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妖波興駭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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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詡逃出楊府,慌不擇路地奔向城西。

那邊的窩棚廢屋之間,有他提前準備好的藏身之處,一袋金餅也埋在那邊,以備非常。

他此次刺殺失敗,能逃得性命已是萬幸,決不可返回董府,給寬信公子帶來麻煩,於今之計便是先在市井之中躲藏,然後再伺機逃到城外,另覓生路。

可是當他奔出裡許,忽然只覺身邊有些不對,身周黑影之中似乎躲著什麼危險之物,正在窺視他的行蹤。

有問題!

朱詡雖然全身浴血,雙臂受創,可以說已無戰力,但眼光仍在,警惕不減。

“誰在那裡,”他忽然停步,瞧著一處頹牆上的黑影低聲吼道,“出來!”

那牆上的黑影見被識破行藏,也不再掩藏行跡,長身立起,嘿然冷笑:“你這廝只剩了半條性命,倒還有些警覺。”

牆上之人是個瘦高的中年漢子,四十多歲年紀,臉色蠟黃,雙目黝黑,正是群俠會中的遊俠燕翅兒!

長安的遊俠兒受人所託看顧楊府,一直在周邊安排著幾個乖覺乞兒做眼,今夜府中響動早已驚動眼線,報與燕翅兒知道。他趕來之時,只見這入府刺殺的漢子已狼狽出逃,於是他便仗著輕身功夫了得,一路追了上來。

此刻現身出來,不是他過於託大,而是這漢子實在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不足為慮了。

“尊駕何人?意欲何為?還請劃下道來吧。”朱詡心中大叫糟糕,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靜,隱藏著自己已然筋疲力盡的事實。

燕翅兒森然一笑:“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長安遊俠燕翅兒!我跟你這麼久不為別事,只想聽聽你為何要跑到楊府作亂?是誰指使你去的?”

朱詡眼珠一轉,剛要開口,只見燕翅兒露出森森白牙,冷冷一笑道:“你別想著耍花樣,我可不是那宅心仁厚的楊公子,你若是不說,或是要說謊話,我有的是法子慢慢炮製於你!”

朱詡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是....”

然後忽然只聽他放聲慘叫:“殺人了!殺人了!救命!”

燕翅兒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不要命,他根本沒有想要跟自己周旋,而是要引來夜半巡邏的金吾衛!

長安城中,遑夜出行乃是重罪,更別提還身攜兇器,爭鬥相毆了。

長安城中,金吾禁夜,聽到這邊呼喊,立刻便有巡邏的衛士向這邊奔來,

燕翅兒是長安城的地裡鬼,自然知曉厲害,向地下猛啐一口,恨聲道:“好個瘋子,要找死你便自己死,燕爺我可不陪你發瘋了。”

說罷將身一仰,瞬間沒入黑暗。

“是何人呼喊?夜禁之中,誰準你四處走動?”兩名著甲貫盔的金吾衛執著長戟,出現在巷口。

朱詡渾身浴血,已經失去了逃走的氣力。

罷了,若是走不得,便將命留在這裡便是,雖沒有幫寬信公子達成心願,能夠守口如瓶,也算報了知遇之恩。

朱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由那兩名金吾衛將長戟對準他,對兩人的喝問置若罔聞。

忽然其中一名衛士驚道:“這不是...朱壯士麼?”

朱詡一愣,忽然大喜,連忙嚷道:“我是朱詡,我正是朱詡!”

是了,寬信公子便是北軍首領,金吾衛的頭兒!他知道自己今夜要來刺殺楊熙,必然事先關照過周邊巡邏的金吾衛士!

如此說來,自己竟不用死了麼?

這一夜當中,朱詡數次欲要赴死,卻都遇上一線生機,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上天垂憐。

可他還沒有高興片刻,心中警兆忽生,奮起全身之力向旁邊一滾,便聽噹噹兩聲,金吾衛士手中長戟戳在地面,火星四濺。

若是他沒有拼力滾開,如今已經慘死當場!

“你們....寬信公子...”朱詡一顆心往下沉,如墜冰窖之中。

“既然你提到寬信公子的名號,那便怨不得我們了!”那兩名衛士臉露兇光,高擎長戟作勢便要再次戳下!

此時此刻,朱詡如何還不明白?董暉確實囑託衛士關注這邊動靜,但卻不是要他們協助自己刺殺楊熙,而是在自己事成或者事敗之後,只要他還沒死,便將他滅口當場!

所謂知遇,不過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利用罷了,不管他是不是殺得了楊熙,讓他活下去,都是一個不小的隱患,還不如就此斬草除根,將這個隱患消滅在未發之時。

人心不古,世道澆漓,草莽遊俠在強權面前,也只是任人宰割的豬羊。朱詡心中充滿悲憤怨怒,但身上已是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了,只得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轔轔車聲,一輛馬車直衝這邊而來。

兩名金吾衛互望一眼,一戟終於沒有刺下,而是向著來車大聲道:“來者何人?金吾衛公幹,閒雜人等莫要近前!”

