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士為知己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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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眾臣退朝,楊熙正心事重重地沿著甬道走向宮城之外,忽見鄭崇尚書故意錯後幾步,等著他來。

楊熙恭敬地趨前謝道:“多謝鄭尚書保薦,熙愧不敢當....”

鄭崇笑道:“延嗣不用對我說這等客氣話,選部尚書一職何等重要,我的舉薦又算得什麼?還是取決於那位的意思。”說罷他以手向上指指,算是坐實了此為天子聖斷。

楊熙沉默片刻,遲疑道:“鄭尚書是否可以為我解惑,為什麼天子不咎反賞,讓我擔任如此要職?”

鄭崇看著楊熙的眼睛道:“是何緣由,我也知之不詳,但是肯定與若虛先生有關。當然,天子擢你做選部尚書,必然是信任你,要重用你,這點你切要記住。”

楊熙欲言又止,因為鄭尚書所說,正是他的心結所在。因為有當年被劉子駿算計的經歷,如今天子要升他的官兒,他便只覺後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在等待著他。

天子真的是因為信任自己,所以才重用自己麼?

這份信任,又是從何而來呢?

鄭崇見他神色不預,不由得壓低嗓音,洩露天機:“天子命我舉薦於你,這選部尚書乃是最低的一項職司,若不是王相執意反對,今日走出殿來的,便是楊僕射,甚至是比我的位子還要高的楊尚書了!”

楊熙大吃一驚,沒想到天子提出要拔擢自己為尚書令、尚書右僕射,竟不是緩兵之計,而是真有這個打算,自己究竟何德何能?

終於看到楊熙這個沉穩少年露出驚色,鄭崇不由得笑道:“莫要胡思亂想,如我所料不錯,天子之後必會召見於你,你便向天子問個清楚便了。”

這邊廂眾臣退朝,那邊廂一位內侍將驚魂未定的執金吾卿董暉喊住,道董賢有事相召。

兄弟二人在非常殿下首耳房內相聚,兩人一見,董賢便怒道:“小弟,你今日太也莽撞了些!你難道看不出,天子是鐵了心要拔擢那個楊熙麼?你貿然出頭,是覺得天子看我面子,不會難為你麼?”

董暉本就胸無大志、才學疏淺,只是皮囊尚可,託庇兄長董賢的福廕,才得了執金吾的尊貴職司。他今日觸了天子黴頭,本就心煩氣堵,讓兄長叫到這裡,上來又挨一頓臭罵,頓時心中火起,冷聲道:“哥哥隨時侍候天子身側,這等事體怎麼沒提前跟我說起?現在觸了天子逆鱗,才來說我的不是,倒是我讓做哥哥的丟臉了!”

董賢聽他說得混賬,登時氣得嘴唇打顫,嘶聲道:“你....你說什麼混賬話!我天天侍奉天子身側,不得歸家,還不是為了董氏家族莫要失了天恩!我哪有功夫事事都給你分剖說明?之前我不止一次告誡你過,切莫惹到楊若虛,楊熙師徒二人!還要我怎麼給你提前提醒?”

董暉猶自嘴硬:“那楊若虛老兒不是已經掛印離京了麼?還要懼他作甚?沒了楊若虛,那楊熙又有何可畏之處?也不知這孺子卻是得了什麼機緣,偏連天子都要青睞!”

董賢怒道:“住口!你可知那楊若虛...楊熙....”他雖然急怒攻心,但終於還是緘口不言,沒有說出天子與楊若虛的那一番密談真相。自己這個弟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是給他知曉了那等機密,還不知要惹出什麼禍事。

德不配位,必受災殃,此之謂也!

董暉見哥哥氣結語塞,還以為他詞窮理屈,不由得口出惡言道:“可惜我沒有兄長這般好皮囊,喜歡的又是女人,不能如兄長一般侍奉天子枕蓆,哈哈哈....”

說完便揚長而去,獨留董賢一人羞憤欲狂。

可是董賢天生性子懦弱,聽到兄弟口出惡言,也是毫無辦法,只得隨他去了。

董暉渾然沒意識到兄長對自己的維護有加,仍自氣忿忿地,走出未央宮外。

沿著安門街往北而去,道旁是一座富麗堂皇的豪華巨宅,兩闕對立,高門灰瓦,庭院深深不知幾進,其中綠樹蔥蘢,後院重樓高閣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豪奢大宅,便是皇帝特旨為董家建造的宅院,又加上董賢的岳父尤刊為將作大匠,靡費資財無數,造成這棟神仙樓一般的府邸。

董暉入得宅來,無數婢僕丫鬟便迎上前來,口稱“大人”,為他開路掃塵,但他卻無比厭煩地將眾人趕開,沿著皇宮一般奢華殿宇,穿過居中大道直向後院走去。

董府後院一分為四,分別由董恭及三名兒子居住,靠著西邊一座獨立宅院,乃是獨屬董暉的住所。方一踏進院牆,便有鶯鶯燕燕一擁而上,有嬌憨天真者,有狐媚豔麗者,乃是董暉幾年裡收的九房姬妾。

但是此時此刻,董暉看到這些逢迎上前,撒嬌撒痴的女子,心中更感厭煩。

這些庸脂俗粉,怎及得上丹青姑娘那般恬淡清靈、冷豔內秀?

