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蝸角爭短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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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晴光漸隱,濃雲匯聚。

卻見那城南馳道之上,一個身影快逾奔馬,裹挾著一道塵煙如滾滾塵龍奔掠而過。行人只覺風沙撲面,定睛看時人影早已渺然遠去,都道是有奇人異士經過此方,紛紛趨避不及。

那匆匆趕往尚冠裡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心急如焚的楊熙。

為了快速趕到丹府,楊熙踏起“禹步”,以神念化為源源不斷的真氣,灌入四肢百骸之中,全速向前驅馳,幾乎要凌空蹈虛。

可是當他真正到達尚冠裡,遠遠看見丹府的兩進院落,他的腳步頓時遲疑了起來。

自己辜負了丹小姐的一片痴心,辜負了丹夫子的諄諄教誨,在大婚前數日不告而別,不通音訊數月之久,實在是欺心負心至極。

而且,正是因為自己的執念,不願接受先生安排好的道路,才使得先生與天子撕破臉皮,終致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丹家因此遭受無妄之災。

他仍然記得,丹夫子曾與自己作肺腑之談,將最疼愛的小女丹青託付給自己,也就是將丹家的未來託付給了自己,如今便因他的緣故,鬧到如此悽慘光景,自己哪還有臉面對這一對父女?

可憐丹夫子徜徉杏林數十年,門生弟子不可謂不多,有許多無錢無勢的“諸生”也是托賴丹夫子的好心,才有一席之地,可以與博士弟子一般學習先賢經典,但如今丟官失勢,卻再無學子敢於上門,往日書聲琅琅半里可聞的熱鬧宅院,如今已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正踟躕間,忽然遠處車聲轔轔,一駕馬拉軒車沿著裡前道路直直駛來。駕車的乃是一名中年漢子,身材高壯,一臉橫肉,一看便不是好相與之輩。車上乘坐一名高冠老者,總有五六十歲年紀,身形佝僂,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楊熙隱身路旁,讓開車駕,發現那車馬竟是向著丹府而去。

這二人是什麼人?為何如此時節,還敢來丹府拜見?

楊熙心中疑惑,卻見車駕一直駛到丹府門口,御者大聲喊道:“開門!開門!”

很快丹府角門便開啟一道縫隙,一個老僕探頭出來,看見是這兩個人,忙不迭地便要關門,不防那高壯漢子撲地跳下車來,一把揪住那老僕道:“你還不開門?誰給你的膽子?”

那老僕一臉驚懼,但不知為何,竟沒有呼救喊叫,終於還是將那大門開了,那壯漢跟上一腳,撲地將門檻踢倒,直接將馬車徑直牽入中庭。

看門老僕叫苦不迭,只得從後將門關上,然後便聽丹府之內傳來激烈的爭吵之聲。

楊熙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這是哪裡來的惡徒,竟是這般不講禮數。丹夫子雖然被罷官在家,又如何能容這等惡客登門撒野?

他再也顧不上猶豫,腳下猛地發力,運起“化虛”之術,神念之力頓時轉化真氣,充盈全身,只是幾個縱躍之間,便順著丹府的院牆攀援而上,如飛鳥一般蹲踞在一處隱蔽屋脊之下,窺看院中動靜。

這般動如脫兔,隱如狡狐的行徑,在帶著箕子逃難的時日裡,楊熙早已熟極而流,自然無比。

可是等他上了院牆,不看則已,一看之下,便如楊熙這麼好脾氣的人,都覺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且不說那惡客如何言語作為,便是那牽入中庭的馬車,竟是直直停在中庭,不獨壓壞了庭中許多葳蕤花木,那御車的馬兒,還在伸嘴啃食一棵蔥蘢梅樹,實在是無禮囂張至極!

這一院子的花木,都是丹青小姐一株一株培植而來,不知傾注了多少心血和神思,怎能被人如此糟蹋?

楊熙在憤怒之中,手上不覺發力,咔嚓一響,竟將簷下瓦片生生掰下,向著那馬兒猛地丟擲而下!

