,才低下頭輕聲問道,“娃娃別怕。這傢伙剛才還說了什麼?”

十方一邊抽泣,指著還一臉驚愕的細長眼,道:“他說,大叔還說——咱們人多不怕。這地方就沒人會信胡人。要是大人問起,就一起說那大傻子吃人。大傻子嘴笨,說不過咱們的……”

“他胡說,大人他胡說!你敢陷害我……”細長眼想衝過去,被兩個親兵死死拿住了肩膀。

“放你孃的屁!一個三歲娃娃能編話陷害你?你當老子是豬啊!”王如暴怒起身,飛起一腳把細長眼踹倒在地,朝兩邊的親兵怒吼,“拉下去,給老子砍了!其餘人編入前鋒營,去衝鋒陷陣,戴罪立功!”

細長眼哭喊著被拖了下去,一路上賭咒發誓的大喊冤枉。卻再沒一個人肯信他。

“這傢伙真是又壞又蠢,竟說一個娃娃編故事陷害他。真是殺了也活該……”

“呸,幸虧老子機靈,沒被他騙了。”

“行了吧你。你手裡的木棒是幹啥用的,半夜去打狼嗎?”

圍攏的人群慢慢散去。有幾個臉熟的面露愧色,想上來搭句話,又不好意思,最後也都嘆著氣走了。

一場危機消弭於無形。王如一身輕鬆的走到癸丑身旁,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委屈你了,癸丑兄弟。呵呵,這肉湯聞著真香,能分我一碗不?”

“行啊,反正俺熬的多,這真是狗熊肉!”

“我信,我當然信。我們這些大人說慣了假話,可一個小娃娃怎會編出這樣的謊話騙人?我又不是頭豬,當然能分辨真偽!”

癸丑訥訥的低下頭。有些敬畏的看著還在一旁抽泣的少主,心虛的沒敢說話。少主告誡過他,言多必失,嘴笨就要少說點。

月牙兒的臉上掛著兩串淚珠,卻“撲哧”笑出聲來。“嘻嘻,娘啊,那個大叔說他自己不是豬呢。”

“噓,你別亂說話!”盧夫人緊張的向左右看看,捂住了女兒的嘴。剛才真的好險!現在危險過去,倒覺得渾身發軟,心裡跳得厲害。

半夜裡,軍營內一片安靜。盧夫人躺在帳篷裡,望著身旁熟睡的月牙兒和十方,幫兩個小人拉了拉被角,又輕輕拭去十方嘴角的口水,嘆道:“這孩子,怎麼這麼古靈精怪的?唉,要在這亂世裡生存,也算是好事吧……”

十方在夢囈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在繼續熟睡。

清晨醒來,軍營裡都在埋鍋做飯,早早就升起了炊煙。

十方穿著乾孃縫的小肚兜,光著屁股從被窩鑽出來,揉了揉眼睛就抓起枕邊的小僧袍努力往裡鑽,忽然聽到身後的嗤笑聲。用力鑽出頭,看到月牙兒穿戴整齊,正坐在那兒偷樂。

“一大早的,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的小屁股上怎麼青一塊紫一塊的,昨晚被許多蚊子叮了嗎?”

他努力扭頭看著發青的屁股,記起昨晚的事,又羞又怒的捂著屁股喊道:“你,你,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你不知道呀!”

心裡把癸丑罵了一百遍。要不是為救那笨蛋,他又何必把自己的屁股擰成那樣?

說來奇怪,為啥自己的情緒控制那麼差,想裝哭都擠不出一滴眼淚,非要把屁股擰到發青,痛出流淚才行?

月牙兒笑嘻嘻的幫著他拉好僧袍,發現袖子上有個破洞,抱怨道:“你昨天又鑽去哪裡了,袖子都掛爛了。待會兒記得讓娘給你補一下。”

向帳篷外看了看,又神秘兮兮的點著他額頭道:“你這小傢伙呀,騙人的本事越來越厲害了。那王大人還說自己不是豬呢。真是笑死人了!”

他趕緊捂住月牙兒的嘴。“噓,千萬別提這件事了,不然咱們都會倒黴的!”

月牙兒氣呼呼的打掉他的手。“知道啦,娘昨晚就給我說了。你別把我當小孩子哄,我可比你大三歲呢。我才是姐姐!”

一陣腳步聲傳來。賈聰掀開了帳篷,身後還跟著兩名隨從。看到他們果然在裡面,就笑道:“你們兩個出來看看,看大叔給你們帶什麼好東西。”

吵架的兩人對望一眼,趕緊跑出了帳篷。

帳篷外停止一輛舊馬車,兩匹雄壯的軍馬套著韁繩立在車前。車廂四周漆皮斑駁,佈滿了裂紋,被用木條重新加固了一番,看起來很結實。癸丑正提著一隻馬鞭,繞著馬車前後仔細的檢視。

“呀,馬車,是馬車耶!”月牙兒開心的大叫。拉著十方跑過去,蹦跳著鑽進了車廂裡。

賈聰瞧著兩個開心玩耍的孩子,朝幾個大人笑道:“將軍昨日看你們有女眷和孩子,就派人找了輛馬車過來,以後趕路也方便許多。”

“多謝賈大人,也多謝王將軍照顧!”盧夫人欠身,盈盈一拜。

在這樣的時候還能找來馬車,自然是費了不少力氣。不管是籠絡人心還是表達歉意,都是要仔細感謝的。

“哈哈,夫人客氣了。咱們大家都是朋友,出門在外相互照顧是應該的,應該的嘛。”賈聰也很開心。經過昨晚的那場意外,大家的關係又拉近了一步,算是真正的朋友了。

十方從車廂裡鑽出頭,望著癸丑的背影,心中感慨,想不到這個憨憨的傢伙成了香餑餑,還讓大家都沾了光。還真是亂世習武,盛世學文。如今你縱然出口成章、滿腹經綸,也經不起強盜亂軍的一刀斬呀。

於是在追隨乞活軍的人群裡就多了一輛馬車。癸丑成了趕車的車伕。盧夫人、月牙兒和十方坐在車裡,跟著軍隊開拔前行。

老和尚死活不肯坐車,說是有違苦修教義,於修行無益。十方聽了只是撇撇嘴,不上來正好。真要上來了,車裡還嫌擠呢!

車廂裡,月牙兒閒極無聊,又開始了每日一訓。

“小十方,你剛才幹嘛用眼瞪大和尚?你師父對你多好呀,一直都沒讓你下地走路,你還敢瞪他?”

月牙兒斜靠在車廂的軟榻上,邊說還邊揉腳。昨天道路泥濘,馬匹上不去坡,就下車又走了大半天的路,還要追上落下的行進速度,腳都走腫了。

“說了你也不懂。大和尚他不敢讓我走路的。”十方頭也不抬的玩著一隻九連環。是在廂座下找到的,玩著還挺上癮。

“為什麼呀,因為你是大和尚的師兄?”月牙兒捂嘴笑道。

“嗯,對呀,我就是他師兄啊!”

“你聽呀,娘!十方又在撒謊了……”月牙兒一臉興奮的搖著盧夫人的胳膊。

“唉,好了,聽到了。”盧夫人笑著摟著女兒,又摸著十方的小腦袋道,“他還小,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呢。”

“偏心!”月牙兒說著,朝十方吐了吐舌頭。

十方立刻還以顏色,也衝著她呲了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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