他之所以一時起意,將那暖玉樓的金桂姑娘擄掠上船,軟磨硬泡,伺機用強,也是因那金桂姑娘眉眼態度,有幾分丹青小姐的神采。

但是他憑藉金吾之尊,倜儻之貌,別說丹青小姐沒有拿下,連在金桂這個小娼婦處都碰了個釘子,怎能不讓他憤怒欲狂?

如果教他知道那日沒有拿下金桂,竟也是楊熙從中作梗,現在甚至連本人都在楊熙宅內,可能更會氣得急火攻心,立刻點兵殺上門去也未可知。

他趕開鶯鶯燕燕,只在庭院之中閒走散悶。

雖說是庭院,但董家院落奇大無比,縱只有四分之一的後宅,也勾半日走動。他走了一時,忽見前方客舍雜列,隱於青樹之間,這裡正是他招攬豢養門客遊俠之處。

見到他來,眾門客也是一擁而上,阿諛奉承之辭便如不要錢一般流水價送來,讓董暉原就不開心的臉上更罩了一層寒霜。

眾人見他不快,都是紛紛退後,住嘴不言,無人來觸他的黴頭。

但偏偏一間寓舍之前,傳來重重一聲冷哼,一位面黑口方,雙目有神的壯碩漢子忽地立起。

“寬信公子是官家貴人,瞧不上我等,我等又何必在此羈留?”那漢子大聲嚷著,行動間忽忽帶風,立時便要揚長而去。

董暉心中一凜,連忙扯住那漢道:“壯士且留步!在下不是瞧不上列位,實是心中有事,所以才神思不屬,簡慢了諸位,在此與壯士賠個不是了。”

董暉雖然無甚才學,但是鬥雞走馬、玩樂耍子卻是一把好手,未發跡時終日價與一班閒漢廝混,當然知道這些遊俠門客,都是心高氣傲的主兒,越是刺頭的,越得曲意逢迎,這樣方能顯出禮賢下士的態度,管教眾人歸心。

所以這般刺頭兒門客,養還是要養上幾個,卻是萬萬不能太多。

今日發作這人,姓朱名詡,乃是張掖遊歷來的遊俠兒,很是有些武藝。他遊歷長安時被董暉招攬,延為門客,雖不缺吃喝,但日日只隨著董暉玩樂,他又不似那般門客一樣諛辭如泉,所以過得很是氣悶。

今日看到董暉這般態度,鬱積多時的火氣頓時爆發,老子不在你這裡呆了行不行?

但沒想到董暉竟然這麼客氣,不僅出言留他,而且言辭懇切,給了他大大的面子。

遊俠所好者,無非名聲與面子也,既董暉如此說話,朱詡這一步哪還邁得出去?

只見這高傲漢子回身過來,抱一抱拳道:“寬信公子若有心事,何不對我等來說?咱們日日吃著公子,用著公子,卻不能為公子分憂,顯是沒把我等當作知己,這才是我生氣的地方!”

董暉聽他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忽地一動,登時又驚又喜,再拜道:“朱壯士果然有國士之風,倒是董某小瞧了閣下!既如此,請借一步說話!”

其他門客見這朱詡三言兩語便得了董暉信任,不覺又妒又羨,目送他們兩個並肩而去。

董暉與這朱詡來到一間靜室之前,先與一名小廝耳語幾句,然後到那室內相對坐地。

不一會兒那小廝飛奔而來,將一個沉重包裹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几之上,然後掩門退出。

朱詡見董暉向他伸手示意,便開啟包裹,頓時吃了一驚。

原來包裹之內,沉甸甸的全是金燦燦的金餅,足有百兩之多。

朱詡驚道:“公子這是何意?”

董暉笑道:“既然朱壯士有意為我分憂,那我還真有件事,要勞煩你去做!這些金子,便是給壯士的酬勞,若事成,還有厚禮!”

朱詡憤然起立道:“朱詡蒙寬信公子賞識,若有所用,萬死不辭,何用這些虛禮?”

董暉雙手下按,示意朱詡坐下:“我以金酬君,並不是看輕你,而是做了這件事,恐怕你便在長安無立錐之地了,這些錢鈔權作盤川,能讓你無論到了哪裡,都能過上飽暖日子!”

聽董暉這說法,便是他要去做殺頭的勾當了。但是朱詡身為一名好勇鬥狠,名聲最重的遊俠兒,往日也不是沒有鬥毆決死,殺人害命,哪裡害怕這些?他渾然不懼道:“聽憑公子差遣!”

“好!”董暉擊案而起,“在下有個仇家,有他在一日,我便寢食難安一日!但那人也與我一般是朝堂官員,明面上對付他有些難處,朱壯士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我從此能得安寢?”

明面上對付不了,那便要暗中刺殺了!

朱詡面露兇光,將那一袋金子嘩啦揣入懷中,低聲道:“既公子有所託,朱詡敢不應命!只需告訴我這人姓甚名誰,形貌如何,家住何方,管保三日之內,為公子解決心腹之患!”

董暉又喜又憂,興奮的同時又有些害怕,口中卻道:“朱壯士千萬小心!”

朱詡如何不知他的顧慮,只是放聲笑道:“無妨!事成之後,我便離開京城,縱事有不成,就算拼了性命,我也絕不會讓此事牽連到董公子的身上!”

說完,便大踏步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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