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見血發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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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活軍在荒野裡行進了一個多月,隊伍卻猛增到三千多人。這還不算後面跟隨的五、六百逃難的百姓。新加入的兵丁全是沿途的青壯流民,聽到加入軍隊就給發吃的,就二話不說加入了乞活軍。

更多的老弱婦孺贅在隊伍的後面,稀稀拉拉的拖曳了一里多地。好在隊伍走得也十分慢,他們跟在乞活軍後面,有的幹些雜活也能討到一口飯吃,沿路再找些野菜樹皮,總不必擔心立刻會餓死,且也不會有突然竄出胡人把他們當口糧吃掉。

沿途的村鎮都成為廢墟,廣袤大地滿目瘡痍,處處殘垣斷壁,看不到炊煙起。

肥沃的農田也都荒蕪,半人高的荒草裡出沒著成群的野狗和野狼,爭搶路邊殘缺不全的屍塊。而這些野狗野狼,也就成了軍隊圍獵的食物一個來源。

在遠處險峻的山崖,偶爾能見到佇立的塢堡,也都是城門緊閉,筒樓上兵甲林立,戒備森嚴,更不許路過的流民進入。有想硬闖的,都被亂箭射殺在堡下。

乞活軍在路上反搶了一座幾百人的山寨,收繳了大量囤積的糧草,但以去長安的路途算,也只能讓士兵們吃飽。

還好王如心腸不錯,給跟著的百姓也按人數一日發一餐。雖然那一餐只是一碗粟粥。至於能不能活著走到長安,只能聽天由命,或者由他們憑手段去爭命了。

野草蔓延的大道上,一輛馬車隨著亂哄哄的難民隊伍徐徐前行。那馬車在隊伍裡甚是顯眼,卻沒有壞心眼的敢打車主人的主意。

都知道趕車的癸丑和王將軍交情匪淺。何況上次陷害他的夜巡頭目都被大將軍砍了腦袋,整支小隊被編入了先鋒營敢死隊。除非想死,不然哪個敢惹?

十方坐在顛簸的車裡打瞌睡,身旁坐著兩個素衣少女,一般的眉眼身高,舉止溫柔有禮,洗淨的小臉如鄰家少女婉約動人。名字也好聽,姐姐叫殷綠衣,妹妹叫殷紅豆。

姊妹兩人是孿生姐妹,也都是逃難的流民。年紀比月牙兒大了五歲。說起來她們父親也在宣威縣的縣衙任職,算是官宦人家。只是在賊兵攻來時舉家逃難,半路遇上山匪,只剩姐妹倆扮成男孩子一路逃難到這裡。

前日盧氏煮飯,看見兩個瘦弱的孩子蹲在不遠處咽口水,身旁也沒有大人跟著。一問之下發現竟是兩個女孩子。見她姐妹無依無靠,盧氏心生憐憫,便讓她們跟著一起去長安。

兩個少女欣喜的洗去滿臉泥黑,梳起雙髻,再換上盧氏的舊衣,竟是一對眉目清秀的美少女。

十方這兩日嘴巴像抹了蜜,追在後面叫人家美女姐姐。惹得兩個少女爭著抱他,還總愛在他小光頭上摸。

月牙兒就板起小臉,噘起嘴在一旁生氣,不知道在跟誰生氣。可轉眼又跟兩姊妹玩在一處,商量著如何捉弄十方。搞得十方很是憂傷,懷念起在首陽村裡欺負李二狗團伙的快活時光。

這日正午,呼嘯的大風從北方刮來,揚起一片塵沙。陽光也被烏雲遮蔽。

行進的隊伍忽然停下。前方陣陣號角響起,縱行的隊伍迅速變幻殺陣,從軍中發出齊聲的怒吼。片刻後,從前方傳來激烈廝殺聲。

癸丑勒緊韁繩,停下了馬車。聽喊殺聲伴著滾滾煙塵由遠而近,片刻後就見一隊披著重甲的胡騎竟殺透了軍陣,旋風般衝向難民隊伍。

陣尾的乞活軍舉起長矛砍刀,悍不畏死的迎上去,卻被飛奔的戰馬踏翻在地。幾個士兵撞得血崩骨裂,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胡人鐵騎揮起戰刀,便有幾顆頭顱隨刀光沖天而起,濺起一片血雨灑落。在飛沙走石中,如地獄惡魔踏入人間。