他此時運轉“化虛”之術,神念、真氣、膂力皆能隨意轉化,那瓦片被真氣包裹,去勢極快卻偏又無聲無息,瞬息之間只聽得馬兒一聲悲鳴,轟然摔倒在地,嘶叫著掙扎不已,卻是怎麼也爬不起來。

庭中正在爭吵的諸人被嚇了一跳,都去看那馬兒,卻見馬兒一蹄血肉模糊,筋骨盡斷,顯然已是廢了。

那高壯漢子驚疑不定,仔細檢視馬兒傷處,與其說它是滑倒失蹄,更像是被大石砸中,但再四檢視,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傷了馬兒的兇器。

他哪裡知道,楊熙那隨手一擲,瓦片內含勁力,外覆真氣,擊在馬腳之上,無異於大斧重錘,才能造成那般可怖傷勢,而且在大力催激之下,那脆弱瓦片早已碎成齏粉,再也找尋不到。

趁著眾人慌亂,楊熙早已將庭中景況盡收眼底,除了御車馬伕和外來二人之外,院中隻立著兩名女子,一個女孩兒穿著鴉青短裾,梳著兩個丫髻,看上去一團孩氣,正是小丫鬟巧雁,而旁邊那位身著淡綠長襦,面容沉靜,如一株照水初蓮般的少女,不是楊熙朝思暮想的青兒姑娘,又是哪個?

楊熙看到少女果真梳著代表已婚女子的盤桓髻,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心疼,恨不能立刻跳下院子,與她相見,向她謝罪。

在楊熙將目光投向青兒之時,青兒也似有所感,抬頭看了看牆頭簷角,卻只看見風吹柳絮飄飄而過。

楊熙早已隨著她的視線轉移,瞬間“掛”到了另一處簷角之下。

他的心中突突亂跳,又是想要見她,又恐青兒看見他的行跡,一時間紛亂如麻。

等到那高壯漢子將瘸馬拽出前庭,再行返回,便已不似最初囂張,但仍是橫眉怒目道:“甥女兒,如今丹老爺不知所蹤,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沒人倚靠,卻要怎麼過活?那位大人是看得起你這個舅父,才央我前來說項與你,你不要不識抬舉,若是逆了那位大人的意,誰又能保得你平安?”

一番話聽在耳中,楊熙只覺有些不明不白。

這個壯漢,難道是青兒的舅父?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丹老爺不知所蹤?

丹夫子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是青兒一人出來面對這無禮惡漢?

“那位大人”究竟又是何人?為何這個壯漢要為他說項,所為又是何事?

青兒卻顏色不變,不卑不亢道:“舅父還請回吧,寬信大人的錯愛,甥女兒蒲柳弱質,愧不敢領。況我丹家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也是那書香翰墨之第,青兒如今已為人婦,實際難再事二夫。”

楊熙只覺頭腦嗡的一聲,心道大事不妙。

寬信公子何許人也?姓董名暉字寬信,董恭家三子,董賢的弟弟,如今的北軍魁首,執金吾使是也!

這位托賴兄長謀得高官厚祿的董暉公子,兩年之前就曾央媒上門,向丹夫子求取丹青小姐為妻,但丹夫子不願與佞幸為黨,再加上青兒與楊熙兩情相悅,所以便藉著若虛先生的威勢,推辭了這樁媒妁。實事證明,當時丹夫子的選擇一點都沒錯,那董暉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風流性子,慣會眠花宿柳,若是將青兒許了他去,說不得又要步大姐丹翡的後塵,所託匪人。

不想如今那董暉仍是賊心不死,在若虛先生離京不還,丹夫子罷職丟官之後,又央了青兒的親族前來說項,此時此刻,卻有幾分逼迫的味道了。

那愁容老者一直沒有說話,忽然也嘆了一口氣,開言道:“侄女兒,我知道你是那外柔內剛的女中丈夫,但是如今情勢不比往常,我那兄長忽然不告而別,你等的那個少年又不知所蹤,丹家若是沒有貴人庇護,反而惹上仇家,你卻去哪裡尋找立足之地?你若堅持做那楊家之人,便不再是丹家的女兒,我倒是不願將你趕出丹府,但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卻都逼我向你討要丹府的產業呢!聽我一句勸,把盤髻放了,你就還是丹家未出門的女兒。若是從了寬信公子,誰還敢覬覦你丹府的產業?”

