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殊無不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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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李亨醒悟過來,意識到匡扶、安定天下這件事很難做但也不得不去做,也至少要嘗試著去做的,不是別的,正是在興教寺門前和錢彥君錢太守的那一番對答。

“喪家之犬”——當李亨的嘴裡下意識地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他面上無虞,心底卻是一震。周圍親近之人也許都以為喪的這個家是長安,可只有李亨自己知道,他喪的家才不是只存在在記憶中的什麼勞子長安,而是一千多年後的,21世紀的中國!

在一開始的新鮮勁過去之後,逃亡的途中每夜閉上眼睛,李亨都希望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明天睜開眼睛看到的,又會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又會是那個沒有戰亂,滿滿煙火氣息的三四線小城市,但老天爺總是不會讓人如意。

他又想,不管咋樣,自己好歹是個穿越者,難道不應該有個系統蹦出來說你是被上天選中來到這個世界拯救世人的,只要你完成了什麼什麼樣的目標,就能夠重新返回你原來的世界,但是這系統也不見蹤影。李亨不知道的是,這都好多年前的老套路,而且大多出現在異世界輕小說裡,正兒八經的歷史文裡,大概是沒有。

讓一個人從沮喪頹唐的情緒中走出來的方法無非就兩種,一種是給予希望,然後動力十足;另一種則是給予絕望,然後涅槃重生。

而使得李亨積極去練兵,嘗試著使用和兵士們同甘共苦這樣的笨方法去感化他們的,或許正是因為他終於擊破了重重迷障,不再自己欺騙自己,把“不能回家”的絕望轉化成“盡力去做”的動力的結果。

是的,既然確定已經回不去,李亨內心的正義感,或者說遠超時代的階級思想又不允許他自己高高在上的擅作威褔,而漠視在泥潭中掙扎求生的大唐底層百姓,那不就只剩下“嘗試著去做”這唯一的一條路了嗎?

再說回李亨為什麼要做出去豐遠的假象,無非就是想讓杜鴻漸這個留後親自出來迎接他,進而藉此提升自己的威望,從而為接下來的行動稍稍做一些鋪墊。當然,或許這只是李亨對肅宗拙劣的模仿也說不定,畢竟人家才是搞權術的大家。

“孤何時說過今日是要啟程去靈武?”李亨淡淡地說道,“豐遠城堅糧足,又據有黃河天險,一旦叛軍來攻,可隔河而守,豈不是比之靈武要好上許多?”

“殿下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對靖難軍行伍行進的震驚、怕李亨不去靈武的急躁,再兼之一點點,不多不少的家國情懷……種種情緒疊加在一起,終於讓在他人眼中始終沉穩著的李涵李判官開始放肆自我,不管不顧起來。

“去豐遠,到底是與去蜀中有何區別?若是殿下今日要渡河去豐遠,那當日隨同聖人入蜀便是,何必歷經艱險來這西北邊陲受苦受累?是,不管是何緣故,臣等到底是怠慢了殿下。殿下若心中有氣,撒在臣身上便是,卻為何要賭氣去豐遠?這是棄天下萬民於不顧之舉啊!”

豐遠與靈武最大的差別,還真不是首不首府的問題,而是中不中原的問題。要知道,古代交通不發達,人為劃定疆界太不現實,所以大抵是以水文山脈為區隔,簡要地區分出各個區域。比如說中原,大概指的就是黃河幾字型裡面,以河南為腹心輻射出去的一大塊地界。

從這個角度上講,渡過黃河去豐遠,還真就和基哥逃去蜀中,以及趙老九渡淮河偏安一隅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君主棄臣民嘛,都會使得人心盡失嘛,哪哪都是一樣一樣的。

馬車裡,坐在李亨對面的張良娣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言呵斥外頭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判官,卻在下一秒看到自己丈夫輕笑起來,聲音傳出去,倒也顯得中氣十足:“李卿有些話說的好,有些話說得卻不對。就好像你們這些官員都心知肚明,知道聖人亡去蜀中是棄民不顧的舉動,可到頭來,面對孤這位太子的時候,也不得不考慮到遠在千里之外至尊的意見,不是嗎?”

這時候,緩過神來的李涵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一時情急之下,竟然將聖人也給攀扯進來,甚至對大家一直心照不宣的事情直言不諱,犯了官場上的大忌,在全身冒冷汗的同時,也是心如死灰,頓時“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臣口不擇言,請殿下降罪。”

眼見此情此景,騎在馬上的李靜忠眼神微動,在他身旁,載著李俶的栗色公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似乎在預示著主人內心的波動。

另一側,李遵始終冷著個臉,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彷彿老僧入定。而素來真性情的李倓乾脆就忍不住,徑直翻身下馬,為李涵求情道:“殿下,我覺得李判官說得沒錯,豐遠確實比不得靈武……”

“你以為孤要如何?”李亨無奈地打斷了李倓的話,心想刻板印象還真是害人不淺,“李卿自是我大唐官員,口中所言,也事關大唐天下安危。在商言商,就事論事,何罪之有?起來便是。”

李涵深吸了口氣,勉力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拱手說道:“謝過殿下。”

“杜卿呢?還有多久到?”

此言一出,李涵在愕然之餘,又不免有些釋然,至少這表明太子內心明晰大局,根本沒想過去豐遠:“回稟殿下,清水河中上游雖已勉強算是朔方境內,離回樂怕也是有幾天的路程。臣半個時辰前已遣隨行而來的經略軍將士回去報信,若是隻幾十輕騎奔來,許在後日雞鳴,或是日出之時可以趕到白草頓。”

“如此甚好。”馬車裡傳出的李亨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讓大家繼續出發,李卿深明大義,不如也一同騎馬伴在孤身側。這樣一旦心有建言,也可隨時說來。”

“臣謝過殿下。”李涵聽了這話,低下腦袋,內心五味雜陳。

“殿下。”方才一直在旁不作聲響的李靜忠此時卻突兀地向前一步,“李判官既來此,後面跟著的裴中丞怕不是就要獨身一人。”

很多很多時候,話往往只需要說一半就行。

果不其然,李亨立馬聽懂了李靜忠的意思,道:“還是靜忠考慮的周到,這事簡單,你親自去把裴中丞也一同請過來便是。”

李靜忠對著馬車九十度彎腰鞠躬,眼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自得:“老奴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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