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1 / 1)
那是一塊金屬殘片。
巴掌大小,邊緣扭曲撕裂,表面佈滿深綠色的銅鏽和黑色的汙垢,但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精良的鍛造工藝。
陶玉龍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淤泥和部分鏽跡,仔細辨認。
殘片的邊緣,刻著一個模糊的、被侵蝕了大半的符號。
那符號……像是一道扭曲的波浪,中間有一個類似眼睛的抽象圖案。
這個符號!
陶玉龍瞳孔驟縮!
他猛地想起在九淵引龍池崩塌前,那石室牆壁上,以及朱奇冥提到過的洛河門護山大陣陣旗上,似乎就銘刻著類似的標記!
這是……洛河門之物!
是當年在此地佈陣、鎮壓魔龍遺骸的修士遺留的裝備殘骸?
他抬起頭,望向幽深無盡的甬道前方,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條通道,極有可能通往當年洛河門護山大陣的核心陣眼所在!
是鎮壓葬龍淵的核心樞紐!也是……朱奇冥推測中,那被重水侵蝕、磨滅的“負嶽玄龜”遺骸可能真正沉眠的地方?
他拖著冰雕繼續前行。很快,更多的“發現”印證了他的猜測。
散落在淤泥中的、斷裂的刻滿符文的石柱碎片。
深深嵌入牆壁、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的巨大金屬構件。
甚至……他還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淤泥中的骸骨!
骸骨早已腐朽發黑,身上的衣物也爛成了破布條,但骸骨的姿勢卻保持著一種奮力前衝、手持武器,武器只剩下一點金屬柄的姿態。
骸骨的頭顱眼眶空洞,下頜大張,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骸骨周圍的淤泥顏色更深,隱隱透出暗紅色,彷彿浸透了陳年的血。
這裡,曾發生過慘烈的戰鬥!
是洛河門修士與失控的魔龍遺骸?
還是……與那些被死氣和龍煞催生的穢物?或者……是內訌?
為了爭奪控制權?
越往前走,甬道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戰鬥痕跡。
巨大的爪痕深深刻入堅硬的方石。
被某種恐怖高溫熔融後又冷卻的扭曲金屬。
大片大片潑灑上去、早已乾涸發黑的汙跡,也許是血……
壓抑、沉重、絕望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擠壓著陶玉龍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
亡者痛覺在這種環境下,彷彿被放大了數倍,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幽藍磷光,在視線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金色光芒?
佛光?!
陶玉龍精神猛地一振!難道是秦玄青?!
他加快腳步,幾乎忘記了身體的疼痛,拖著沉重的冰雕,踉蹌著向前奔去!
甬道似乎到了盡頭。前方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圓形地下空間!
其規模遠超之前的龜甲平臺,甚至比崩塌前的九淵引龍池還要大上數倍!
空間的穹頂高聳入黑暗,看不到頂。而空間的中心,是一個直徑近百丈的、深不見底的巨大深淵裂口!
裂口邊緣犬牙交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吸力和更濃郁的死亡氣息。
葬龍淵真正的核心?
而吸引陶玉龍目光的,並非那巨大的深淵裂口,而是在裂口邊緣不遠處,靠近他所在的甬道出口位置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
那裡,靜靜地匍匐著一具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遺骸!
那遺骸的形狀,正是一隻巨龜!
其背甲之巨大,堪比一座小山丘!
甲殼呈現一種深沉厚重的玄黑色,上面佈滿了無數玄奧莫測、天然形成的紋路和溝壑,正是之前在龜甲平臺上見過的符文,只是如今這些紋路大多黯淡無光,被厚厚的、暗綠色的苔蘚和滑膩的黑色沉積物覆蓋,許多地方更是佈滿了猙獰的裂痕和巨大的貫穿傷!
一些裂痕中,甚至還在緩緩滲出粘稠的、散發著汙穢死氣的黑色液體——正是之前侵蝕玄龜遺骸的重水!
這……就是上古聖獸“負嶽玄龜”的本體遺骸?!
它果然沉眠於此!
