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涇渭豈合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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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府緊閉的大門之外,楊熙失魂落魄,呆立雨中,身上衣服早已沾溼,有雨水順著臉頰緩緩流下,但他渾然未覺。

沒想到如今丹家的光景如此悽慘,家主不知所蹤,止餘一個丹青苦苦支撐,獨面無數的歹意和覬覦。

見到他突然歸來,丹青小姐崩潰大哭,再不肯多說一言,小丫頭巧雁怒氣衝衝,連推帶搡,將楊熙推出門外。

楊熙自知理虧,只得悶悶退出丹府,只在雨中呆立。

不管青兒是不是對自己心懷怨恨,至少知道他已經回京,她的心中必也能夠稍安些許。

至於二人何時能夠重歸於好,便看楊熙的水磨功夫了。

綿綿春雨之中,楊熙暗下決心,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在,從此之後決不讓青兒再受半點委屈!

忽然之間,楊熙似有所感,轉頭過去,只見一人身被蓑衣,頭戴斗笠,腰間還掛一個小魚簍兒,正穿過雨幕向他行來。

“延嗣公子,別來無恙?”那人抬起頭來,斗笠下是一張其貌不揚的蒼老的臉,帶著令人玩味的笑意。

是“涇河釣翁”唐淵!

楊熙的心絃頓時緊繃到了極致,化虛之法自然運轉,神念化為真氣充盈全身,一瞬間甚至連綿綿雨幕都被激射反彈,騰起一片水霧。

這老兒現身於此,便在暗示百家盟也知他與青兒之間的關係。

是在對他進行挑釁嗎?

一念及此,楊熙突然發現,自己的緊繃心絃忽然又平靜下來,恐懼、緊張、興奮種種情緒如潮水退去,滾沸的神念由動轉靜,晉入一個玄而又玄的奇妙境界。

雖然這唐淵是如今百家盟的盟主,不管是實力還是勢力,都是深不可測,但是經歷了許多,成長了許多的楊熙,如今面對此人,心中竟然有了幾分底氣,再不是如觀高山仰止,不知身在何處的難受感覺。

百家盟存世綿延數百年,對他們來說三輔之地甚至九州版圖之上,幾無秘密可言,便是若虛先生最為隱秘的“司書人”身份,也已被這些鬼人知曉。

但是楊熙可以確定,有一件事他們一定不知,那便是如今的百家萬藏已經傳承到了自己的手中,自己已經成為了第十三代司書之人!

藉著百家萬藏之中諸多術法謀策,和自己浩如煙海的神念,再加上身具“化虛”異術,“禹步”身法,即使這老兒再厲害,只要自己一心想逃,恐怕也沒人能追得他上。

最重要的是,楊熙如今還是個官身,若是唐淵敢於擺明車馬與他為敵,或是敢於對青兒不利,說不得自己便要不擇一切手段,捨得一條性命,與這老兒,與百家盟不死不休!

唐淵不僅是百家盟的盟主,還是縱橫一脈的長老,如此智識過人之輩,如何會做出如此不智的舉動?

所以唐淵來此,絕不是要明目張膽的挑釁自己。

看到面前的少年只是緊張了一瞬,卻又忽然平靜,如同無波古井,便在春雨之中也泛不起一絲波瀾,不由得有些驚訝。

每一次見到這個少年,都會發現他有許多變化。

早在若虛先生與楊熙剛來長安不久,他便在街市之上暗中窺視過這個少年,那是少年初入京畿,天真爛漫,渾不知世情險惡。

後來這位少年入太學、進官場,每一步走得都極為沉穩,不愧為若虛先生的唯一嫡傳弟子。但那時以唐淵之智,都不知他竟是若虛先生青眼選定,能夠競逐天子之位的“隱龍”!

再後來百家盟與劉子駿兩下生出嫌隙,扶龍之舉最終失敗,他才真正將視線轉到這一直沒走到臺前,卻深遠影響天下大勢的若虛師徒身上,這才終於知曉了這個少年的身世秘密。

但是如今這位已經成長起來的少年,卻已與百家盟成為針鋒相對之勢,想要轉圜,難如登天。

所謂未能綢繆,覺時已晚,莫過於此。

一個月前,在霸陵城頭與之相見,他還護著一位小王,對百家盟只有深深的忌憚。

此時此刻,在未婚妻子亭宅左近,他卻已經有了與自己相向而立,沉穩對視的心境和膽氣。

縱橫之道,不惟捭闔,時屈能伸。但是唐淵再也想象不到,半載之前,自己面對天人之姿的楊若虛,需要退讓三舍,如今面對他的弟子,竟也得避讓鋒芒了!

“楊郎官莫要緊張,”唐淵將手一展,示意沒有惡意,“若虛先生離開長安之前,曾與我百家盟有約在先,無論我們如何行事,皆不可對你或者你身邊親近之人不利。”

他開言便洩露若虛先生與百家訂約內幕,以示開誠佈公,至於楊熙信與不信......

