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沒錢?那就印鈔!(1 / 1)

加入書籤

費聚頓了頓,偷眼覷了一下朱元璋鐵青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道:

“去年開春,潁國公徵南大軍入滇黔,徵調民夫十萬,大軍十五萬,糧秣轉運千里,叢林瘴癘之地,損耗倍於北伐,兵部催糧文書雪片般飛來,戶部……戶部咬牙又擠出了糧三十萬石,銀八十萬兩,此乃上月才發出的急遞!”

“月前,河南八百里加急奏報,黃河桃花汛早至,沖決開封府段堤防三十餘里,淹沒良田無數,災民十餘萬嗷嗷待哺,災情如火,太子殿下嚴旨賑濟,免賦、放糧、築臨時土堰,僅此一項,又耗去糧十五萬石,銀三十萬兩,後續復堤款項更是無窮無盡……”

他猛地以頭觸地,砰砰作響:

“上位!太倉存糧,已不足百萬石,國庫……存銀不足五十萬兩!各處官倉亦在告急!眼下既要全力燒製這新物水泥,徵召匠戶、採買石炭、黏土、轉運物料、支付工食…處處都要錢糧,臣……臣縱有通天之能,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上位!”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石桌上:

“混賬!咱這大明,北邊要打,南邊要平,水患要治,哪一樣不是天大的事?哪一樣能緩?哪一樣能省?你戶部是幹什麼吃的?平日裡收繳錢糧一個比一個快,真到要用錢糧了,你跟咱哭窮?”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戾氣翻湧,猛地一揮手:

“沒銀子沒糧食?那就給咱印寶鈔!不是有寶鈔提舉司嗎?有多少印多少!把這燒水泥、築堤壩、修水庫的窟窿,全給咱用寶鈔填上,印到夠為止!”

“上位,不可!”

“不可!”

費聚和陳寒的聲音同時響起。

亭中死寂。

朱元璋猛地轉頭,愕然地看向陳寒。

費聚喊不可,他雖驚怒,尚在預料之中。

這老摳兒向來斤斤計較。

可陳先生……竟也喊“不可”?

“先生?”朱元璋帶著濃重困惑,“這有何不可?”

陳寒神色平靜無波,迎著朱元璋目光:

“陛下,印鈔濫發,飲鴆止渴,萬萬不可。”

他目光轉向地上抖如篩糠的費聚,語氣平和:

“費尚書忠勤體國,所言國庫窘迫,句句是實,草民斗膽,請陛下容費尚書先將緣由細細稟明。”

朱元璋胸口起伏,又轉向費聚:

“好,咱就聽聽,費聚,你說,為何不可印鈔?朕的寶鈔,大明通行,令行禁止,印出來就能用,解此燃眉之急,有何不可?說!”

費聚被朱元璋那要吃人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但陳寒那平靜的話語和眼神,卻讓他暫時心安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驚懼:

“上位息怒,寶鈔……乃國之重器,信用為本!洪武八年,上位初行寶鈔,嚴令寶鈔一貫,準銅錢一千文,或白銀一兩,四貫準黃金一兩,禁民間以金銀貨物交易,違者治罪,此乃立信於民!”

“然寶鈔本身,非金非銀,不過桑穰為料,朱墨為印,其價全賴朝廷威信維繫,若……若如上位所言,開足印機,只問數量,不論根基……則禍不遠矣!”

費聚抬起頭,臉色慘白:

“上位試想,若市面之上,寶鈔驟然如潮水般湧出,而朝廷太倉之內,並無相應之金銀銅錢、糧米布帛作為兌付之備,則寶鈔之實值,必一落千丈!”

“昔日一貫寶鈔可買一石米,濫印之後,恐需兩貫、三貫,乃至五貫、十貫方能購得一石!此非臣危言聳聽,前宋交子、金國交鈔,皆因濫發無度,終致形同廢紙,民怨沸騰,社稷動搖,此乃覆轍在前啊上位!”

“上位以寶鈔支付匠人工錢,匠人手持迅速貶值之寶鈔,買不到足夠口糧,必生怨懟,怠工逃亡,以寶鈔採買石炭黏土,商賈見寶鈔日賤,或囤積居奇,或拒收寶鈔,物料如何購得?水泥如何燒成?河工堤壩如何築起?!”

“更甚者!寶鈔失信於民,則朝廷威信掃地,市井交易,必重回以物易物之窘境,或私藏金銀,黑市橫行,屆時,國庫空虛依舊,而上位欲推之水泥大計、治水根本,乃至北伐南征、賑災安民……皆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朝廷……朝廷將徹底失去週轉騰挪之力,此乃動搖國本之禍啊上位!”

“臣……臣請上位三思!萬萬不可因一時之急,而壞寶鈔之基!”

費聚說完,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臉上的暴怒在費聚的陳述中一點點消退,代之以一種沉思。

他並非完全不懂經濟,只是身為開國帝王,習慣了以無上皇權推行意志,對“信用”“貶值”這等無形之物的巨大破壞力,缺乏切膚之痛。

費聚所描繪的前宋、金國傾覆之景象,就能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朱元璋下意識地看向陳寒:

“先生,費聚所言,這寶鈔濫印,果真會變得一文不值?”

陳寒目光澄澈,迎向朱元璋探詢的眼神,緩緩點頭:

“費尚書所言,句句屬實,字字泣血。寶鈔者,紙也,其價之所倚,唯信一字,朝廷信諾,能以一紙寶鈔隨時兌付等值金銀或實物,則民信其值,寶鈔乃通。若朝廷自毀長城,濫印無度,遠超其金銀實物之備,則如費尚書所言,寶鈔之實值必然暴跌,此乃商業之律,人力難違。”

“陛下今日印鈔一萬貫,用於支付工料,明日見不足,再印十萬貫,市面寶鈔驟增,而天下所產米糧布帛、金銀銅錢,其數豈能隨之暴增?僧多粥少,物以稀貴,錢多物賤,亙古不變之理。”

“屆時,工匠持陛下所賜之萬貫寶鈔,恐難換回一家數日口糧,豈能不怨?商賈見寶鈔轉瞬成廢紙,誰還肯以實貨易虛鈔?朝廷政令,將寸步難行。”

陳寒頓了頓,目光掃過朱元璋緊鎖的眉頭:

“更重者,在於民心離散,陛下驅逐蒙元,再造華夏,萬民歸心,此乃我大明立國根基,若因濫發寶鈔,致升斗小民辛苦積蓄化為烏有,市井商賈血本無歸,則民心怨懟如沸湯,朝廷威信蕩然無存,此等無聲之潰堤,遠甚黃河水患。水患沖毀田舍,尚可賑濟重建,民心若失,縱有百萬雄兵,萬里長城,亦難守國祚!”

“嘶……”朱元璋倒抽一口涼氣。

他朱重八,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從一個破碗走到這奉天殿,靠的是什麼?

是刀,是血,更是那千千萬萬活不下去的饑民推著他往前走的力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民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聚起來能掀翻天。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