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異路實堪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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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諸般,楊熙再也無心去往他處,只是悶悶走回城內,回返楊宅。

亭簷之下,一襲玄裳的金桂正站在那裡看雨,見楊熙渾身淋雨走入門來,一副神思不屬之態,便也沒有上前打擾,楊熙心中有事,只是向她頷首打個招呼,便即回房安歇。

又是夜深人靜之時,楊熙覆盤日裡所見所聞,發覺今日的收穫不謂不多,至少知曉了自己官位未除,看到了丹府如今的處境,對百家盟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最難纏的敵人又有了新的認識。

最重要的是,知道了一些先生的去向訊息!

在此之前,他只知對先生髮自內心的景仰,卻從不知先生真正心意。直到如今先生遠走,才讓他明白了先生的拳拳苦心。

所思所念,所作所為,便是為了他這個弟子,前路走得更加順遂!

唐淵兩次前來相見拉攏,何嘗不是先生為自己留下的無聲的訊息?

如此一來,明日自己便可光明正大地回返尚書署中,探聽朝堂之上的訊息了。

夜雨忽歇,後廂一陣琴音傳來,卻是《幽蘭》曲調。

在這舒緩的琴音當中,楊熙睏意湧來,再不像昨日那般輾轉反側,很快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第二日晨,楊熙梳洗停當,便再次出門。

這次他取了腰牌憑信,徑直便往尚書署而去。

既然自己官職未除,依舊是朝中尚書郎,自然還是以這個身份行事更加便利。

他走過熟悉的道路,遠遠看見尚書署高大的門闕一如既往,其中吏員魚貫初入,秘書往來,一派繁忙景象,再無人注意到他來到門首,驗過腰牌,徑直走入往日就職的客曹院落之中。

既歸本曹,楊熙這才看到幾個熟悉面孔,便是往日同曹辦公之同僚,見了他來,皆是露出驚詫神情。

楊熙向相熟的同僚點頭致意,眾人反應卻是各異,有人點頭回禮,有人故意轉開視線,假裝不識,只是並無一人敢於上來攀談問候。

蓋因楊熙不告不署多日,按照常理早該按律除官法辦,但不論是本曹尚書還是衙署主官,都如視而不見,甚至連天子知道此事,都故意不加過問,任誰都能看出其中大有問題。

只有一名書吏見到楊熙走入進來,趕緊上前低聲道:“楊郎官,你可回來了!鄭尚書囑託小人,若是見到你回署,便要你立刻去見他!”

鄭崇鄭尚書?

楊熙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便有計較,便點一點頭,回身穿過連廊,走向鄭尚書的所在的正堂廳事。

身後,曹舍之中一名老者跨過門檻,看著楊遠去的背影皺起了眉頭。

此人正是客曹尚書沮辰。

楊熙繞過庭中影壁,走入廳堂之上,只見一位著高山冠,玄色長裾的中年官員跪坐左側偏廳,正在批閱卷宗,卻不是別人,正是左尚書僕射鄭崇。

其實現在鄭崇乃是尚書署中地位最高之人,在尚書令唐林被降級為尚書右僕射,然後又被貶謫到敦煌去之後,尚書署中暫無尚書令,而以左尚書僕射為尊。但是鄭崇仍是在正堂左廳視事閱卷,以示高下有別,可見此人行為端方,絲毫不逾禮矩。

楊熙肅容正念,悄步走入廳中,早有門吏報告楊熙來見。

鄭崇不忙抬頭,只是皺著眉頭批完手上卷宗,才屏退屬吏,長身而起。

他上下端詳著這個暌違日久的少年,低聲道:“楊熙,你還知道回來!”聲音之中帶著些許怨怒之意。

楊熙長揖到地,不敢面對這位一直對自己照顧頗多的尚書僕射,口稱:“勞煩鄭尚書費心,熙知錯了,若有責罰,熙無有不領。”

鄭崇氣得笑了起來:“責罰?天子知曉你不告不署,且未降下責罰,誰敢責罰於你?你且說說,你這半年多時光,究竟去了哪裡?”

