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讓你爹回應天治病!(1 / 1)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片刻,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襬並不存在的灰塵:
“坐久了,腰痠,輝祖,陪咱在你家這園子裡走走,透透氣。”
“臣遵旨!”徐輝祖心頭一凜,立刻側身讓開道路。
朱元璋揹著手,踱步出了書房。
毛驤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跟上,始終落後三步。
徐輝祖緊跟在朱元璋側後方半步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暮色四合,魏國公府邸園景緻在昏暗中顯出輪廓。
朱元璋走得很慢,似乎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園中景緻,隨口問道:
“增壽在都督府歷練得如何了?沒給你爹丟臉吧?”
“回陛下,增壽在都督府歷練,蒙上官指點,尚知勤勉,父親亦有家書訓誡,令他謹言慎行,恪守本分。”徐輝祖答得滴水不漏。
“嗯,你爹教子有方。”朱元璋點點頭,在一座爬滿藤蘿的石亭前停下腳步,目光投向亭旁兵器架上幾桿擦拭得鋥亮的長槍,“膺緒那小子呢?還在跟著張學士唸書?”
“是,陛下。膺緒愚鈍,幸得張學士不棄,日日勤讀,不敢荒廢。”
“讀書好,讀書明理。”朱元璋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繼續往前走,
“這太湖石堆疊得不錯,有幾分崢嶸氣象。”朱元璋駐足在一座假山前,點評了一句。
“陛下慧眼,此石是父親早年自蘇州運回,母親親自指點匠人佈置。”
“嗯,你母親是書香門第出身,眼光自然不差。”朱元璋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面,點綴著幾叢殘荷。“天德在外,家裡裡裡外外,辛苦她了。”
“母親常言,父親為國戍邊,乃臣子本分,她在家操持,亦是分內之事,不敢言苦。”徐輝祖依舊滴水不漏。
朱元璋沉默地走著,靴底踩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踱步走進一個石亭,手指拂過石桌桌面,忽然話鋒一轉:
“輝祖啊,你爹這國公府,規制氣象,比咱當年在鳳陽住的草棚子,可真是天上地下嘍。”
徐輝祖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他猛地單膝跪地,頭顱深垂:
“陛下,魏國公府一磚一瓦,皆是陛下天恩所賜,父親與臣等,時刻銘記陛下再造洪恩,絕不敢有半分驕矜逾矩之心,府中若有絲毫違制之處,請陛下明示,臣即刻督人拆改!”
朱元璋轉過身,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徐輝祖。
暮色中,這位年輕都督背脊繃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
“起來。”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咱隨口一說,你慌什麼?你爹跟咱,那是過命交情,他的功勞,咱記在心裡,這府邸,是他該得的。”
徐輝祖順勢起身,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朱元璋揹著手,緩緩踱出石亭,沿著卵石小徑繼續前行,他指著遠處一片影影綽綽的竹林:
“那片竹子,長得倒精神,天德就喜歡竹子,說是有氣節,當年在鄱陽湖,陳友諒那幾十條戰船圍上來,箭跟下雨似的,咱的船都快沉了,你爹就頂著塊破盾牌,硬是護著咱殺了出來,背上中了三箭,血把甲冑都糊透了,哼都沒哼一聲……那會兒,他就跟這竹子一樣,寧折不彎。”
徐輝祖默默跟隨,不敢接話,只覺陛下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他緊繃的心絃上。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演武場。
空曠場地上,十八般兵器在架子上泛著幽冷微光。
朱元璋停下腳步,望著場邊一具披掛著厚重鐵甲的草人箭靶,沉默良久,然後開口:“你爹的背疽,拖了這些年,總不見好,北邊風沙苦寒,更是雪上加霜,咱……心疼啊。”
徐輝祖屏住呼吸。
“前幾日,宮裡來了位奇人,太孫的病,就是他一手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的,手段,通神。”朱元璋目光依舊鎖著那具箭靶。
徐輝祖猛地抬頭。
陛下提起此事……用意何在?
朱元璋自顧自說了下去:
“咱問過那人,背疽……能不能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徐輝祖只覺得自己心跳聲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那人說,”朱元璋終於轉過了身,“不見病患,斷難妄言,醫道,講究望聞問切,缺一不可。”
徐輝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發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還說,”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沉,“背疽之毒,如附骨之蛆,拖得越久,蝕骨腐髓,痛入骨髓,更累及五臟,縱是鐵打漢子,也經不起日復一日的消磨熬煎!那人斷言,若再拖下去……你爹,恐非長壽之兆!”
“陛下!”徐輝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卵石地面,聲音嘶啞帶著哀懇,“求陛下開恩,恩准父親回京診治,父親一生為國,傷痕累累,臣……臣……”
他哽咽著,無法成言。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演武場上死寂一片。
良久,朱元璋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爹……是咱的兄弟,這大明江山,有一半是他幫著咱打下來的,咱……不能看著他被那疽瘡活活耗死。”
他彎下腰,伸出那隻握過鋤頭也握過屠刀的大手,用力按在徐輝祖劇烈起伏肩頭:
“起來,輝祖。”
徐輝祖被那手上傳來的力量帶著,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已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八百里加急。”朱元璋再無半分猶疑,“即刻發出,命魏國公徐達,將北平軍務暫交副將馮勝署理,輕車簡從,星夜兼程,速速回應天,不得有誤!”
“臣……臣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徐輝祖意志,他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哽咽顫抖。
朱元璋沒有立刻讓他起來,背手望向北方沉沉夜空,那裡是北平的方向:
“告訴你爹,咱……在應天,等著他回來。”
朱元璋不再看徐輝祖,轉身徑直朝著來路走去,毛驤無聲地跟上。
徐輝祖慌忙起身,快步跟在後面跟隨。
看著朱元璋駕馬消失在長街盡頭,徐輝祖才緩緩鬆了口氣,接著面上掛起笑容,轉身迅速回到書房,開始寫信給父親,讓他回應天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