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聚散無常（1 / 1）
“走吧，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十方邁著短腿走出屋子，活動了一下腰。抬頭望著陰翳的天空，目光轉向了不遠處的後山。
葫蘆絲渾身溼漉漉的，扶著牆艱難的站起來。他一瘸一拐走到門口，忍不住打起了冷顫。真的好冷啊！
跟著走了幾步，他發現了草叢裡的一個熟悉的背影。腳步猛然一頓，哀求道：“少，主人，能讓俺埋了刺絲嗎？”
十方回頭看了一眼，撇嘴道：“就你這樣子，挖一半的坑就得累死。到時候還我要再挖坑埋你。唉，站一邊去吧。”
葫蘆絲的嘴唇凍得發白。他以為十方不肯，沮喪的後退了幾步，嘴唇喏喏的還想再說，卻吃驚的瞪大了眼。
在刺絲倒下的荒草旁，驀然翻起了大塊的泥土。一塊塊的泥土彷彿噴湧的水浪飛向一邊，一會兒功夫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土坑。坑邊也隆起了一個土堆。
“你，您真是密特拉轉世！”葫蘆絲雙目放光，身體不住的顫抖。
這一次卻不是凍的。在他二十幾年的人生裡，第一次看到了轉世的遠古神靈，一個活生生著的古神！
幸福的淚水湧出了眼眶。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全身匍匐在地面，顫聲道：“您永遠的僕人，禿髮葫蘆絲，拜見偉大的密特拉聖神！”
十方尷尬的撓了撓頭。好在這種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咳了一聲，面帶微笑道：“好啦，你先起來吧。本尊轉世的事不要太聲張。去，去把你的勇士部下埋了吧……”
葫蘆絲激動的爬起來，走到刺絲身旁。看著手臂殘缺、血肉模糊的老部下，蹲下身嘆了口氣，用盡全力推進了坑裡。
他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粗氣。經歷了一天一夜的激戰、負傷、毆打和驚嚇，氣力早就耗盡了。此刻只是靠意志強撐著才沒有倒下。
他的手撐在冰涼潮溼的枯草上，努力了兩次，終於爬了起來。卻看到土堆的泥土如雨點飛起，紛紛揚揚的灑入坑中，片刻就掩埋了刺絲。
又是神蹟！他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在心中默默祈禱勇士們的靈魂得到安息，迴歸先祖誕生的鮮卑山聖地。
十方走過去，在土堆上來回蹦跳了幾次，直到泥土堅實。站在隆起的墳頭開心道：“搞定啦！快跟我走吧。一會兒可要下雨了。”
“是，主人！”葫蘆絲眼含淚花，畢恭畢敬的深鞠一躬。有轉世聖神親自踏足賜福，刺絲或許能成為祖山的山神呢。
“不要叫主人。叫少主，小大人都行。”
“是，少主。”葫蘆絲響亮的回道。
蠻人都這麼好忽悠嗎？十方歪著腦袋瞧著新收的死忠粉，帶著他開心的走回了佛堂。
剛推開大門，就看到有閃電劃過厚重的雲層。一道炸雷在不遠處落下，震得耳膜嗡嗡響。豆大的雨點噼啪掉落。天空下起了瓢潑暴雨。
他在屋內靜立了片刻，踮著腳尖轉動起供桌上的香爐。佛像後裂出一道幽暗的方口。兩道黑影接連躍出，走到了面前。
“葫蘆絲？你還有臉回來！”陳四孃的眸子閃著寒光，冷冷的盯著葫蘆絲。
劉公公緊隨其後，看到十方安然無恙便沒有再說話，靜靜的立在暗處護衛。
葫蘆絲摟著發抖的肩膀，慚愧道：“對不起，都是俺們的錯。背叛了誓言，背叛了少主人。胡天老爺已經懲罰俺們了……”
“嗯，都死光了。”十方小聲道。
陳四娘看了十方一眼。又冷笑道：“哼，那也是你們的報應！”
“是報應，真是報應。”葫蘆絲低垂著腦袋，溫順得像一隻羊羔。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陳四娘想再奚落幾句，卻說不出什麼狠話。忽然覺得好無趣。瞪了這蠻人一眼，牽著十方的小手走到了一邊。
