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尚書論朝堂(1 / 1)
第二日平明,楊熙從昏昏沉沉中醒來,只覺右臂從肩至手一片痠麻,舉動之間痛徹心扉,但看外表,卻無任何傷痕。他知道這是自己強行催動“永珍”仙法留下的後遺症狀,也沒有什麼辦法解決,只能等待經絡之中暗傷慢慢平復。
因為這“永珍”之法不僅僅是要以神念分陰陽,在外顯化萬物,同時還要將體內神意凝成真氣,用以驅動永珍顯化,才能流轉不息,形神兼備。
比如昨夜他以神念凝聚水汽形成冰劍,若是無有真氣驅動,就算冰劍成型,也會如朝露晨霧,轉瞬消散,只有以體內真氣外放指尖,灌注冰劍之上,才能讓它激射傷敵。
冰晶雖弱,但在尚未融化的那一瞬間,便是無堅不摧!
楊熙以神入道,沒有專門修煉培養過真氣。他的心包諸脈因為從小便被寒毒盤踞,所以寬宏無比,不輸習練真氣多年的修行異士,但右手乃是陽明、太陰二經,他卻從未習練,經絡不通,關樞堵塞,那神念轉化的真氣從右手指尖外放,無異於未開鑿的羊腸小道被大軍摧枯拉朽一衝而過,造成損傷也是難免。
楊熙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全身,除了右手,並無其他傷處,神念雖然透支一空,但並未傷及根本,可以慢慢恢復,便言以全勝之身,擊敗了來犯之敵也不為過。
聽到屋內響動,立刻便有童僕奔來開門,李翁紅腫著雙眼走進屋來,伏在地上口稱“無能”,昨夜有人闖入,他竟未及時發現。
楊熙寬慰了他幾句,讓他不用掛心,以後多安排童僕值夜,小心防盜便是。
今日是楊熙就任尚書署選部尚書的第一日,既然能夠掙得起來,那便要硬撐著去署中任職,若是今日不去,少不得又要惹人非議。
而且他也不想讓人知道昨夜自己遭到刺殺,若是朝堂官員遭到行刺,有司必派金吾、京兆等前來查勘,尋找兇手,盤問證人,金桂這個青樓女子羈留在此必然遭人懷疑,甚至可能暴露暖玉樓中劉箕子的下落。
楊熙可絕不敢冒這個險。
他努力克服手臂的不適,梳洗穿戴,便走出房門,往外走去。
院中,金桂煢煢孑立於影壁之下,看到楊熙望來,她不由得臉上一紅,慌慌張張地回頭走了。
楊熙見她也無事,一顆心也放了下了,便一路走出門去。
來到尚書署中,今日同僚們的態度比之前日又是一變,許多平時都不甚熟識之人都爭相上前,拱手為禮,口稱“楊尚書”。
世態炎涼,可見一斑。
尚書鄭崇正在偏廳之中等他,見他入來,不由得笑道:“楊尚書,升官的感覺如何?”
楊熙苦笑道:“鄭尚書莫要打趣,小子如今誠惶誠恐,不知該如何作為,還要尚書教我。”
鄭崇笑道:“若虛先生萬類具通,難道沒有教過你為官之道?”
楊熙誠懇道:“先生從未在此事上有甚指教,若有,則只‘本分履職、無愧俸祿’一句而已。”
鄭崇讚道:“好個‘本分履職、無愧俸祿’,說到底這為官便是在其位、謀其政,僅此而已。一個‘無愧’,又有多少人能夠做到?”
楊熙又道:“後來在京兆府,在尚書署,也學了一些官場本分,但無出‘中庸’和‘保身’二字。現在想來,雖然有用,但總覺不太夠。”
鄭崇有些訝異道:“難得難得,許多人為官多年,也未悟到此中關節,延嗣你果然不愧是若虛先生的弟子。須知天下官員,又分流品,若在低流末品,人微職輕,縱有經世濟民的志向抱負,也無處可以施展,首要還是伏低做小,保全得自己,方能有所作為。”
楊熙默默點頭,這與當年好友王獲、下屬呂節所說一般無二,是那小官存身立命的正途。
鄭崇又道:“若是當了一方要員,或是現在你這般關鍵職司,便已入了中品,此刻你已有權有勢,若一味明哲保身,卻是辜負了聖上對你的看重和肩上的職司責任。”
楊熙虛心發問:“那我該如何做?”
鄭崇反問道:“你想如何做?如今你已是選部尚書,朝廷千石以下官員升遷均要經過你手,除了聖上欽點欽賜的官兒,你不想讓誰騰達,皆可一筆勾銷,你若是青睞某人,便能一力舉薦。君不見往日的選部尚書,可謂人人敬畏,無論士族勳貴,見之都要畢恭畢敬?現在時勢在你,你又當如何?”
楊熙默然半晌,道:“朝廷自有法度,選官也要依循道理,哪能以一己之私,任性胡為?我當此要職,更該潔身自好,不偏不倚,方對得起身上這份責任。”
鄭崇哈哈大笑道:“延嗣此言差矣!你說的依循法度道理,這自然不錯,但是照你所說,倒想要不群不黨,做那油鹽不進的純臣了!”
楊熙疑道:“難道不該如此?”