“散開,都躲起來!”癸丑揮手驅趕難民,把馬車停在路旁。拎起腳下的狼牙棒一躍而下,彷彿一堵高牆擋在馬車之前。

幾個重騎兵從亂哄哄的人群裡殺出,見逃難的流民裡藏了輛高大的馬車,竟不約而同揮起滴血的厚背砍刀,衝向守在車前的癸丑。

“狗膽!”癸丑怒目圓睜發出一聲怒吼,向前踏出兩步,身子半蹲猛然沖天而起。

他身在半空,手裡的狼牙棒化作一道虛影,橫掃向衝到眼前的騎兵。

“嘭”的一聲巨響,衝刺的戰馬慘叫著連連後退。騎兵被生生砸斷了厚背砍刀,再砸中胸口,整個身體倒折在馬鞍上。

戰馬後退了幾步,後腿一軟跪倒在地上,被一擁而上的難民也亂棍打死,盔甲衣服都被扒搶個精光。

趁著癸丑攔敵,又有三騎衝到車前,舉起厚背刀就一陣亂砍。其中一刀正劈在車廂側壁,將硬木車圍斬出一個大洞。

車廂裡傳來幾聲女人的驚呼。

“大師,大師快救人!”癸丑轉身往回衝,卻被兩騎撥馬夾擊,急切間無法脫身。

乾脆撲倒在地,翻滾幾下躲過馬蹄踩踏。狼牙棒橫掃一圈,砸斷了一對馬腿。

一匹戰馬哀鳴倒地,另一匹也拐著腿嘶鳴後退。

見敵人落馬,也顧不上追殺,扭頭便殺向瘋砍的黑甲騎兵。

幾個女孩子蜷縮在車廂角落,被盧夫人擋在身後。眼看著車廂被一刀劈出大洞,嚇得花容失色,又一陣尖叫。

破洞外的胡將“哇哇”怪叫,縱身跳下戰馬,一隻大手探進車廂,就想要把盧氏抓出來當人質。

十方躲在盧氏懷裡,把手裡的九連環掰出一個尖刺,正要把那隻手掌扎個透穿,胡將卻慘叫著翻滾到地上,被癸丑掄起狼牙棒砸得沒了聲息。

“快走,你們快些出去!”癸丑朝裡面仔細看了看,怒氣衝衝的守在車前,背朝著她們大吼。

車廂裡盧氏還算鎮定,撞開另一側車窗,把月牙兒和殷家姐妹先推了出去,又抱著十方跳出了車廂。

眼看又有騎馬逼近,左右看了看,順勢把兩個小的推到車下,自己帶著殷家姐妹跑到不遠處翻倒在地的推車後面。

十方撅著屁股在馬車下爬了幾步,和月牙兒並排趴在一起。上下看了看,感覺這裡還挺寬敞。

聽到癸丑還扯著嗓門大喊,心裡又急又氣:這個笨蛋,就不回頭看一眼?這樣不要命的守在這兒,那些胡人以為有寶貝,一會兒全衝過來不就慘了?

只一會兒工夫,又有十幾騎黑甲軍殺出軍陣,被尾隨的乞活軍團團圍住。看到潮水般的晉軍從身後湧來,為首的胡將也發了狠,從馬鞍摘下一隻大鐵錘,向癸丑這邊殺過來。

癸丑也是心裡憋火:這夥混蛋不去逃命,幹啥總朝他這邊衝?也怒吼一聲,掄圓了狼牙棒砸向對方。兩件巨型兵器撞擊在一起。彷彿陸地上炸起一道驚雷,蓋過了沸騰的喊殺聲。

純黑色的戰馬如一道閃電,從癸丑眼前飛躍而去,留下一句吶喊:“爺爺是鮮卑山禿髮推斤,下次定要砸死你小子!”

癸丑喘著粗氣,扭了扭痠麻的手臂,毫不示弱的喊道:“你太爺爺叫癸丑,重孫有本事別跑!”