佛堂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而下。天空霎時閃過電光，又黯淡得有如黑夜。
“前院怎麼樣了？就只剩他一個活口？”
“嗯，一共死了五十多人。不像人乾的。四姐，鈴鐺好像失蹤了……”
陳四娘拉著他的手不由一緊，板起臉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出去的時候就知道？”
十方立刻滿臉堆笑道：“其實沒有啦。就是沒發現危險才過去看看的。那群官兵好像遇到了妖怪，昨晚被殺了好多人。也不知道鈴鐺會不會有危險？”
陳四孃的神色緩和了幾分，揉了揉他的腦袋道：“沒事，鈴鐺可機靈著呢。等雨停了，咱們再去後山找它。”
十方默默點頭。望了眼門外的瓢潑大雨，跟著四姐回了密道。
葫蘆絲扶著牆艱難的走下密室，沒走出幾步就臉色發青，一頭摔倒在地上。
劉公公叫幾個老兵把他攙到一旁，仔細檢視了傷勢，給他換上儲備的乾衣，餵了幾口熱粥。
安頓好一切才過來這邊，跪坐下道：“唉，這葫蘆絲傷的不輕啊。胸口肋骨斷了三根，腿骨也裂了，腰部還有幾處刀傷。好在皮糙肉厚，躺個幾天能緩過來。”
老曹背靠著糧袋幸災樂禍道：“哈哈，這下好了，又來個斷腿的。這葫蘆絲就是那雜胡王子吧，咋就剩他一個了？出了什麼事？”
十方知道瞞不過去，把前院的情形又講了一遍。只說殺人的妖物早已離開，這裡算是安全了。
“這世道，到處妖孽橫行。唉，難道我大晉真的氣數已盡？”老曹搖頭嘆息。
陳四娘看了眼十方，又埋怨道：“你也是，那種反覆無常的雜胡，幹嘛要冒險去救？值得嗎！”
十方得意的一笑。“當然值得。這次的收穫可大了。只要能救活葫蘆絲，幽州的五百鮮卑戰士就歸咱們十字軍了。”
“十字軍？”陳四娘雙眸一亮，眼含深意的看了兩位公公一眼。
見他倆都假裝沒有聽見，才嗤笑道：“他說全送給你，你就信了？不怕又被胡人賣了？”
十方一拍胸脯道：“我是誰呀！我可比猴子都精呢，他個憨憨能騙得了我？”
“好，好，你是猴子王成了吧？”陳四娘“撲哧”笑了。
牆上燭臺燭火明亮。一雙明眸含笑，似秋水映明月，宛如天上仙。
“難怪說要燈下觀美人呢。”十方在心裡嘀咕。可惜他轉世後連心理也起了變化，總覺得美女不如黃毛丫頭好看。
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他憂傷的搖了搖頭。扭頭看到張貴不知何時蹲在旁邊，一臉痴呆樣，嘴角還留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張貴，你幹嘛呀？”
“啊！我，我有事稟報大人。”張貴如夢初醒，拿袖子在嘴角蹭了一下，悄聲說道，“小大人，昨天我在山坡上監視，發現幾個胡人換了衣服從後院跳牆逃跑。被人發現後還往你們躲藏處扔石頭……”
“哦，真有這事呀。那後來呢？”
“後來小的將計就計，趁夜色把官兵引去了他們藏身的小山坡。”
老曹在他肩膀猛拍一掌，怒讚道：“好小子，竟還會禍水東引了。這是兵法啊！”
十方也拍手道：“哈哈，原來是這樣啊。那個扔石頭的長啥樣，你看清了沒有？”
“呃，模樣沒看清。不過那人是個棕頭髮的捲毛，看著壯實得很。”
“嗯嗯，那沒錯了，是那個叫赤木爾的。嘖嘖，想不到胡人裡也有這麼奸詐的。”
十方站起身，瞧了眼還在昏睡的葫蘆絲，又低聲問道：“張貴啊，你把官兵引過去的事，還有哪個知道？”
“沒了。昨晚跑得太累，分了兵刃躺下就睡了。到大人帶那小子回來才剛睡醒。小大人，你真的要救這胡人？”
十方認真的點頭。“是呀。這蠻子人品還行的，就是有點蠢。這次還被他自己人給坑了一把。”
張貴立刻不滿道：“這小子胡說！明明是我用計謀坑了他們。他敢搶我的功勞？”
陳四娘看著這二愣子，吩咐道：“張貴，以後就不要再提那晚的事了。你可記住？”
