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服飾之辯(1 / 1)
馬車向著城外駛去的時候,看著皺著眉頭在座位上沉思的路易.查理,德.洛旺達爾小心翼翼的問道:“殿下,我們現在要去哪?”
路易.查理“唔”了一聲之後,就下意識的說道:“還是不出城了,去歷史研究所看看,看看他們到底弄出什麼成果了。”
德.洛旺達爾馬上轉身拉開前方的隔板,對馬車伕吩咐了幾句。很快馬車就改變了方向,朝著歷史研究所的地址跑去了。
在研究所內,路易.查理髮現這些來自西海岸的華人研究員,大部分居然都換上了西服,還有一些人甚至連腦後的辮子都剪掉了。
在路易.查理身邊陪同的劉明軒看著他目光注視的方向,就不無鄙夷的說道:“這些同僚說要向鄭所長學習,入鄉隨俗,連自己祖宗的法度都拋棄了。”
聽著劉明軒一副羞與為伍的語氣,路易.查理注意到劉明軒的打扮依舊是一身長袍馬褂,和梳理的油光水滑的一條辮子垂至腰下,看上去滿是世家子弟的清貴之氣。
路易.查理不由好奇的問道:“劉先生是滿人嗎?”
劉明軒屈了屈身,然後認真的回答道:“殿下,我家祖居山東諸城,和孔聖人也算是同鄉,是最正經不過的華夏苗裔。”
“奧,看來這長袍馬褂和你腦後的辮子,是孔聖人流傳下來的啦?”路易.查理平靜的問道。
路易.查理的問話讓劉明軒張目結舌,一時無法解釋。自明亡之後,衣冠髮式就已經成為了滿清最大的忌諱,清初的剃髮令下是無數的漢人冤魂。
剃髮易服加上文字獄,造成了有清一代的知識分子從不敢妄言,什麼是漢人的衣冠髮式,什麼是滿人的衣冠髮式。
路易.查理所提的問題,劉明軒連想都不敢想。當劉明軒面如土色的看著路易.查理的時候,路易.查理繼續說道:“劉先生,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我要求你們現在做的工作的本意是什麼嗎?”
劉明軒下意識的回答道:“不是修繕史書,論敘新大陸原生民族的本源嗎?”
“哈哈,劉先生你還真愛說笑。欲亡其國,先亡其史;欲亡其族,先亡其語。我要求你們做的工作,和滿人的剃髮易服令並無區別。只不過我所面臨的對手,是一個尚未形成國家和民族概念的土著種群罷了。”路易.查理鬱悶了一天之後,撕去了以往彬彬有禮的面目,他肆無忌憚的直斥人心,把劉明軒心中最後的遮羞布都撕開了。
修史在中國人眼中是一件神聖的工作,“以史為鑑,可以知興衰”這就是中國人對歷史的看法。而每個王朝建立之後,最重要的事就是為前朝修史,或是為本朝記錄史料,以此來證明本朝的正統性、合法性。
從一開始,劉明軒就對自己能成為歷史研究所的副所長,就感到興奮不已。如果是在滿清的話,就是相當於《四庫全書》的總纂修官一職了。這個官職雖然權力不大,但卻地位清貴,非大學士不得為之。
原本劉明軒以為這是路易.查理對自己的重視,也是西人對華人移民中的世家大族的拉攏。但是今天路易.查理毫不掩飾的話語,讓劉明軒徹底清醒了。
這些西人做事和中國人完全不同,如果說中國人做事講的是道德和禮制,那麼西人講的就是契約和利益。
劉明軒透過這些日子和鄭發的交流,對西人的歷史也算略有了解。和華夏文明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置於天下的中心,並把天下視同為世界不同。
西人從古至今,就沒有完整意義上的大一統王朝。不管是羅馬帝國還是查理曼帝國,勢力極盛的時候也一樣是有中亞及北非的文明作為敵手。這也就造成了,西人的腦海中,世界是一個未知的可不斷探索的地圖。
視線內無敵的華夏文明和視線內有敵的西方文明,前者更注重的是研究社會倫理,構建一個有秩序的社會。而後者則是更在乎探索世界,尋找財富壯大自身實力。
作為被劉墉挑選出來劉明軒肯定是一個聰明人,喜愛雜學的他也和家族中其他只讀聖賢書的兄弟族人不同。越是遠離故土,他越是意識到,如無意外此身終難再返中原了。
而在西海岸生活的這些日子裡,劉明軒更意識到,家族想要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生存繁衍下去,就必須得到西人中強力人士的庇護。
