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劍經非劍嘆蒼生(1 / 1)
烏雲喝光了一罈酒,又在蹭了一頓段九的秘製扯麵,才依依不捨的告別離開。
十方扶著門框,笑容燦爛的不停揮手。直到看著那搖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如蒙大赦的拍了拍心口,一溜小跑的回了後院。
走過樹下,隨手發出一道劍氣。流光劍劃出一道弧線,斬落了身後那株老槐的枯枝。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覺得劍氣果然能隨心意繞行,扎爆敵人的屁股了。
想起一年前胡亂淬鍊靈氣,開闢氣海竅穴的舊事,心裡還是後怕。他在鬼門關前一通撒歡亂跑,不但沒死還練成了專屬的飛劍。這運氣也真是沒誰了!
黃昏時,老和尚悠然歸來。說起城中的名士又有幾人逃去江左。此時城外盜匪橫行,饑民也有殺人果腹的。真是世道淪喪,讓人唏噓盛世如夢啊。
十方聽了也只有搖頭。順便把烏雲來拜訪講的事又說了一遍。
老和尚聽完感嘆道:“原來這些仙人也不能為所欲為啊。嗯,算是個好訊息。你既出宮,明日就去敦煌寺掛單一日。我看寺裡願力稀薄,似乎維持不了多久了。”
十方趕忙點頭。半年前他又無端發了場病,還是在梅園。新晉的小魏皇后和善姜姐姐剛好也在。
那日午後他吃飽飯,撅著屁股逗小烏龜打架,忽然渾身抽搐的倒地不起。等魏真人和盧氏聞訊趕來,已經七竅流血昏迷了過去。
當時的場面一片混亂。小魏皇后嚇得渾身虛軟,跌坐在地上,善姜去扶也扶不起來。
月牙兒和殷家姐妹去找人救命。盧夫人發瘋一樣抱起他,跪在地上求魏真人送他去大和尚身邊。
魏真人說,她從未見過那樣崩潰的盧夫人。她把沒氣的十方用袍袖裹好,縛在後背疾奔出城,在半路碰到趕來的大和尚。
大和尚抱著他直奔敦煌寺,靠著願力加持才救回他一條小命。
事後少帝派人來詢問情況,他只說從小便有癲癇,是舊疾發作。少帝又讓人去內庫給他找了些大補的藥材,讓他好好在家調養。
一日後他便恢復如常。老和尚探查他體內氣機,發現識海靈印光華由乳白轉為清透,已經是寂道圓滿境。
他的力氣變得更大,還有了與烏雲一樣的神通,能以神識窺探十丈天地。再發出流光劍,以一道心念駕馭流光,在十丈天地翻轉縱橫,劍光隨意飛掠,比最初的御劍快了何止一倍。
這才明白流光大成並不是飛劍殺人這麼簡單。只有做到以心御劍,飛劍與心念合一、鬼神莫測,才是這流光劍訣的精髓。
大悟之後便是後怕。原來他和師父都低估了烏雲的實力。也幸好當時的催眠術剛好剋制烏雲神識,才讓他們僥倖得了手。
回頭再看烏雲劍傷陳子午那段,原只是在糊弄索家大少,並沒有存心殺人的。後來他潛入後院,是看上月牙兒的資質,想收為徒弟?可惜這段記憶宕機了,問不出烏雲當時的想法。
看他發呆,老和尚在他光頭上敲了一下,笑問道:“你的流光飛劍練得怎樣?可不能只顧了貪玩,疏於修煉啊。”
十方早想顯擺一下。他拉著老和尚來院中,放出流光劍,只以一道心念牽引劍氣。
飛劍如一隻隱形鳥雀在半空中疾掠、盤旋,再懸停、折返,絲毫不受重力的影響。不要說尋常人看不到,便是能看到劍光也躲不開這詭異迅疾的刺殺。
老和尚“看”那道飛劍刺入溪水,激起一串水花。沉思良久,摸著十方的小腦袋道:“以後與烏雲相處,既要真誠以待,也要小心提防。你可明白?”