張貴一愣，紅著臉點了點頭。眼神躲閃的直瞅著地上，好像那裡有金子一樣……
這場雨下了足足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才停歇下來。這期間，十方帶人去挖了個大坑，把前院的屍體都給埋了。
又一個清晨，十方神采奕奕的睜開了眼。體內的靈力已完全恢復。小腹丹田的內息渾厚如初，同時恢復到了巔峰。
想不到長春功配合皓陽鏡與青龍玉玦修煉，竟對治療隱傷有奇效！他滿心歡喜的收起寶鏡和玉玦，滿足的伸了個懶腰。
感知隨著心念向遠處延伸，在即將達到極限時，有一抹亮如明燈的生機一閃而逝，消失在感知的盡頭。
他悚然起身。
“睡醒了嗎？”陳四娘端著碗熱粥走過來，在他的小臉蛋上擰了一把。
他這才回過神。抿著嘴想了想，還是說道：“剛才我感覺外邊有什麼東西，一晃就過去了。好像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鈴鐺可躲在北山呢，不會亂跑的。可惜一場大雨，什麼痕跡都衝沒有了。今天真要出去找嗎？”
“當然。耽擱了這麼多天，肯定要去的。不過四姐你的腿傷沒好徹底，就不用出去了。去了還得我照顧你。”
“臭小子，敢瞧不起我！”
陳四娘正要發怒，李農卻湊了過來，舔著臉求道：“師父你讓我去吧。這裡每條小路我都熟，我帶路保證沒問題。”
“你的追蹤術可不咋樣，還是留在密室裡安全。”十方一口回絕。在心底深處，他實在不想和李農瓜葛太深。
“我看他可以。”陳四娘瞥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山路難行。你們出去只能在後山轉轉，吹響木哨就行。只要鈴鐺在五里之內，就一定能找到你們。”
說完又勾著白皙的手指，道：“小大人，過來一下。屬下還有點事要問你。”
十方翻了個白眼，跟她到了角落。這說話的語氣哪裡是下屬的詢問，根本是在使喚小弟嘛！
“怎麼，你對李農還不信任？”走到角落裡，陳四娘挑眉問道。
他心裡一驚，忙辯解道：“哪有啊！四姐你別亂想。我只是覺得外面不安全，帶他出去會有危險。”
“哼，不願說就算了，誰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說你的天眼能在極遠處辨出妖邪，是真是假？”
“當然真的。只要登高遠望，十里內的妖邪都逃不出我的天眼。”
“難怪呢。這天眼是天生還是後天修煉的？”
“算是天生的神通吧。不過修煉仙術也能感知四方天地。只是距離要近一些。”
陳四娘樂道：“四丈之地嘛，我知道的。唉，可惜我等苦命之人，哪有造化修煉仙術啊。”
十方望著她身上隱現的青光，笑嘻嘻道：“那可未必，說不定四姐以後也會修煉仙術的。”
陳四娘淡淡一笑。
“你這小嘴哄人最行。記得早去早歸。無論找到沒有，兩個時辰都要回來。我徒弟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都交給我了！”十方背上鐵棒、腰繫匕首，帶著興奮的李農踏出了密道。
推開大門，清爽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
李農張開手臂，開心的嘆道：“哎呀，終於爬出來了！在地底下待著都要悶死了。”
十方聽著好玩，打趣道：“哈哈，有人的時候可別這麼說話，會嚇死人的。”
雨已經停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沒有放晴。
他抬頭望了一眼被雲霧籠罩的西山，猶豫了一下，帶著李農蹦蹦跳跳往後面山坡跑去……
十里之外，在雲霧遮蔽的西山山坳深處，一隻渾身溼淋淋的斑斕猛虎從枯枝下探出了腦袋，豎起耳朵向四周張望。
遠處又傳來一聲嘹亮的嘶吼。它渾身一顫，一瘸一拐的躍上岩石，逃向更遠處的亂石灘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