楊熙面上赧然,低聲道:“屬下有不得已的苦衷,非是故意不就署辦公,還望尚書海涵。至於去了何處...恕熙不便言明。”

鄭崇看著這一別半年,外表氣度都判若兩人的少年,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為何昨日回來,不直接來見我?你離開長安許久,不知朝野變化,如何只顧到處亂闖?”

鄭尚書如何知道我是昨日返回長安?

楊熙瞬間便想清緣由,怪不得王愈特地對自己說起,鄭尚書曾經專門去太學問他的下落,原是在提示自己,要趕緊來面見鄭尚書!只是昨日自己一顆心全掛在丹青小姐身上,並未思忖此節。想來自己回到長安的訊息,也是王愈傳給鄭尚書知曉。

聽鄭尚書的意思,當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楊熙又是羞愧,又是訝異,不由奇道:“蒙鄭尚書錯愛,熙真是感激不盡。卻不知尚書卻為何如此愛護屬下?”

鄭崇嘆道:“我與你非親非故,何談愛護一說?真正愛護你的,是你的師傅若虛先生。若不是....若虛先生向天子討要了一道豁免密詔,你早就被署內除官辦罪了!你可知你不在署中之時,有多少人明裡暗裡首舉你麼?”

原來如此。

自己之所以能夠逃過一劫,果然還是仰仗先生之力。卻不知先生又是付出了什麼代價,才換來了自己的平安?

“好吧,你既不想說,我也不再多問了。”鄭崇看著楊熙心情沉重的樣子,繼續道,“今日你便正式歸署,但先別忙著迴歸本曹辦公,說不定你的職司,還要有些變化。”

“變化?難道鄭尚書要把我調離客曹嗎?”楊熙疑惑道。

鄭崇搖頭道:“客曹你是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你可知最先向我首舉你不告不署,建議將你除職免官者是誰?”

楊熙聰慧無比,沉吟道:“難道是...沮尚書?”

沮辰是客曹尚書,也是楊熙的頂頭上司,就算楊熙有什麼過犯,他也應該為其遮掩一二。

如此絕情之舉,只能說明這位沮尚書,根本沒把楊熙當做自己的嫡系,只想快些撇清關係,免得被治個御下不嚴之罪。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但是如此一來,楊熙確實不能在客曹繼續待下去了。

“那尚書大人要如何安排屬下?”楊熙悵然若失。

鄭崇不肯洩露天機,只是擺手道:“去吧,去吧,今日你先回家中等待,明日你再來衙中,上頭當有區處。”

上頭?尚書署貴為天子秘書,上頭是指....

楊熙聞言震驚,再不敢多問一字,只是長揖再拜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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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日同僚的側目之下,楊熙步出衙署,心中卻仍在思想鄭尚書方才的話語,不覺走到熙熙攘攘的坊市之中。

此時天已大亮,街市之上人流往來,騾馬輻輳,一派繁華景象。

路過西市街口,楊熙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去,一座二層的酒樓便在眼前,招兒上寫著“清風”二字。

清風樓,是楊熙初入長安之時,曾經光顧的酒樓。

便在此處,他結識了一位生在胡地,住在宮中,卻經常跑出來玩耍的少女。

少女姿容極美,但卻不愛紅妝,性情豪爽,但只在自己面前,卻時時露出小女兒形態。

不知那尹墨郡主,在宮中過得如何?

她是否仍在與趙太后學習舞踏,王太皇太后是否還允許她出宮遊玩?

一邊思想舊事,楊熙一邊信步走入清風樓中,下意識地順著木梯拾級走上二層軒閣。

剎那間他只覺時光倒轉,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軒閣之上排開三桌,卻只有一人,桌上空壇散亂,酒氣襲人。

一位少女伏在案頭,似已不勝酒力,紅色襦裙如亂花堆雲,覆蓋席間。

店夥急急奔來,尷尬道:“這位客人,且去樓下坐地,這閣樓之上....有些不便。”

楊熙卻恍然不覺,看著那醉酒少女,低聲呼道:“尹墨...郡主?”

女孩兒聽見響動,慢慢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泛著桃色的俏臉,不是尹墨郡主,更是哪個?

