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坐看風雲起(1 / 1)
當日,楊熙與鄭尚書詳談許久,又拜見了新任的尚書令鞠譚與尚書右僕射宗伯鳳,這兩位長官對楊熙可謂客氣至極,誰也沒有計較他先拜見鄭崇,再拜見他們的小小疏失,均對他嘉勉幾句,便命他去了。
選部在尚書署中地位超然,但所在位置卻不顯山不露水,是衙署後院的一處兩進小院,綠樹蔥蘢間是兩排廂房,依次是擢選、考功、稽勳、吏檔等處,餘者皆是庫房,放滿了記載著天下官員資訊和歲考檔案的簡牘。
一見楊熙走來,便有乖覺門吏帶路,將楊熙迓入後堂,便是選部尚書單獨的房間,部中郎官、書吏皆在此等候新主官的到來。
因這選部職責特殊,楊熙剛進尚書署時在各曹輪值,學習署內辦公規矩,卻獨獨沒能來這選部,因此楊熙與眾人見過之後,便從四處分別點出一名老成郎官,為他講解選部執行關節,餘人都教散了。
經過部中老郎官們講解,楊熙很快便明白了選部的職司關鍵,便在選、考、稽三字。所謂“選”,便是負責文官的選拔、分配和任免,“考”便是考察官員功過是非,進而決定獎懲,而“稽”則是管理官員的資歷、守制、終養等事,就是記錄官員的履歷,這三處乃是選部核心,另有吏檔一處,顧名思義,便是管理官員檔案的了。
雖說天子掌握著任官之大權,但選部依然有提名稽覈職權,就算是天子提名選任之官,也須在選部登記造冊。天子又不可能對所有的官員任免都過問,所以千石以下的官員選任查考,便是選部說了算。
一個負責中低階官員的任免和高官的稽覈、提名,外加辦理所有檔案事項的衙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楊熙思索片刻,卻只留下吏檔處郎官,命他提供去年一年全國郡縣官員考績檔案。
那郎官也見過數任選部尚書,一上任便先與下屬座談的,少之又少,便有過問職司,也皆是重擢選、考功,吏檔一處向來不受重視,上來便要看官員考績的,楊熙還真是頭一個。
他有些好奇,不覺僭越道:“尚書可是要了解官員的表現,看看何人適合拔擢?在下斗膽多言一句,這郡縣官員不比京官,部中雖然也能擢舉任免,但涉及州郡職缺調配,牽一髮而動全身,決不可輕忽以待啊。”
這下輪到楊熙吃了一驚,他自己心中所想之事,竟被這名叫桓譚的郎官一語道破。
換了別個長官,被下屬如此猜透心思,怕是要對此人從此提防有加,但楊熙卻不是拘禮之人,索性直言問道:“桓郎官且細細說來,這拔擢京官和外官,究竟有何不同?”
這桓譚少有才學,不到二十歲便入朝為郎。但他品性孤高,常自比巨君、楊雄,且行為不羈,常譏笑同僚為俗儒,所以受到排擠,只在那無人問津的“吏檔處”當差,如今在署中已有八九個年頭,一直沒有機會外放為官,可算是一名貨真價實的“老郎官”。今日遇到這位新上司,年紀雖輕,但絲毫沒有年輕人的傲氣,還對自己不恥下問,不由得對他高看一眼。
他不慌不忙道:“既然尚書問起,在下便說上幾句。這擢選官員,不僅僅是我們選部的事,更是整個朝堂,整個大漢的事,程式也頗為嚴格。譬如這京官選任,必須連續兩年考績中上,若考為下品,則不得升調。外官入京,若無三年連續考績上品,則過不得擢選一關。而且選官實際乃是補缺,有缺職才能補得,所以京官職數既多,便好調配,外官職數不僅少,而且許多關節不在我選部,而在巡牧一方的太守大員,是以要填外缺,卻需要多費許多心思,實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桓譚三言兩語便將拔擢官員的關竅說得明明白白,楊熙這才知道,原來所謂的選部大權在握,也是相對而言,要想提拔合用官員,也要牽扯各方利益。
“但是,”桓譚話鋒一轉,“若尚書想要拔擢幾個合用吏員,便只須等待每歲察舉開科之後,歲試選士之時,往往此時便有年高官員“致仕”,為新選吏員空出職缺,此時可便宜行事也。”
彼時任官者皆要透過郡縣察舉,或是太學歲試,而“致仕”便是官員退休,所以每年察舉取士和歲考放榜之時,也是官場新老交替之日,空出的職缺自然被各方覬覦。太學博士們自然希望儒生能夠補得職缺,勳貴宗室則要將子弟送入官場,便是二千石大員乃至外戚,甚至天子本人,也會抓住這種時機,將自己看好之人平步送上青雲。
而這一切都需要透過選部來進行,選部尚書想要在其中為自己的親信嫡系留一身官衣官帽,實在是太容易不過。
這也是為什麼選部尚書一職炙手可熱,令人眼紅的原因。
楊熙明瞭其中關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仍是讓桓譚找來幾個書吏,將郡國官員一年之內的考績檔案全數搬來,一卷一卷細細展看。
桓譚見楊熙仔細瞧那官員考績記錄,只覺有些好笑,因為天下十三州郡,官吏不下四五千人,便是每名官員考績只佔了一條竹簡,所有的記錄也有數十卷之多,這樣看來,又能看出什麼結果?