聽到唐淵提到先生,楊熙眉頭微微一皺,但仍是平靜道:“或有此約,但是你百家盟會不會履約,卻是難說得緊。”

楊熙話中隱帶怨怒,他也並未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因為百家盟的有些所作所為,便稱為無惡不作也不為過。

毀壞城池、戕害官宦、屠戮遊俠,甚至敢於結交劉子駿這種宗室大家,謀奪至尊之位!

唐淵道:“不管你信與不信,我百家盟定會信守此約。因為這是....與一位百家萬藏的司書人定下的約定,而為了此約,若虛先生付出的誠意是....從此離開長安,十年之內不再回返。”

“十年!”楊熙心中大驚,再也沒有料到,竟會在百家盟唐淵處知曉先生的去向訊息,“先生是去了哪裡?”

唐淵搖頭苦笑:“一位超然出世的司書人,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但是據我判斷,他不僅僅是離開長安,可能都要離開中原,不然也不會定下十年之期,阻止我等與你為難。”

離開中原?楊熙心神震動,忽然想起先生曾經講過,當年他根據從《星野分輿圖》中破譯出來的時辰方位,幾乎踏遍了整個天下,既見識過極北苦寒之地的白雪皚皚,又曾乘舟浮於茫茫大海,什麼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他都曾經走過,特別是關中地區,更是幾乎每一寸土地都用雙腳丈量。

“不知九州之外的世界,又是怎樣一副光景?”先生曾經如是說道,雙目之中,竟是平常很少見到的,似是神往,似是遺憾的光芒。

難道先生在放開心結,放棄推擁自己登上大位,真的願意走出關中,走出華夏大地,去看一看外面的風光了麼?

楊熙又是失落,又是高興,只覺唐淵若是說得真話,先生應是徹底放下了那糾結折磨他多年的執念,走出為了自己的全新一步。

師者,傳道者也!

先生不僅將自己的“道”傳給他,還為他清除了重回長安,立足官場的諸般障礙,連跋扈如百家盟,也要向先生低頭,對自己退讓三分。

以對楊熙的退讓,在十年之內少卻若虛先生這個大敵,這買賣百家盟如何能夠不做?

師者,猶父也!

“既然接受了先生的條件,”楊熙雙目精光一閃而逝,“那百家盟如何又來找我?”

唐淵長笑一聲,雨滴順著蓑笠滴落:“若虛先生只與我萌訂約,不得對你和你身邊之人不利,但並未禁止我們開誠佈公,在某些方面上進行合作!如若虛先生那般人物,有時也會需要藉助他人的力量,你又如何斷定,我們不能互利互惠,達成一致?”

原來唐淵兩次孤身來見楊熙,卻無加害為難之意,竟仍是存了拉攏他的心思,表達的心意不可謂不誠。

楊熙卻冷哼一聲道:“鬼蜮中人究竟是走不到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擁定陶,聯劉歆,為了一盟的存續利益,不顧無辜者的性命安危,也曾數次算計我等師徒,如今卻還想要與我合作?我楊熙便是丟官去爵,身敗名裂,死在荒郊野嶺,也不屑與你們這些鬼蜮中人同流合汙!”

唐淵看著楊熙平靜的眼神,輕嘆一聲道:“果然,果然!由人變鬼容易,由鬼變人,難上加難啊!我既來此,只是為了表達善意,也不在乎你說什麼,做什麼。但我還是要提醒你,等到了乾坤變異,走投無路的那一天,這份善意還剩餘幾分,那便難說得緊了。”

楊熙不為所動,心中卻是哂然:說到底,不還是在威脅自己?為先生的誓約所限,百家盟短時間內肯定不敢對他或者他身邊之人不利,但這些鬼人能夠信守誓約到什麼程度,到什麼時候,卻也難說得緊,伺候還是要對他們萬般小心才是。

若有機會,楊熙也絕不會錯過,必將這百家盟這綿延數百年的半死毒瘤一舉剷除!

他如今是百家萬藏的司書人,所以更加明白,百家爭鳴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應該流傳後世的,是百家萬藏之中的學問,而不是無所不用其極,只想把持天下大勢,以圖恢復舊觀的百家遺老餘孽!

唐淵看到楊熙堅毅神情,知道此時此刻再無甚可說,當即一甩蓑衣,大笑作歌而去,其歌曰:“何謂縱橫?黑白分明!何謂天下?載覆載傾!唐堯揖讓何日事?湯武兵戈作一坪!一子挾去九州外,春秋狼煙....哈哈哈....入局來!”

閭里行人聽得這老者狂歌而行,不由得紛紛側目。楊熙聽得唐淵這一語雙關的歌子,心中忽有所感,但他仍是忍下喊住他問個明白的衝動,只是默默駐足雨中,良久方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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