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有不安(1 / 1)
且說從靈州至長安路線,就形勢而言,不外乎三道而已。
東南取慶州,經寧州(彭原郡),次邠州,再次長安,此一道也;南取原州(平涼郡),又東經涇州(安定郡),亦至邠州(新平郡),再達長安,此二道也;東取鹽州,折而南至慶州,經寧邠至長安,此三道也。
又因邠、寧、慶三州是沿著馬嶺河(今環江、馬蓮河)而建置的,是自然形成的道路,十分通達,所以三路之中,寧慶道尤為主線;而從靈州雖然確能抵達鹽州,但路途遙遠,時耗甚長,以至於很少有人選擇這條路。
再說當時李亨北上平涼的路線,是從馬嵬驛北上邠州,再往西到了涇州,然後再抵寧州,接上李遵,最後從寧州出發向西抵達原州。這條路顯然同時包含了上述寧慶道和涇原道的路線,充分地說明了一個道理:交通是人劃定的,而人又素來是不遵守交通的(不是)。
明明從邠州可以直達寧州,而且這條路還是沿河而行,更加平坦一些,又為什麼要左拐右繞呢?
首先是制定路線的李倓始終認為背後會有叛軍追上來,所以寧慶道雖然好走,卻也是最危險,最容易被叛軍發現的一道。
其次是李亨身邊陸陸續續走了許多人,可到底還是剩下幾十,這幾十人馬人吃馬嚼的怎麼辦?人基哥大方地將人馬分了三分之二給太子,可沒給半點糧食出來(當然那時候人家也沒有,咱不尬黑)——所以得就近找附近的大郡補充物資,一點一點往北挪動才行。
至於為何又從寧州轉至原州,當然就是我們的太子殿下李亨在復刻肅宗北上路線這一點上是矢志不渝的,生怕他走錯了半點就會引起所謂的蝴蝶效應,進而導致他不能像歷史上那樣安全抵達靈武登基。
所以除了叛軍和糧食的理由,這樣行進的方式究竟灌注了多少李亨這位太子的意志在其中,也是不可究盡的了。
而李涵為何會如此慌張呢?
只說從原州到靈州,按道理來說是該沿著清水河北上,過蕭關,抵達鳴沙,再沿著黃河繼續北上,大致就能遠遠望到靈州治所回樂。李亨之前北上的途中跑得是快,但那是日夜不停並且摒棄了其他將士的緣故,現在幾千人,雖然看著是有序前進,卻也免不了要大大地拖慢行進的速度,以故是走了幾個時辰,還沒走完清水河半段。
而騎在馬上因為面見太子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不免有些恍惚之態的李涵,雖然沒在先前清醒過來,但在聽見清水河濤聲以及隱約看見河邊船伕的身影的時候,還是冷不丁地迅速反應過來,然後結合當前的情勢在心中給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太子怕不是要渡黃河而去豐遠!難怪這位殿下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話語間是否會惡了杜留後!原來是心中早有算計!
那話又說回來了,在明知道靈武才是歷史上肅宗龍興之地的前提下,李亨又為何要去豐遠,或者說,擺出一副自己要去豐遠的假象呢?其實原因很簡單,自從他魂穿到這位和兩宋之交那位高宗趙構差不多名聲的皇帝身上,心中始終充滿了一種恐懼感,土生土長的肅宗、代宗、德宗三個皇帝都沒能挽救的安史之亂,他一個生活在和平年代,甚至連雞都沒殺過一隻的普通平凡人又憑什麼做到?
是憑他那區區大學本科的學歷,還是憑他那份全職養育孩子,簡稱奶爸,又或者叫吃軟飯的工作?
別看一路上他似乎十分鎮定,又是派楊勇勸停兩軍爭鬥,又是威風八面地將兩個逃跑的郡守斬於刀下,以至於大大地驚訝到了啖庭瑤,使得人家做出了“李靜忠不可能肆意妄為”這樣的判斷……但李亨從始至終就沒認為過自己做得這些事是英明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做得對不對,他只是當下想到,而又像之前許多次一樣,連腦子也沒過一遍,下意識地就去做了。
這樣的行為,委婉點來說叫做“做事不考慮後果”,更常被人稱作是“沒腦子”——這當然只是李亨自己對自己的判斷。
在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經歷的是國人遮留,萬民請願,身邊圍繞著的是忠心——不管忠不忠心,至少是皇糧養著的國家部隊,李亨還有點小興奮,畢竟不論好壞,到底是穿成了個太子,未來的皇帝,代天牧民的天子。砸吧砸吧了嘴,想了想以自己前瞻性(開掛)的視野,這個皇帝再怎麼做總不可能比原主還差的吧?
可北上之後,李亨見到的是什麼?是路旁餓死的懷中抱著孩子的母親,是河上每隔著幾里路就會突兀地漂浮著的一具具屍瓢,是突然衝出來的,明明看見前方是全副武裝的甲士也要發動襲擊的,面黃肌瘦、不成人形的大唐百姓!
盛世,狗屁的盛世!任何一個現代人如果看到了這樣宛若地獄一般的場景還無動於衷的話,那他肯定不是普通人。反正像李亨這樣牛排都要吃十分熟,殺雞殺豬都見不得的現代普通人,完完全全地被嚇到了。而這股驚嚇,在抵消了太子這個身份帶來的興奮感後,餘下的竟然還有那麼七八分。
所以在之後的行程途中,李亨完全都是在強作鎮定罷了,不然他也不會在燭火都熄了之後莫名奇妙地感春傷懷,囑託了張二孃一件在她聽起來非常奇怪的事,更不會有事沒事地把關注點放在什麼繼承人的事情上——他自己明明都還只是個太子!能不能做成這個皇帝,沒成定論之前,到底是還不一定!
無非是在深刻地明白“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的道理之後,又忍受不了在高位上混吃等死而不考慮底層百姓的良心譴責,更兼之認為自己廢材一個,沒有能力去改變眼下這番局面,於是愈發頹唐到想要退位讓賢。可他終究不知道,之前是大勢讓原來的肅宗等這個皇位等了二十多年,現在也是大勢讓他不得不再進一步,世事之荒誕奇妙,或許也正在於此了。
就算真的退位,加上此時進沒進劍門關的基哥,湊個靖康中的二聖,這皇位怕是也輪不到趙構趙老九,也就是李亨的其他兄弟來坐,最後怕是還得落在他那幾個兒子的頭上,兩人中,李俶又是長子,更是被基哥“一殿三天子”親自認證過的,結果大抵是出乎不了意料的。而其原本就是歷史上的唐代宗,這話自也不必多說。
但關鍵就是,上述假設的東西根本不可能發生——只要他李亨還尚在人世一日,就絕對不可能發生!
同樣的道理,只要他李亨還尚在人世一人,就免不了要承擔起光復大唐家國的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