在旁邊立等了一會,他見楊熙仍在認真展看記錄,便搖搖頭,告罪一聲,自顧返回廩舍歇息了。
他不知道的是,楊熙翻看官員考績,凡是入他雙眼者,全數被他原原本本記在心裡!
對楊熙來說,百家萬藏都能全數記住,記下這區區幾十卷考績,又有何難?
當然他看這些考績,不僅是為了記住那些表現優異的官員,更是在尋找幾個名字。
南陽郡西鄂縣丞岑規,考績中上。
岑規是他在太學時的同窗,也是他的好友,前幾年射策丙科出仕,外放南陽任官,楊熙一直認為對他來說是有些屈才,若有機會,必然要給他謀個好缺,讓他能有更大的空間施展才華。
陳留郡濟陽縣令劉欽,考績中下。
劉欽是他與小乙被蝠千里追殺,亡命天涯之時結識的濟陽縣主,其人古道熱腸,有膽有識,兼治縣有方,便在荒年,濟陽城中也無人凍餓,縱是貧賤之流生活皆也過得,觀其才可治州郡,讓他屈居一縣之域絕對是大材小用。
但如此官員,其考績也僅是中下,直讓楊熙唏噓不已。
他還看到廬江郡松茲縣的考績,縣主蒮其食、縣尉田庶二人考績卻分別為上中、上下。他憶起昔年那松茲城中,看到縣主為了避免漁民下湖為盜,竟沒收了所有漁船,封禁彭蠡,禁止打漁,做出如此惡行的官吏考績竟是上品,真不知這考功是如何做出。
日暮之時,楊熙終於看完考績檔案,便換來桓譚,將岑規、劉欽二人的名字寫在書冊之上,命他留心合適職缺,務要將這二人擢起。
桓譚見楊熙終於還是開始行這選部尚書的特權,什麼也沒多問,便點頭領命而去。
待到楊熙走出衙署,往楊府而去,桓譚才慢慢從廩舍中步出,走出尚書署大門,走向另一個方向。
夕陰街,玉笏巷。
巷口的大宅,是硃紅色的大門。
這種屬於帝王的顏色,向來只有天子、列王,以及皇親國戚之家方可使用。
桓譚信步走到角門之前,輕輕推門,早有人迎迓在前,將他引入堂上。
堂上正端坐著一位頭髮花白,面目威嚴的老者,面前案上茶湯已冷,香爐未熄,似乎已在此等了許久。
這位老者正是大司馬衛將軍、孔鄉侯、國丈傅宴!
桓譚脫靴上堂,微微一禮,便自然而然地在客位落座。
再無人知曉,這位名叫桓譚的失意郎官,竟是傅國丈的座上之賓!
傅國丈命下人給桓譚看茶,默然良久,方才出言問道:“君山,你今日見到那位小尚書也未?他是個什麼樣人?”
桓譚笑道:“好巧不巧,今日我恰好與那楊尚書相處了一會,倒是看出此人一些品性特質。”
傅國丈一抬眼皮:“哦?君山看出了什麼?”
桓譚道:“這楊尚書是個極有分寸之人,選部尚書拔擢親信,乃是應有之義,但他竟是看遍所有類似官員的考績之後,方才下定決心,而且行事之時非常剋制,也只是給我二人的名姓,讓我留心合適的職缺。”
傅國丈思忖片刻,忽然道:“他今日第一天來當值,為何選了你來做此事?”
