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斯人卻無蹤(1 / 1)
干戈是否能化為玉帛,有沒有誠意至為重要。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百家盟以恐嚇、綁架之法,想要逼得若虛先生就範,終於適得其反,遭到若虛先生的敵對。
如今唐淵將神鼎獻出,只為獲得若虛先生的認可和原諒,誠意不可謂不足。
但是誠意雖然重要,卻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任是唐淵的合縱連橫之計,還是四派長老聯手之勇,甚至用上了李玄舟這個變數,在若虛先生的神通之前,皆是不值一哂。
最重要的,乃是力量。
在絕對的力量之前,一切陰謀詭計皆如向火秋葉,只能摧枯拉朽般被摧毀殆盡。
便是因為若虛先生有這般力量,才能夠終令唐淵等人低頭服軟,平等以待,甚至獻出神鼎以求原諒。
若虛先生目光過處,人人毛骨悚然,便是那隻想置身事外的計無雙,傷臥在旁的李玄舟,都不敢與他對視。
神威凜然,便是如此。
只有唐淵一人,目光平靜,與若虛先生對視半晌,緩緩道:“既然有的談,若虛先生願不願到盟中一敘?”
若虛先生笑道:“既蒙相邀,豈敢拂了唐先生的好意?”
兩人方才還在敵對,但頃刻間卻相敬如賓,只讓四圍眾人大感詭異。那李玄舟勉力撐起身子,吐出一口鮮血:“你若進盟,阿若便活不成了。”說罷作勢欲上,竟似要拼命一般,但因失血過多,腳步踉蹌,連走路都走不穩當。
計無雙趕上幾步,將他攙住,低聲道:“玄舟老,好漢不吃眼前虧,莫要自去討苦吃,白白枉送了性命。”
若虛先生雙目閃動,忽然道:“不管咱們誓約成是不成,我先在此討個人情,是否可以放小娘子一條生路?”
姬衝、丁翕甲二人同時鼓譟起來:“不成!小娘子可是個厲害角色,若是留著她的性命,異日讓她脫困,我等便要大禍臨頭!”
他們二人隨著唐淵反叛,對小娘子來說無異於生死大仇。如此關係,他們自然想要將小娘子除去,以絕後患。
蝠先生和蛛夫人卻皆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他們二人平素與小娘子頗為相得,此時小娘子被囚,他們其實是頗有微詞的,只不過是礙於唐淵所言“大勢”“大局”,才只得驥附其後。
若是小娘子能夠重獲自由和權柄,蛛、蝠二人怕不是立即會回到她的身邊。
這也是為何今日在此阻攔若虛先生,唐淵開始並沒有將蝠先生和蛛夫人留在此處,而是讓他們去綁架楊熙,一來是想要他們兩人與若虛先生結仇,二來也怕他們二人在此,生出什麼變數。
但後來唐淵和丁翕甲根本擋不住若虛先生,唐淵只好放出飛奴,傳出訊息,急召蝠先生和蛛夫人返回對敵。
這也是為什麼蝠先生和蛛夫人捉到楊熙和杜小乙,卻沒空料理他們,只讓手下看守,卻原來是急急趕回盟中,前來阻擋若虛先生衝關闖陣!
但沒想到的是,百家盟好手皆在,竟還是奈何若虛不得,竟被他殺得落花流水!
唐淵說出“百家萬藏”幾個字的時候,眾人才知原來若虛先生是如此異人,輸在他的手下,便如輸在諸子百家千百年的智慧結晶之下,倒是一點也不冤了。
但唐淵卻想都沒想,點頭道:“好!我便不殺她就是。但是這女孩兒太過厲害,便不殺她,也要繼續將她囚禁,只等我們大事成日,才能放她自由!”
丁、姬二人聞言大驚,正欲再鬧,卻見唐淵眼神凌厲掃來,頓時再也不敢作聲。
這老兒太過邪門,掌握了他們的許多秘密,若是讓他懷恨在心,還不知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
轉念一想,他們心中也俱坦然,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他們有什麼好怕的?小娘子若是脫困,總要先找釣魚佬的麻煩,若是這若虛先生與盟中訂立契約,說不得也要為之護持一番,有什麼好怕的?!
若虛先生見唐淵答應得爽快,不由得哈哈一笑,當先向著山陵最後一段路程攀去。
唐淵臉上無悲無喜,看上去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地說:“將李玄舟也關起來罷。”
說完便跟著若虛先生一起向陵中走去。
昌陵是一座廢陵,但是畢竟還是帝陵建制,從陵下看去,高高的土封依山陵而建,就像一座雄偉的宮殿,氣勢雄偉。及至走上陵來,更覺土封聳峙,如山如嶽。
誰能夠想到,這高聳的土封,竟是由萬千民夫從山陵前的一片窪地中,一擔土一擔石地慢慢堆積起來?