此時的尹墨醉眼迷離,比之往日少了兩分英氣,卻多了三分嬌憨。

“楊熙...是你麼?”她星眸閃爍,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忽然支撐著想要站起,身子卻晃了一晃,差點摔跌在地。

楊熙再顧不得男女之妨,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肢,按住她的肩頭,讓她再坐下去,以免磕碰受傷。

“我...喝多了麼?我一定是醉了....”尹墨郡主忽然吃吃笑了起來,“你不是已經走了麼?如何還會回來?這只是做夢對不對?”

一邊囈語,尹墨卻又伸出手來,狠狠抓住楊熙的手,須臾也不放開。

楊熙心中長嘆,知道這位少女對自己執念頗深,卻不知該怎樣勸解。

縱有百家萬藏在胸,但對情之一字,他還只是初嘗初窺,不知如何處斷。

此前他只是不知為何尹墨郡主對自己青眼有加,此次海昏之行,他才終於知道原委。

原來早在尹墨未離匈奴汗國之時,小沁便曾對她說過幼時故事,那時尹墨已對小沁口中的“會哥哥”有了印象,對那個捨身保護小沁的少年欽佩有加。

及至來到長安,接到師父雷狼的密令,她才知道,師父讓她接近的少年,那個若虛先生的弟子,便是小沁提到的那個“會哥哥”!

對楊熙來說,酒樓之上只是初見,但對尹墨郡主來說,初見之時,早已對他知之甚多。數次同甘共苦之後,尹墨更是將一顆芳心傾注在楊熙身上,甚至違了師父雷狼的指示,堅決不做對他不利之事。

可是楊熙卻已心有所屬,與丹家小姐兩情相悅,直讓這生於草原的豪爽少女嚐到了心碎的滋味。

原本她打算與楊熙從此斷了往來,再也不關心他的訊息,但半年之前楊熙突然失蹤,生死未卜,又讓她止不住地擔心不已。

她是匈奴的公主,又是大漢封的郡主,還是不多幾個知道楊熙真正身份的人,又與楊熙一起經歷過許多風波,她自然知道楊熙的失蹤絕不簡單,只怕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這段時日,只要能出宮中,她便四處打聽楊熙的訊息,可是楊熙早已不在長安城中,她又是質子身份,再出不得長安城去,卻哪裡打探得到?

她只覺灰心不已,不知此生與楊熙是否還能相見,便時時來這第一次遇見楊熙的酒樓之上,借酒消愁。這店家知她是宮中貴人,每當她來,只好將二樓清空,專門管待於她。

沒想到今日酒醉之後,剛剛返回長安的楊熙機緣巧合也來此處,無怪乎她只覺是醉後幻覺了。

“不是做夢,我...我回來了。”楊熙看著尹墨泛著氤氳水霧的雙眼,幾乎不敢與她對視。

尹墨眼神迷離,顯是醉得厲害,手兒自是抓住楊熙緊緊不放,口中呢喃道:“我不管是真是夢,如今又見了你....我...我好歡喜....”

楊熙只覺手心一片潮熱,下意識想將手抽出,但卻被反手被緊緊抓住不放。

“楊熙,你別走,我有話要說...有很多話要說...”少女紅唇緊抿,眼梢下垂,泫然已帶哭腔,一雙醉眼似要滴出水來。

楊熙生怕她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慌忙將手抽出,後退兩步低聲道:“我與小沁回了一趟海昏故國,前事已盡知曉。如今小沁已回匈奴汗國去了,請郡主你放心,我仍記得之前許下的諾言,若有機會,一定為你爭取返回匈奴的機會!”

少女不知聽沒聽清楊熙的話,只是不住地呢喃:“楊熙,不要走....”

她有許多話要說,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想告訴楊熙,自從失去他的訊息,她就找遍了幾乎整個長安城,連髒亂的貧民窟、魚龍混雜的煙柳巷都沒有放過。

她每次路過尚書署,都會在左近駐足良久,期盼突然能夠看到他的身影。

她多少次心灰意冷,到這酒樓來大醉一場,發誓再也不關心他去了哪裡,但酒醒之後還是心心念念,念念不忘,想盡各種辦法打探他的行蹤。

之後又會來這酒樓一醉方休。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她掙扎著起身,向著那個朝思暮想卻又似真似幻的人影抓了過去,卻只抓在了空處。

她無聲地倚門坐倒,兩行清淚滑下臉頰,只說出一句低語:“明明是我...是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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