“為什麼,難道師父還疑心烏雲?”
老和尚搖頭道:“我是有疑慮,卻不在烏雲。你只需記住這句話,對他誠心以待,交往時處處留心。”
他不明所以,覺得老和尚話裡有話。可猜不出來他擔憂什麼,只能點頭答應……
老和尚微笑著問道:“這幾日在宮裡過得如何?”
他仰起頭,神采飛揚道:“嘿嘿,過得可好了。乾孃前天還給我慶生,說以後每年二月最後一日就是我生辰,都會給我慶生的!”
“呵呵,盧夫人有心了。其實,她也不必太憂心的。”
他納悶的撓了撓頭,也沒太在意。低頭從懷裡翻出一本小冊子,遞給老和尚道,“師父,你看看這個能不能練?”
老和尚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稱讚道:“你跟隨秦博士一年,學問且不說,倒是練了一手好字。嗯,不錯,不錯!”
他哀嘆道:“唉,不是看字,是看內容。師父你看這劍法能不能學啊?”
老和尚坐在長廊的臺階上,一頁頁的仔細翻過。看過幾頁還會停下,撿起一根枯樹枝比劃幾下,然後翻書再看。
直到把整本小冊看完,老和尚才抬頭問道:“這套功夫是從哪裡抄來的?天祿閣嗎?”
他眨了眨眼,點頭道:“啊,是呀。反正沒人管。師父你覺得這劍經怎麼樣,能不能練出絕世劍法?”
“劍經?呃,想練出絕世劍法,可不行。但要練出一套絕世棍法,或許可以試試。”
“啊?師父,你是不是糊塗了?這可是劍經啊,怎麼能練出絕世棍法?”
老和尚笑道:“誰說劍經就是劍法?你辛苦抄錄了一遍都不知抄的是什麼?是哪個笨蛋給橫掃天下之姿的棍法起名劍經的?”
十方呆呆的抬頭看著師父,確定不是在開玩笑,才絕望的叫道:“哈,它真是棍法?我還以為它是以棍練劍呢!哪個笨蛋在網上亂髮名字啊?”
“在什麼網上,蜘蛛網嗎?”老和尚好奇的問道。天祿閣的蜘蛛大得成精了,蜘蛛網上居然能放書?
十方雙手撐著發漲的腦袋,鬱悶的坐在臺階上發呆。
那次發病,他一連做了幾晚的噩夢,卻意外在夢中激起了上一世的記憶。
就像這劍經,本是他前世在網上看到的。當時從頭到尾研讀了幾遍,不久就忘記了。這幾晚在夢中又看到一片模糊的文字,試著去辨認,居然一字一句的清晰起來。讓他驚喜又意外。
想起魏夫人收月牙兒做關門弟子,傳了套精妙的劍法。小丫頭得意忘形,一吵架就拿只竹劍追殺他,搞得他灰頭土臉……
這就是天意啊!他興奮得半夜爬起床,默寫了下來。耐心等了幾天才出宮,興沖沖的拿給師父。誰知卻是一套棍法?
為啥《劍經》會是一套絕世棍法呢?師父當然不會騙他。況且他早覺得這劍經古怪。本以為是古人秘籍用詞隱晦呢。原來是他想多了。
到底哪個天才混蛋寫了棍法,又起了個劍經的名字?是不是太坑爹了?
他撐著下巴苦思了半天,終於想起電子書封面下的幾個小字——俞大猷。就是這傢伙!明史中戰功赫赫,與戚繼光齊名的將領。想不到還是個惡趣味的混蛋!
“想好沒有啊?這個劍經,呃,棍經。你到底要不要學?”
他抬起頭,沒精打采道:“唉,讓我再想想吧。我還是覺得揹著一把劍瀟灑。”
“可這套棍法真是不錯,加上你的神力和身法,發力綿綿不絕,剛柔並濟,簡直可當世無敵。”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抓著老和尚的袖子道:“那我練了這棍法,能勝過月牙兒的劍術嗎?”