從窪地到高陵,其中滲透了黎民的血汗。
遠處星羅棋佈的流民窩棚,便是建造這座昌陵的餘孽。
天子一言便可廢棄一座陵墓,但徵來的民夫,三代人的人生,都要全部毀在這裡。
那些窩棚當中,是不是有人在遠遠窺看百家盟與楊若虛的大戰,是不是有人餓著肚子,是不是有人重病將死?
無人過問,無人關心。
轉眼間,眾人已來到陵頂。
這裡本是一道寬闊土臺,與山勢相連,往前便是墓穴所在,但因為帝陵尚未建成便已廢棄,所以這土臺之上已是生滿雜草灌木,彷彿荒廢多年再無人跡。
唐淵伸出雙手,在空中啪啪連拍,便見遠處草科裡、山石後不住地冒出一身黑衣的人影,看來方才放滾木、駕火鳥、射弩箭的伏兵,皆在此處了。
丁翕甲和姬衝心中暗喜,難道唐淵要聚集這些盟中壯士,與楊若虛再鬥一番?
但是唐淵卻道:“諸位莫要緊張,來者乃是盟中貴客,這便開門、迎客罷。”
領頭的盟眾微一遲疑,道:“淵...淵老,方才我們數劫盡出,都奈何不得此人,如何又要將他作為貴客迎入盟中?”
他話音未落,只見他的身後一道雪練也似的刀光閃過,撲的一聲將他剁翻在地。行兇者大聲道:“敢不聽淵老的命令,這便去死吧!”
慘案在前,眾人神態不一。
蛛夫人和丁翕甲二人生性涼薄,心狠手辣,看到盟眾自相殘殺,竟似一無所覺。那姬沖和計無雙二人外冷內熱,倒有幾分耿氣,心中皆是大為不忍,掩面不忍再視。李玄舟被兩個盟眾押著,如鬼一般的臉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若虛先生卻是眉頭一皺。這百家盟中之人雖然乖戾兇殘,但為了一句命令,便來動輒殺人,這也太過反常。
除非那動手之人早早便想殺那帶頭的了!
人心中的慾望和惡念,都是需要引導才能顯現出來。很明顯這人是受了唐淵的唆使,時刻在盯著帶頭盟眾的一舉一動,他一有差錯,此人便即動手,好取而代之!
果然,只聽唐淵慢慢道:“做得好。李七,以後便由你來帶頭。”
那名叫做李七的盟眾大喜過望,不顧刀上還有盟友的鮮血,跪下連連磕頭稱謝,一邊又安排其他盟眾快快將大門開啟,迎接眾人入內。
只聽土封臺後傳來軋軋怪響,只見山壁之下,一道由巨木連綴而成的大門在無數機關的牽引之下,緩緩向上抬起,露出其後寬闊的甬道。
甬道幾乎能容兩輛駟馬之車並排駛入,其中每隔數丈,便高懸通明炬火,照得甬道之內亮如白晝。若是有人從陵前走過,便能聽到這巨大怪聲,看到這通明火焰,怕不是要以為陵中正在鬧什麼怪異,被嚇得屁滾尿流而去。
在甬道之中站立兩旁的,都是手擎利刃的魁梧盟眾,顯然這百家盟韜光養晦,也積蓄了不少武力,結合那唐淵“釣天下”之說,怪不得姬衝要以為他想造反了。
若虛先生絲毫不懼,昂首走入甬道之內。
通道一路向下,若虛先生一直向前走了數百步,算來已經快要走到山體內部,忽然耳邊傳來呼呼風響,只見眼前豁然開朗,一個難以置信的巨大空洞突兀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他雖然知道百家盟在此處紮根,但也從未有機會進到內部。今日一見,便是若虛先生這等學貫古今之人,也不由得心中暗覺震撼。
這百家盟竟在十幾年之內,將一整座山體之內全部都挖空了,還在內部建起無數雄奇巧妙的建築!
雖然這昌陵作為皇陵,肯定也會挖掘地宮,模擬建設宮室,但也肯定做不到如百家盟一般,將這地下建築修建得如此宏偉壯麗,不似人間所有。
若虛先生極目看去,石洞高達數十丈,以雄偉的石柱和石壁撐起四壁,又將洞內空間錯落有致地修作幾處巨大平臺,石臺之上修建的建築風格不一,有的如層樓高塔,有的如低矮民居,還有的彷彿宮室一般,前臺後闕,不合規制,卻因地制宜,妙到豪巔,平臺之間以複道連線,又有機關繩索跨越其上,精巧之處如同一座鳥巢,讓人歎為觀止。。
他之所以感受到風聲,是因為頭頂的山壁被從內部開啟數十丈寬闊的口子,透過百家盟複雜的建築,有風能夠灌入其中,還能看見天上的繁星和如水的月光。
百家盟畢竟是諸子百家的遺存,雖然百家萬藏掌握在若虛先生手裡,盟中仍是能人輩出,將這地下宮殿打造得如一座精巧的機關城堡。
“好所在!好所在!”若虛先生不禁嘆道,“百家盟果然底蘊深厚,竟真的將一座廢陵鬼窟修成了大本營一般!”