只是,它的狀態比之前在龜甲平臺上看到的背甲碎片所展現的,要糟糕得多!
整個遺骸都透著一股濃烈的死氣,被黃泉死氣和龍煞怨念侵蝕得千瘡百孔,曾經守護一方的聖獸,如今更像是被釘死在這絕地中的巨大標本。
而那道微弱卻堅韌的金色光芒,其源頭,就在這龐大遺骸的……頭部位置!
陶玉龍凝神望去。玄龜的頭顱巨大無比,如同一個岩石平臺。
在它半張的口中,下顎似乎已經沉入淤泥,靠近咽喉的位置,一團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芒正在頑強地閃爍著。
光芒的中心,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秦玄青!
她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託舉著,懸浮在玄龜的口腔之中,恰好避開了下方淤積的汙穢泥沼。
那微弱的金光,正是從她眉心那黯淡的硃砂痣中散發出來,雖然微弱,卻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暈,勉強護住了她的身體,隔絕了周圍瀰漫的濃郁死氣。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雪,氣息也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至少……她還活著!
而且,似乎因為靠近這玄龜遺骸的頭部,可能是其本源力量最後的殘留之地,狀態比在外面時稍微穩定了一絲絲。
“玄青……”陶玉龍心中湧起巨大的狂喜!
他立刻就想衝過去。
但腳步剛動,一股冰冷刺骨的警兆驟然從心頭升起!
比亡者痛覺更甚!
幾乎是同時——
“嗚——!!!”
那熟悉的、令人神魂震盪的號角聲,毫無預兆地,從中心那巨大深淵裂口的深處——轟然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悠長或尖銳,而是充滿了某種……古老、蒼涼、宏大、卻又帶著深入骨髓的邪異與暴虐!
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巨獸,在深淵之底,發出了甦醒的咆哮!
隨著號角聲響起,整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劇烈震動起來!
玄龜遺骸上的苔蘚和沉積物簌簌落下!
中心深淵裂口邊緣的岩石開始崩裂!
更可怕的是,那深淵裂口中瀰漫的、如同實質的黑暗和死氣,開始劇烈地翻滾、升騰!
如同煮沸的開水!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到讓靈魂凍結的意志,緩緩地從那無底深淵中……甦醒過來!
陶玉龍猛地抬頭,望向深淵。
只見在那翻滾沸騰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一雙巨大無比的、纏繞著暗金色鎖鏈的……眼睛輪廓,緩緩地、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冰冷!無情!蘊含著對生者世界無盡的憎恨與毀滅慾望!
比在葬龍淵驚鴻一瞥時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
“黃泉……”陶玉龍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渾身冰冷。
他終於明白,朱奇冥所說的“真正的黃泉就在眼前”,並非虛言!
這深淵之眼的主人,就是葬龍淵一切災禍的源頭!是黃泉意志的具象化!
號角聲,就是它的意志體現!它在召喚!它在宣告它的降臨!
而隨著這雙眼睛的凝視,陶玉龍左手掌心的“深淵之眼”烙印,瞬間變得滾燙無比!
如同燒紅的烙鐵!
烙印中的陰寒侵蝕力量暴漲!那被他強行壓制的、來自黃泉的詛咒,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他最後的意志防線!
他皮膚上的黑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加深!
“呃啊——!!!”陶玉龍痛苦地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按住劇痛欲裂的額頭。
不行!不能在這裡倒下!玄青就在眼前!
他強忍著靈魂被撕裂的痛楚,強行抬頭,看向玄龜口中那微弱的金光。
必須帶她走!
離開這個即將成為真正地獄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試圖再次站起時,一個冰冷、恢弘、帶著無盡歲月沉澱下的漠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生者……汝身負‘淵瞳’之印……引穢力衝陣樞……喚醒沉寂……亦驚醒‘它’……”
這聲音……並非來自深淵之眼!
而是……來自那龐大的玄龜遺骸?!
陶玉龍震驚地看向玄龜的頭顱。
那聲音的源頭,似乎是……玄**顱深處,某個尚未完全被死氣磨滅的最後一點靈性?
是負嶽玄龜殘留的最後意志?!
