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徐輝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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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軍都督府值房內,銅壺滴漏聲在靜寂中格外清晰。

徐輝祖一身錦繡麒麟服,腰懸金漆獅蠻帶,正伏案疾書,他筆下是今日各宮門禁軍輪值簿錄,字跡如刀刻斧鑿,力透紙背。

“都督,”一名千戶官躬身入內,“西華門戍衛已按昨日鈞令,增調一隊弓手登樓。”

徐輝祖頭也未抬,只從喉間滾出一個“嗯”字,筆鋒未停。

千戶官立著未動,猶豫片刻又道:

“還有一事……神策衛指揮使遣人來問,五日後,陛下往南郊觀耕,護駕親軍隨行陣仗,是否仍依去年舊例?”

徐輝祖終於擱筆,抬眼看向千戶官:

“陛下安危,豈容依樣畫瓢?昨夜本督已勘驗過南郊輿圖,觀耕臺左近新挖的引水溝渠縱橫,不利騎兵馳騁,去,告訴神策衛,親軍陣列需收縮三十丈,左右翼改以步軍持藤牌強弩壓陣,陣圖一個時辰後送去他衛所,不得延誤。”

“末將遵命!”千戶官心頭一凜,抱拳領命,倒退三步方轉身大步離去。

值房重歸寂靜。

徐輝祖起身,行至懸掛的宮禁佈防圖前,指尖緩緩劃過一道道硃砂勾勒的防線,他身形如標槍般挺直,按在銅釘皮護腰上的手骨節分明,如同鐵鑄。

日影西斜,交值鼓響過三通。

徐輝祖解下腰間佩刀交予當值親兵,只留一柄鯊魚皮鞘的短匕藏在靴中,他步出都督府大門,暮色已染透宮牆琉璃瓦,幾名一同下值的武官見他出來,忙抱拳行禮。

“徐都督辛苦!”

徐輝祖略一頷首,腳步不停:

“李僉事,北安門戍衛換防簿錄,明早卯時初刻,我要看到。”

“是,卑職連夜督辦好!”身後傳來李僉事響亮的應答。

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發出清脆迴響。

魏國公府那熟悉的黑漆金釘大門越來越近,徐輝祖卻猛地一勒韁繩。

府門前太過安靜。

往日此時,早有管事帶人迎候,此刻卻連燈籠都未點起,兩扇大門緊閉,只留一道縫隙,透出裡面沉沉死寂。

徐輝祖心頭咯噔一沉,翻身下馬,韁繩隨手拋給門房,大步便往裡闖。

剛跨過門檻,一個人影幾乎是撲著滾到他腳邊。

“大……大公子!”管家面如死灰,渾身抖得篩糠一般,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您……您可回來了!”

徐輝祖劈手揪住他前襟,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回事?說!”

“陛下……陛下來了,就在國公書房裡。”徐福牙齒咯咯打顫,嗓音破碎,“下……下午就來了……毛指揮使令我等不許聲張,老奴……老奴實在沒法子去給您報信……”

一股寒氣猛地從徐輝祖脊椎竄起!

他甩開管家,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撲外書房。

剛穿過垂花門,遠遠便見那扇熟悉的楠木隔扇門緊閉著,門外廊下,一個身著暗青織金飛魚服的身影,如同門神般杵在那裡,手按繡春刀柄,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毛驤鷹隼般的目光早已鎖住疾奔而來的徐輝祖,微微搖頭,示意噤聲。

徐輝祖猛地剎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几下,隨即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幾步搶到書房門前,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階上,額頭觸地:

“臣左軍都督府僉事徐輝祖,不知聖駕親臨,未能遠迎聖駕,罪該萬死!請陛下恕罪!”

書房內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洪亮中帶著幾分隨意的聲音穿透門板:

“輝祖回來了?起來吧,門沒閂,進來。”

徐輝祖心頭巨石並未落下,反而更沉幾分,他依言起身,推門而入,一股濃郁墨香撲面而來。

書房內燭火通明,朱元璋並未坐在主位,而是隨意地斜倚在徐達那張寬大紫檀書案後,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更顯肩寬背厚。

案上攤著幾份邊鎮軍報,一方端硯裡墨汁猶新。

朱元璋手中正捏著一支狼毫,筆尖懸在一張雪白宣紙上,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臣徐輝祖,叩見陛下!”徐輝祖不敢多看,再次跪下行大禮。

“行了行了,哪來那麼多禮數,”朱元璋放下筆,哈哈一笑,語氣竟有幾分家常的親切,“咱就是閒著沒事,溜達到你爹這兒坐坐,順便看看他這書房裡又添了什麼好東西。”

他目光在徐輝祖身上掃了掃:

“這身都督府的袍子,精神!比你爹那套舊戰袍看著順眼多了。”

徐輝祖垂首起身,恭敬地立於下首:

“陛下謬讚,臣惶恐,不知陛下駕臨,臣未能……”

“誒!”朱元璋大手一揮打斷他,“說了是溜達,又不是擺駕,迎個什麼勁兒?你爹不在家,咱替他來看看你們幾個小的。”

他拿起案上的一本輪值簿錄,這是徐輝祖的,徐達不在,他就偶爾使用這個書房。

朱元璋隨意翻了翻,頷首道:

“嗯,字是比你爹那幾筆狗爬強不少,在都督府當差,可還順當?底下那些丘八們,沒給你使絆子吧?”

徐輝祖心頭電轉,陛下語氣雖和煦,卻句句不離父親!

他腰彎得更低,聲音沉穩清晰:

“回陛下,左軍都督府上下同僚皆一心奉公,恪盡職守,臣年少識淺,唯知謹遵陛下教誨、父親訓導,以勤補拙,不敢有絲毫懈怠,亦不敢負陛下信重。”

“好,有你爹那股子實誠勁兒!”朱元璋頗為滿意,將簿錄丟回案上,身體向後舒服地靠進寬大太師椅背裡,目光卻像是不經意地掃過書案一角。

那裡靜靜地擺放著一柄連鞘的雁翎腰刀,刀柄纏著磨得發亮牛筋。

這是徐達慣用的佩刀。

“你爹……在北邊,苦啊。”朱元璋忽然嘆了一聲,“漠北那鬼地方,風刀子似的,能把人骨頭縫都吹透,他那背上的老傷……唉,來信總說無礙,可咱心裡有數,那疽瘡,磨人。”

徐輝祖只覺得喉頭髮緊,一股酸澀直衝眼眶,他強自壓下,聲音依舊平穩:

“陛下體恤,臣等感念五內,父親常言,能為陛下守禦北門,乃徐家滿門榮耀,些許病痛,不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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