鄭崇正色道:“不群不黨,正身修命,那是聖人所為!我方才說的官員流品,須得做到上上之品,如若虛先生、王巨君那般,連天子都要敬畏三分,才配不依群黨,自成一家。如今你還沒走到那一步,又何談不偏不倚?天子既然用你,那便是信任於你,便不管該罰該賞,先賞了你官位俸祿,難道只想讓你做個骨鯁純臣?陛下是想讓你為他挑選合用之官,有用之才啊!你挑選的人,自然便是你的群黨,但無論何人,都是漢家臣子,都是在為天子做事!”
楊熙聽了此話,頓時冷汗直流。他總覺鄭崇這番言論與昔日劉子駿的話有些相似,似乎大違他的本心,但今時不同往日,自己今日卻將這番話聽了進去,隱以為然。
昔日自己尚在局外,是先生將他護在身後,如今自己不覺已經入局,不能再不講道理地掀掉那無形的棋盤。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一個故事。
據聞有一日天子在暖閣內坐地,忽然抬頭笑道:“快去迎接,鄭尚書來了!”
左右疑惑不解,向外看去,片刻果見鄭崇前來,求見天子。
原來,鄭崇深得天子信任,獲准可不經通報,直接入宮奏事。一來二去,天子對他的腳步聲都熟悉了,人還沒到,天子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
此時在宮中宮外一時傳作美談,頗顯天子從諫如流的聖明。
但此刻楊熙才猛然意識到,這正說明鄭尚書乃是天子的嫡系心腹,他今日對自己說的這番話,便是天子的意思!
他抹了一把頭上冷汗,再拜道:“謝尚書教我,熙一定不負信任,不負使命!”
鄭崇見他悟了,也不再多說,只道:“既你為選部尚書,準你便宜行事,若是看得入眼的人才,皆可自專舉薦!記住,舉賢不避親仇,就算全部提拔你的嫡系,只要肯為朝廷出力做事,皆無不可!”
楊熙默默記在心裡,忽然欲言又止。
鄭崇笑道:“延嗣還有什麼話要說?”
楊熙斟酌良久才道:“熙有一事不解,雖然說出來有些犯忌諱,但還是希望鄭尚書為我解惑!”
鄭崇道:“但說無妨。”
楊熙猶豫再三,終於直言問道:“如今朝野勢力紛亂複雜,得勢者如丁、傅二族,新起者如董氏父子,宗室豪族底蘊仍在,柱國重臣巋然不移,為何天子還要拔擢於我?難道天子要我積蓄勢力,想要對誰....對誰下手?”
鄭崇喟然輕嘆:“延嗣,雖然天子不似文、景、孝武那般雄才,但也是天下至尊,莫要將他瞧得小了!我且問你,若你為天子,你要用何種臣子?”
楊熙猶如被當頭棒喝,差點嚇得站立起來。若自己所說言語乃是揣摩上意,有些犯了諱忌,那鄭崇這話可算是大逆不道了。
若你為天子....這種話是可隨便說的嗎?
一定是巧合,鄭尚書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更不可能知道先生早年那個驚天謀劃,卻不可自己嚇唬自己。
雖然心中這樣寬慰自己,楊熙的臉色卻是早已變化。
鄭崇見楊熙臉色劇變,一言不敢答,還以為他是被自己的言語嚇到,不由得笑言:“莫要緊張,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天子選臣,首選賢能者,於國有益,為君分憂,這一等人,是國家長治久安所不能少的。但是隻有能臣便夠了麼?天子還需要一些錚臣,這些臣子可能經世濟民的本事差些,但性子要直、品行要高,能夠時時提醒天子做錯了什麼,也能顯出天子從善如流之德。不過這樣的臣子也不能太多,否則天子有什麼決斷,都有錚臣來挑毛病,煩也要煩死了。”
楊熙聽他說得有趣,不覺笑了起來,警惕緊張的心境才略略緩和。他介面道:“那為何朝上有如此多的佞幸?這些佞臣,於國於家無益,不要也罷!”
鄭崇搖頭道:“這你就錯了。佞幸之所以得寵,是何原因?是因為他們能夠逢迎天子的喜好,為天子分憂解難,還能夠讓天子心情快樂,也是非有不可。這卻是任何書上都不會有的道理,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楊熙熟讀經史,又得了萬藏傳承,果然沒有一本書中講過如此道理,但這道理又是這等淺顯易懂,鄭尚書說罷,楊熙便恍然大悟。
“是了,天子用佞幸,用外戚,用內官,都有其用意,還能平衡朝堂勢力局勢,關鍵是能不能用得其所了!”楊熙一通百通,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是極,是極!”鄭崇哈哈大笑,“垂拱而治的賢君,朝上也有佞幸,滅國滅族的罔國之君,又豈沒有能臣?說到底,還是用得其所四字。如今朝堂混亂,綱維失序,便是因為能臣不得用,佞幸太過猖狂!既然天子委你此任,你便放開手腳去提拔能吏能臣,積蓄班底力量,總要將那些跳樑小醜,擠下朝堂去才罷!”
楊熙被鄭崇這一席話說得如同醍醐灌頂,似有一種往日在若虛先生面前接受教誨的感覺,不由自主地便要作揖為謝。
就在這時,楊熙忽然心中一動,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言語。
“小子斗膽,敢問鄭尚書師從何人?”
鄭崇笑道:“家師沛郡大儒上陳諱參。”
楊熙再無疑惑,深深一揖,道:“謝鄭尚書教誨!”
陳參為當世儒學大家,他有許多弟子,其一便是鄭崇,還有一個,姓王,名莽,字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