“聖……聖獸前輩?”陶玉龍艱難地在意識中回應。
“時間……無多”
玄龜殘魂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陶玉龍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迴盪,帶著億萬載歲月沉澱的滄桑與一種近乎枯竭的疲憊,如同即將燃盡的恆星最後的低語。
“生者…汝身負‘淵瞳’之印…引穢力衝陣樞…喚醒沉寂…亦驚醒‘它’…”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陶玉龍的神魂上,冰冷刺骨,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真實。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透瀰漫空間的濃稠死氣與幽藍磷光,死死鎖定在那龐大無匹的玄龜遺骸頭顱方向。
那聲音的源頭,並非來自深淵裂口下那雙纏繞鎖鏈的恐怖巨眼,而是來自這曾經揹負山河、守護一方的上古聖獸——負嶽玄龜!
是它殘留在遺骸中,被死氣與時間磨礪得僅存一絲的古老意志!
“聖…聖獸前輩?”陶玉龍喉嚨劇痛,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絕望中抓住稻草的微芒。
他嘗試在意識中回應,靈魂的波動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
“是…亦非…”玄龜的意志回應依舊宏大而漠然,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嘆息般的漣漪。
“吾乃…殘留於此鱗爪間的…一點執念…萬載鎮壓…與‘它’角力…與死氣侵蝕相抗…靈智…早已磨滅殆盡…只餘…本能…”
玄龜遺骸巨大的頭顱微微動了一下,覆蓋其上的厚重苔蘚與黑色沉積物簌簌滑落,露出更多龜裂、腐朽的甲殼。
那雙早已失去光澤、如同巨大寶石般的眼窩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湮滅的深藍色光點閃爍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淵瞳’…乃‘它’窺視現世之窗…亦是汙穢侵蝕之根…汝引穢力衝擊陣樞殘痕…強行喚醒吾之沉寂…如同…以汙濁之水澆灌瀕死之根…雖得片刻回光…卻引來‘它’的…徹底注目…”
伴隨著玄龜意志的波動,陶玉龍左手掌心那焦黑的“深淵之眼”烙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與陰寒交織的劇痛!
烙印邊緣如同活物般蠕動、擴張,皮膚下的黑色蛛網狀紋路瘋狂蔓延,瞬間爬滿了他的整個左小臂,並向著肩胛侵蝕!
一股冰冷、粘稠、充滿無盡憎惡與毀滅慾望的意念,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順著烙印的“通道”狠狠灌入他的體內,瘋狂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壁壘!
他身體劇烈痙攣,猛地噴出一大口烏黑腥臭的血液,其中甚至夾雜著點點內臟碎塊!
“呃啊啊——!”陶玉龍發出野獸般的慘嚎,亡者痛覺被這股來自黃泉源頭的侵蝕力量徹底引爆、放大!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億萬根燒紅的冰錐反覆穿刺、撕裂、凍結!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走向腐爛!視野被純粹的黑暗與血色佔據,耳邊是億萬亡魂的尖銳哀嚎與深淵之眼那冰冷的、充滿嘲弄的意念低語。
“堅守…汝念!”玄龜殘魂的意志陡然拔高,如同瀕臨熄滅的星辰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強行壓過那恐怖的侵蝕,在陶玉龍即將徹底沉淪的識海中炸響!
“汝之痛…乃生之烙印…錨定汝魂…勿使沉淪!若被‘淵瞳’同化…汝即成為‘它’降臨此間的…新軀殼!此地…將成真正黃泉入口!”
新軀殼?!
陶玉龍被這恐怖的預言刺激得神魂劇震!
左手烙印傳來的冰冷吞噬感彷彿印證了這一點——那烙印正貪婪地吸收著深淵傳遞過來的汙穢力量,同時瘋狂地同化著他的血肉與意志!
他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與鐵鏽般的血腥味刺激著最後一絲清明。
不!絕不能!
貧民窟的臭水溝沒能殺死他,艾莉絲的亡者痛覺沒能壓垮他,葬龍淵的骸骨魔龍沒能吞噬他,怎麼能在這裡,成為這汙穢深淵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