禿髮推斤逃了,後面的十幾騎卻沒縱馬飛躍的本事,被一擁而上的乞活軍切斷了退路。

絕境的騎兵見逃生無望,索性發出一連串呼嘯,不管不顧的都朝癸丑這邊衝來。

“老子扒你家祖墳了?”癸丑硬撐著挺起胸膛,扭頭見車廂已空,盧氏躲在推車後朝他招手呼喊,卻聽不清喊什麼。他這才鬆了口氣,提起狼牙棒轉身就跑。

十幾騎衝到馬車旁,見裡面空無一物,剛才守車的壯漢也跑沒了影,這才絕望的勒起韁繩,望著蜂擁的兵士合攏包圍,徹底斷了生路。

盧氏從推車後跑出來,拉著氣喘吁吁的癸丑大哭道:“癸丑大哥,快救他們啊!他們還在下面,月牙兒和十方在馬車下面!”

癸丑臉色大變,扭頭瞪著被軍士圍得密不透風、裡面喊殺聲震天的戰場,腦袋嗡的一下,差點就跌倒在地……

到處都是亂哄哄的喊殺聲,數不清的馬腿和人腿,好像整個戰場都匯聚到了馬車旁邊。

馬車下面,兩個小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月牙兒握著十方的小手,用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別怕,你別怕,敵人就要被幹掉了。”

感到月牙兒的身體在不停的顫抖,他用力吸了口氣,勉強鎮定下來,拍著月牙兒的後背小聲安慰。

“你都不怕嗎?萬一被壞人發現咱們,就死定了啊。”月牙兒用手抓著他的肩膀,淚眼婆娑的悄聲道。

“不用怕。我以前遇到過更可怕的事,更壞的壞蛋,都被我幹掉了。我命硬的很,老天爺都殺不掉我!”

“你個大話精,這時候還在吹牛……”月牙兒嗚嗚的想哭,看他臭屁的樣子,又“撲哧”笑了起來,鼻子裡吹出個大泡。

頭頂的馬車又一陣亂晃。兩個胡人被砍翻在地,撞倒在車廂上。屍首倒在了身旁的地上。

兩個人屏住呼吸,不敢再說話。月牙兒卻忽然渾身一顫,拼命的縮著身體尖叫道:“啊,救命,救命啊!有人抓到我的腳了!”

十方大驚。支起身就見那個昏死的胡人又睜開了眼,粗壯的大手正抓著月牙兒的腳踝往外拉。

他慌忙中抓住月牙兒的胳膊,和胡人拔河。兩邊的力氣竟相差不多,他又怕傷了月牙兒不敢用力,就僵持在了那裡。

血沫從胡人嘴裡湧出,糊了滿臉。垂死的胡人露出森白牙齒,喉嚨裡發出古怪的嘶吼。拉扯的力量猛然變大,面目扭曲的胡人死死抱住月牙兒的小腿,像一隻惡鬼要拉人下地獄。

盯著汙血的醜臉,聽著月牙兒撕心裂肺的哭喊,十方的腦子漸漸混亂。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實:他彷彿又看到小豆芽被獨眼咬住脖子,一口口吞食著血肉。

腦袋一陣劇痛,彷彿深埋的火山驟然爆發,吞噬了他的意識。

他陷入了無法抑制的暴怒中,猛然拔出一支插在車輪上的羽箭,撲向了惡鬼般的血臉,箭尖插進了對方的眼窩。

帶血的箭頭從後頸透出。胡人發出淒厲的慘叫,渾身激烈扭動了兩下,就不再動彈。

十方雙目赤紅,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拔出滴血的箭頭,一下又一下刺向血肉模糊的臉。赤紅的液體濺在臉上,他卻毫無知覺,瘋狂的重複著刺殺的動作。

沉重的車輪被轟然抬起。老和尚單手舉起車廂,朝車下望了一眼,神情不由一滯。嘆了口氣,抓起胡人的屍體丟到遠處。手指疾點,戳中了十方後頸幾處穴道。

狂化的十方如一灘爛泥癱在地上,人事不省。

癸丑帶著盧夫人跑過來,邊跑邊喊道:“大師,俺家少主咋樣了?啊,咋這麼多血!少主死了?俺家少主死了!”

“沒死,他沒死。兩個小的都沒事!那些血,也不是他的……”

老和尚把暈倒的月牙兒提了出來,交給跑來的盧夫人。又把血人般的十方用僧袍裹住,放下了馬車。

看了眼混亂的人群,低聲囑咐道:“待會兒若要行軍趕路,不必等我們。最遲明日黎明,我會帶十方趕回來。”

“呃,可是……”癸丑抬頭想說話,老和尚已經抱著少主消失在亂哄哄歡呼的人群中。

他嘆了口氣,從盧氏懷裡接過昏迷的月牙兒,抱進破爛的車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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