唐淵聽他說到鬼窟二字,好似不以為意,只道:“若虛先生是否願與我一起詳談合作之事?”
若虛先生欣然道:“客隨主便。”
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中,二人聯袂登上一座石臺,正是縱橫一派的屬地。立刻便有派中之人將兩人迎入房內。
兩人分賓主坐下,就聽唐淵開門見山道:“若虛先生,我願舉全盟之力,幫你那學生取得天下!”
若虛先生心下凜然,看來這唐淵是什麼都知道。
他是如何知道的?
若虛先生沉思良久,最後吐出口的話卻只有三個字:“為什麼?”
不是你怎麼知道的,而是為什麼。
他如何知道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如此煞費苦心,要幫自己這麼一個大忙?
“因為我們已經等不得了。”唐淵毫不猶豫地回答,“小娘子的想法是對的,她趁著這一代皇帝后嗣凋零,與劉子駿合作,推舉了一位新帝出來,妄圖透過新帝的影響力,為百家盟贏得幾分存活之機。”
“但是結果你也看到了,皇帝畢竟是皇帝,他在未成皇帝之前,還可能被人掌控,但是一旦他做了皇帝,哪裡是那麼容易掌控的?劉子駿被逐,盟中數年付出,絲毫沒有收穫。”
“百年之前,盟中足有十六派之多,但到如今,盟中只剩了十二派,還有五派逐漸凋零。我百家盟是否能夠存續,其實並不在人,而在於百家的智慧和傳承。只有復現那百家爭鳴的盛世,才能讓百家盟真正獲得存續之力!”
“像小娘子那般保守,只願在暗中行動,是遠遠不夠的!所以我才有了這個設想,要用更加激進的方式,促成下一次改朝換代!你是百家盟的司書人,你的所學便是百家的傳承,若是楊熙當了皇帝,不就是將百家之學發揚光大麼?”
若虛先生只是默默傾聽,雖然唐淵語聲輕微,但其中激動急切之意連他都能感受得到。
他想讓楊熙當皇帝,是因他心中的內疚所致,他又如何不知,這條道路千難萬難,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
自己對百家盟中之人雖然殊無好感,但不得不說,他們的確是強大的臂助,若有他們幫忙,楊熙的前路當會好走許多。
“說說你的計劃。”若虛先生不動聲色,但言語之中已有允諾之意。
唐淵毫不感到意外。
他算準了若虛先生一定會同意。
於是,他便將自己的計劃對他和盤托出。
若虛先生越聽眉頭越皺,饒是他經多見廣,也不由得為這匪夷所思的計劃所震撼。
聽他說完,若虛先生長舒一口氣,嘆道:“我終歸還是不能做到無情無性,心中仍是有所偏袒。罷了,若是做這些事要揹負罪業,那也讓我這個做先生的,給他再鋪一次路吧!”
兩人密談一夜,商議定計,轉眼便是紅日高升。
唐淵大擺筵席,招待若虛先生,並向盟中各脈頭領說了與若虛先生結盟之事。
飯足酒酣,若虛先生記掛楊熙,向蝠先生和蛛夫人詢問他的情況。
蝠先生和蛛夫人在若虛手下吃過虧,心中存有芥蒂,乃是故意不提楊熙之事,此時若虛先生問起,便只得應允將楊熙立刻釋放。
蝠、蛛二人親自縱馬前往關押楊熙的隱秘所在,便要將其釋放。
若虛先生放心不下,也一起縱馬前往。
那處隱秘所在是長安城外一個人跡罕至的林中巖穴。從昌陵縣到達那處,便是縱馬狂奔,也需三個時辰,等到他們趕到之時,竟又是後半夜了。
蛛蝠二人抓了楊熙和杜小乙,便將他們關在巖穴之下,用大石覆壓,另派蝠先生的兩名弟子在此看守,當是萬無一失。
但當三人靠近樹林之時,忽然同時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三人大驚,一起上前檢視,只見地上倒斃著兩具屍體,赫然便是守衛在此的蝠七和蝠九,那石穴地牢已被人從外撬開,裡面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