能乘馬車者,非富即貴,敢在大晚上乘車出行的,更是惹不起的人物,這些金吾衛雖然承擔禁夜之責,但也不敢如對付平民一樣,對這乘車而來之人橫加苛責。

那馬車卻並不停止,一直駛到幾人面前方才停下,車中之人嘆息一聲,對那兩個金吾衛道:“你們走吧,就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兩名衛士頓時大怒:我們看你是能乘馬車的權貴人家,才對你禮敬三分,你倒命令起我們來了?須知我們金吾衛按國律成法禁夜巡邏,卻不會怕了誰!

他們剛欲發作,忽然看見那車上之人的面容,不由得皆是大吃一驚,連忙收起長戟,諾諾道:“大人自便,自便。”說完竟真的頭也不回地迅速離去。

朱詡勉力支撐起身子,睜開血糊的雙眼,待看清車上之人的面孔,也是呆了一呆。

“二...二公子...”他嚅囁著,不知該說什麼。

車中之人面如冠玉,風神俊朗,正是董家二公子,董賢董聖卿!

董賢看著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的朱詡,色作不忍,輕嘆一聲道:“寬信真是....唉,怎麼警告他都不聽,畢竟還是做出這般事來!若不是我來得及時,幾乎壞了朱壯士一條性命。”

原來董賢與董暉密談之後,總覺心神不寧,百忙之中回家探看,卻發覺董暉一見他來,便神色倉皇,似有事情瞞著他。

他再三逼問,才問出董暉竟自作主張,安排遊俠兒去刺殺楊熙,頓覺大事不妙。他可知道楊熙的底細,不管是不是能殺得楊熙,事後一旦被查出董暉縱兇殺人,那連自己也保不住這個兄弟的性命了!

甚至連他和整個董家也要受到影響,從此敗落也未可知!

所以他才連忙乘車前往楊府所在,不想機緣巧合,卻救下了朱詡的性命。

“朱壯士莫要擔心,上我車來,便沒人能夠再傷你。”董賢令御者把朱詡扶上車來,朱詡長嘆一聲,心中百感交集,終於沉沉昏暈過去。

董賢的車駕轔轔遠去,靜謐的小巷當中,一個黑暗的角落忽然現出兩個人影,一人年過六十,著黃袍,白鬚白髮,眉極長,一人三十歲上下,鳩面無須,著素服,一頭黑髮未束,左目罩一塊黑布,右目灼灼發亮。

竟是百家盟玄神、陰陽兩脈長老姬衝、丁翕甲二人潛藏在此!

原來不僅群俠會,連百家盟也有人盯著楊宅。

方才這許多人來來往往,竟沒人發現咫尺之內,還躲著這兩個鬼人!

不過這也難怪,姬衝、丁翕甲二人已是神道、陰陽兩脈宗師,此二人聯袂使用方仙術法隱藏身形,若還能被人發現,他們這長老可也不用當了。

姬衝看著遠去的馬車,嘿然道:“朝堂公卿,這手段也不比我等光彩多少。”

丁翕甲面目陰沉,一隻獨眼閃射著兇光:“這個刺客也太不濟事,一個初入術道的小兒都殺不死!”

他的一隻重瞳異眼乃是被若虛先生灼瞎,陰陽秘術修為大減,所以他對若虛先生和與他相關的一切事物都抱著仇恨,不是礙於百家盟與若虛先生的盟約,不可傷害楊熙和他身邊之人,他都想從旁推波助瀾,相助那刺客將楊熙置於死地!

姬衝面色卻是古井不波,低聲道:“你也看出來了?”

丁翕甲冷聲道:“瞎子也看得出來!”一句話出口,他自知失言,心中怒意更甚,因為他的確瞎了一眼,也算半個瞎子。

姬衝笑道:“嘿嘿,這小子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竟學會了這麼多方仙術法。看來楊若虛走了,那‘萬藏’說不定要著落在這小子身上。”

丁翕甲陰鷙的目光轉向姬衝,忽然道:“你是想....”

姬衝卻並不看他,仍是笑道:“我什麼也沒想。那你想不想....”

這二人也曾聽說過百家萬藏的傳說,知道萬藏之中,多有神道陰陽典籍秘術,如何不是垂涎三尺?但若虛先生神乎其人,如當空烈日,讓他們根本不敢生出任何陰險念頭,如今卻在楊熙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又讓他們如何不動心?

可是唐淵已嚴格節制全盟上下,不讓任何人向楊熙出手,若壞了他的規矩,下場不問可知。

丁翕甲和姬衝雖然心中皆有貪念,但誰知道對方是不是唐淵的心腹,正在監督自己的一舉一動?

那唐老兒能在盟中隱忍多年,最後將小娘子都扳下馬來,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他是縱橫一脈的長老,自稱“釣聖”,釣的卻是人心。

兩人默契地同時沉默,再開口之時,已是自然轉換了話題。

丁翕甲道:“聽說薛瘸子也來長安了?不知唐淵將他拘來,又是要對付哪個?”

姬衝臉上一直不變的笑意忽然消失,低聲道:“若是薛瘸子出手,卻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丁翕甲滿不在乎地道:“楚地和東平還沒有動靜,長安城中怎麼會輕舉妄動?到了天翻地覆的時候,薛瘸子便再能殺人,又算得什麼了?”

兩人再次沉默,不約而同地看向一片黑暗當中的楊宅,似乎看見無邊的火焰騰空而起,似要將整個長安,整個大漢帝國熊熊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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