所以當祖父挑選他出來和西人接觸時,劉明軒立刻服從了。和安東尼奧等西人接觸的過程中,他發現這些人和滿清的官僚們並無多大區別,他們對於財富的貪慾胃口只會更大,而他們搜刮小民的手段卻粗暴而簡單,完全沒有滿清官吏那麼有藝術。
劉明軒雖然鄙夷這些西人官吏的粗鄙不文,但是也隱約覺得西人管理國家使用的是另一套方法。這套方法追求的不是道德仁義治民,而是推崇力勝者為王。
雖然劉墉等東渡而來的名臣大儒,並不缺乏權謀和智慧。但是在西人這種直接訴諸武力的手段之下,一樣是進退失據無法動彈。
相比之下,倒是那些被流放的滿蒙親貴們,更輕易的認同了西人的這套倫理體系。畢竟滿人在入關之前,同樣是處於力勝者王的體系。而此時的滿蒙貴族們,還沒有徹底墮落成百年之後鬥雞玩鳥的滿人廢物。
這些被流放的滿蒙貴族到了新大陸之後,因為不識耕種一度靠典賣隨身財物,和家奴的供奉度日。但是很快他們就和朗諾手下的護衛隊聯絡上了,這些半是歐洲移民半是婆羅洲華人礦工組成的武裝力量,很快就接納了這些流亡的滿蒙貴族。
利用這些滿蒙貴族在華人移民心中的畏懼感,來管理控制金礦的華人移民們。
如此一來,劉墉等漢人文臣們就和滿蒙貴族們漸漸分道揚鑣了,西海岸的華人移民也因此逐漸分成了兩派。而在朗諾的支援下,劉墉等漢人文臣為首的移民勢力不斷被削弱。
即便是有劉墉這等老辣的謀臣出謀劃策,劉明軒自己放下身段的傾心結交,但是安東尼奧等西人官吏的打壓始終沒有減弱。而且漢人文臣內部也再次發生了分裂,不願再把希望寄託在西人身上的朱珪、王傑帶著自己的族人離開了聖弗朗西斯科。
當劉明軒也打算放棄的時候,西人殖民地政府的華人官員鄭發的到來,又給劉墉等人帶來了一線希望。雖然這位鄭發易服去發,在劉墉等大儒眼中是背棄祖宗的小人。但是為了自身家族的生存,和他們心中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他們還是指示劉明軒接觸鄭發,並全力配合鄭發的需要。
當劉明軒帶著眾人來到新奧爾良之後,第一次遭遇了西人權力人士的禮遇,年輕的他不僅飄飄然起來了。
是以今天在路易.查理面前,不由得意忘形的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來。是的劉明軒雖然帶著這些人來到了新奧爾良城,但他對這些人卻從沒看在眼裡,因為他覺得這些人都不是什麼正經的讀書人,讓這些人修史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以在修史過程中,他完全是自把自為獨斷專行,除了幾名交好的世家子弟,其他人完全被他排斥在研究所的主要修史人員之外。
劉明軒的這種行為雖然讓這些指望翻身的雜學人士嫉恨,但是有劉氏家族的光環在身,再加上歡迎儀式上西人高官對劉明軒的賞識,眾人倒也對他無可奈何。
不過這些曾經的貪官、衙門師爺、訟棍和算命先生們,個個都是腦筋靈活的聰明人。既然修史的主要工作插不上手,他們乾脆學習提出剃髮令的前輩孫之獬,換上了西人服飾以求西人高官的賞識,更有人學習鄭發連辮子都剪了,他們試圖透過這種方式,來獲得西人的認同,好做下一個鄭發。
看著低頭不語的劉明軒,路易.查理終於覺得心裡暢快了些。這好像他在後世網路論壇辯論,把對方駁的隱遁一樣,讓人念頭通達了。
隨後路易.查理放過了劉明軒,開始親切的接見起這些歷史研究所的研究員起來了。對於換上了西人服飾的研究員他大為讚賞,甚至還令人記下了幾位剃去辮子的人員的姓名,並當眾稱許他們這種行為,是全身心投入本職工作,融入殖民地生活的表率,要大力進行嘉獎。
路易.查理的接見和講話,讓這些率先易服去發的人士紅光滿面,自以為從此可以平步青雲了。而一些跟著劉明軒混的研究員們,則悄悄藏身在了人群之後,唯恐路易.查理拿他們做反面典型批判。
這些人既然肯跟隨鄭發來到新奧爾良城,早就做了賣身投靠的打算。他們可不比劉家,是華人中有名望的世家大族,雖然有心投靠西人,還要學一學姜子牙願者上鉤的把戲。
既然西人中的王太子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麼他們就想著如何投其所好了。而其中一些心思敏銳之人,更是把路易.查理的講話和歷史研究所的當前工作聯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