老和尚點頭道:“別人不知道。但以你的資質,一定能勝月牙兒一籌的。”
“那我學了!”他開心的站了起來。
於是當晚,老和尚便把這棍法演練一遍,又詳細講解了使勁發力的技巧。
十方揮舞一根竹棒,夜戰八方、橫掃落葉,打得滿地落葉,嚇得兩隻小烏龜縮在水裡不敢出來。胸中一股豪情湧起。
轉念還是覺得心堵,央著師父把小擒拿手從頭到尾教了一遍。總算覺得心裡舒坦了許多。
從這日起,他除了每日必修禪功、心法,還日夜苦練小擒拿手和改為《棍經》的無敵棍法。誓要在最短時間打敗月牙兒,出一口惡氣。
只是再到梅園,看到月牙兒在落花飛舞下輕靈的出劍,心裡還是覺得好酸。為什麼他的劍客理想會半路折翼,莫名其妙成了一名棍客?
時光似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小暑。
十方依舊在未央宮內陪少帝讀書。秦博士授課十分隨性。今日講《詩經》一篇,明日便換作《尚書》,再一日又是三禮的某段,最後又換《樂經》。
秦博士講解經書只要他們多記多誦,不求甚解。說他長大之後若得太平盛世,自可再返回細研學問。如今只要囫圇吞棗,多記多背便可。
十方能感覺到秦博士的焦慮和急迫。看著風度翩翩的白髮長者日漸形銷骨立,面容憔悴;再看空有雄心卻終究懵懂,無力迴天的少年天子,他也只能在心中嘆息。
對這個世界,這個王朝,他雖然親近了許多,卻總是缺乏歸屬感。總彷彿經歷的一切都是場夢境,而他隨時會從夢中醒來。
在未央宮的日子,每日除了背書練字,他都會跑去天祿閣與石渠閣裡,翻閱著皇家收錄的海量古籍資料。秦博士以為他幼而好學,甚是讚賞。
只有他心裡清楚,他是把兩閣的檔案古籍與記憶的歷史一一對比,尋找被改變的蛛絲馬跡。結果卻很意外,史書的記載似乎從未改變過軌跡,也不見有可疑的仙道記載。烏雲口中那龐大的修行世界和神靈般的七方天尊,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史書中記載的世界越熟悉,現實的世界就越離奇。他越是翻檢史料,得到的結果越讓他混亂,如墜謎霧。
好在他心大,想不通的就索性不想。閒暇時陪少帝去漸臺釣魚、遛烏龜,站在滄池的綠草河畔,給少帝講他精心準備的洗腦故事。
他說在另一個世界,在一個百年積弱、受盡蠻夷欺辱的國度,曾有一群熱血青年不甘國家沉淪,不忍百姓受苦。他們團結在一起,經歷了戰爭、死亡、背叛、失敗種種磨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終於在東方大地重建起一個偉大的國家。
在熱血的故事中,每次遇到無法戰勝的強敵,聰明的領袖都會選擇戰略撤退、轉戰千里,逃過危險後再捲土重來,收復失地、一統江山。
他告訴少帝,作為一名偉大的統帥,可以失敗,可以受傷,唯獨不能死去。若統帥死了,再偉大的理想都會化為泡影。慷慨赴義很容易,苟活卻很難,有勇氣撤退更是難上加難。
少帝每次都聽得心情激盪,熱淚盈眶的發誓要重整河山,重建一個盛世王朝。卻總有意無意忽略瞭如何戰略逃命的精彩描述。
十方無語凝噎。是他洗腦的水平太低,還是歷史的車輪浩浩湯湯,強大的因果慣性無法以人力去改變?
可仙道就在眼前,烏雲的神通整個長安無人不知。歷史分明已經改變了,為何他的小翅膀就扇不動少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