桓譚臉上再次浮現出笑意:“也許這位小楊尚書,看出我是個不世出的人才罷。”
傅國丈皺起眉頭道:“休要胡說!我所慮者,是這小尚書會不會知道你與我之間的關係,而故意拉攏於你?”
桓譚忽然放聲而笑,許久方歇。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與國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國丈欣賞我的才學,想要推舉我為選部尚書罷了,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小楊尚書怎會知曉?以他的性子,便是知曉了,想來也不會將我如何,更別提拉攏二字。”
怪不得傅宴在天子殿前,偏要違拗上意,原來他竟也想推舉一名郎官擔任選部要職!只不過是吃天子疾言厲色一嚇,再也不敢說出來罷了。
傅國丈臉色越來越差,低聲道:“有什麼好笑的?你就是改不了這個恃才傲物的疏狂性子,才耽誤了自己的前程!若是你能老成中正一些,以你的才學,早就連升幾級了!”
桓譚好容易才止住笑,聞言又是哈哈笑了起來:“要我學那些俗儒做派?那我寧願在這尚書署當一輩子老郎官。”這副做派,直讓傅國丈氣也不是,恨也不是,只在一旁悶悶生氣。
半晌之後,傅國丈忽然又開言道:“君山,你說我要不要關照一下這小尚書要拔擢之人?”
桓譚頓時猜到了傅國丈的意圖:“國丈是想以此來拉攏這位小楊尚書?”
傅宴身為國丈,居大司馬衛將軍之職,外人都覺顯赫至極,但其中辛苦,唯有自知。
傅皇后身為國母,而無所出,本就是一件極為丟人的事情,如今天子寵幸董賢,將董賢的妹妹封為昭儀,寵愛遠在傅皇后之上,傅宴這位國丈自然是急在心頭,愁上眉頭。
王氏外戚如此勢大,也是說倒就倒,丁氏、傅氏如今的煊赫,還不及王氏極盛之時的一半光彩,董家的崛起,更是讓傅宴感覺如芒在背,如刀加頸。
若是董昭儀誕下皇子,延續正朔,那傅氏的地位,便是岌岌危矣!
所以傅宴才想扶植親黨,穩固朝堂勢力,舉薦桓譚為選部尚書乃是重要一環,卻沒想到卻被橫空出現的楊熙佔了先機,讓本來盤算好的謀劃滿盤皆亂,功敗垂成。
天子忽然將這名少年擢為選部尚書,究竟是因為什麼呢?
傅宴思來想去,也不知緣由,但至少明白了一點,楊熙如今是有聖眷的。
事已至此,楊熙就任選部尚書或是一個機會,若是能將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說不定便有法子與董氏分庭抗禮!
但桓譚卻搖一搖頭,斬釘截鐵道:“不可。這位小楊尚書如果那麼容易被拉攏,天子便不會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了。且不說能不能拉攏得成,若國丈有所動作,必會讓有心之人注意到,董家也會倍加警惕,愈加敵視外家。而且,此事一旦傳到天子那裡,便是結黨營私之舉!如今永信宮仍在,天子尚顧念母族之情,若是異日永信宮不壽,又當如何?”
傅國丈聽了這話,猛地一怔。
永信宮便是帝太太后,天子的祖母,傅宴的大姊,這位太后若是不在了,傅氏還能有如今的聖眷嗎?
“又當如何?”傅宴一臉迷惘,喃喃自語。
“所謂樹大招風,人強遭妒,只有謙退中正,不黨不群,方能明哲保身。朝堂上要爭要鬥,便讓他們爭鬥去,誰要上青雲,便讓他們上去,誰要做國公,便讓他們去做!何苦要與那董氏一爭長短?須知廟堂之高,高不可測,爬得越高,摔得也便越是悽慘那!”桓譚平靜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令傅宴陷入了沉思。
如今正是丁、傅外戚如日中天之時,桓譚卻建議傅宴謙退自抑,讓他如何能夠接受?
桓譚見傅國丈沉吟不決,忽然嘆了一口氣,起身離去。
他一面向外走,一邊作歌曰:“生時神魂在,死去萬事空,神龜留骨廟堂上,不如曳尾於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