聽這幾人對答,原來丹夫子如自己的先生一般,也不知去了哪裡。按照漢律,失蹤便以死亡論,丹青的母親已去世多年,那麼如今丹府之中,就只剩了丹青一個女兒家獨自支撐了!

而這位老者便是丹夫子的兄弟,若是丹青真的盤發明志,堅稱已是楊家的媳婦,那麼她便不再是丹家之人,丹家的產業便要歸屬於丹夫子的兄弟親族,按律的確可以接收丹府的產業,將丹青趕出家門!

真是好算計,好算計!

以丹家的產業和叔舅親族來作要挾,青兒真可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乖乖依從那董暉的擺佈了!

說不定連丹夫子的失蹤,也是董暉一手所為!

想清楚其中關節,楊熙只覺出了一身冷汗,既想要縱身而下,將青兒帶離這個是非之地,又想要找到那可惡的董暉,跟他清算這一筆爛帳!

不曾想那青兒姑娘彷彿完全沒聽到舅舅的咄咄逼人,也不理會叔父的苦口婆心,只是靜靜聽他們說完,才輕聲開口道:“兩位長輩說得在理,但是青兒絕不會從那寬信公子之意,也不會離開丹府半步。若是寬信公子和長輩們硬要逼迫,青兒唯有一死,也要死在這丹府之中。”

那壯漢眉眼一橫,冷哼道:“甥女兒,你好不曉事!說這般無賴言語,卻嚇唬了誰?”

老者搖頭嘆息:“小青兒,你聽阿叔一句話,莫要做傻事啊!”

青兒眼簾低垂,言語溫潤當中帶著剛強:“青兒不是在嚇唬誰,我只是在說一句實話罷了。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我死了,寬信公子定有法子能夠脫罪,怕是兩位長輩就成了逼死我的元兇了!那時候丹家的產業必不能得,還要擔下逼死官員命婦的罪責,你們可想好了?”

不獨壯漢和老者,便是楊熙也覺悚然一驚。

丹青只是個勢單力薄的女兒,唯一擁有的,便是自己的性命而已。但她又是楊熙下過媒聘的未婚妻子,如今楊熙的官員身份未除,她若是以楊熙妻子的身份去死,無異於死了一名官員命婦,這罪責也不是誰都能吃罪得起的!

楊熙不告不署多日,天子明知此事,卻一直未曾將他去職除官,這也很能說明一些問題,青兒正是用自己的性命,提醒著這些別有用心之人,莫要太過放肆!

這所謂的舅父和阿叔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震驚。他們知道丹青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兒,卻沒想到她竟是聰慧果決至此,讓他們的謀算變得如小孩過家家一般可笑而無用!

“好!好!甥女兒,你等著瞧!”壯漢色厲內荏地放著狠話,那老者卻搖頭嘆息,拽著他逃也似地離開了丹府,連那瘸馬和馬車都不要了。

關上大門的丹府之中,方才還傲然如初蓮般挺立的少女青兒,忽然身子一軟,以手捂住嘴巴,眼前一片模糊。

淚眼朦朧之中,只見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走上前來,遲疑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頭,忽然又狠狠將她攬入懷裡。

是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聲音。

“青兒,讓你受苦了....我...我回來了!”

恰在此時,半空之中忽然一聲春雷炸響,半庭狼藉的花木之間少年少女緊緊相擁,春雨綿綿而下,打溼了兩人的面龐。

“你還回來做什麼?你滾!滾出去!”少女忽然聲嘶力竭,將少年猛地推開,雙手捂住臉頰,從所未見地放聲大哭,直教人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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