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左邊右邊(1 / 1)
李亨細細地打量著兩邊的人,眼神一凝,很快就分辨出了兩邊的陣營。
主要是跪在左邊的人裡,田三那五大三粗的身影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李亨的眼球;而跪在右邊的人裡,也出現了一個讓李亨意想不到,卻好像又在意料之中的人——管崇嗣。
他作的妖?李亨心中頓時冒出諸多想法,前幾天的登基大典沒發生“管崇嗣當堂調笑”的名場面,他還以為自己的表現稍微壓住了桀驁的性格。沒想到,原來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陛下!”一眼瞅見李亨,管崇嗣就委屈地大叫起來,“俺一路護送陛下北上抵至靈武,多次浴血奮戰,中途更是差點性命不保,立下好大功勞。再加上,俺又是軍中宿將,為國家征戰多年,就算是要審判,又怎麼能和這群豎子一般跪著?”
“管崇嗣!”杜鴻漸火冒三丈,“你當這裡是哪裡?是軍營!是御前!怎麼審判,陛下心中有計較,朝廷法度有章程,何時能輪到你在這大放厥詞?”
誰知管崇嗣聽了長官的訓話,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還鄙夷地看了杜鴻漸一眼,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容。
“你!”
杜鴻漸大力抽出腰間的鞭子,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好了。”李亨攔住杜鴻漸,又看了眼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對這件事情處理結果似乎沒有一點擔憂的管崇嗣,心下思量一番,這麼開口說道,“管將軍身上有官位,確實不適合在大眾面前如此失態。來人,給管將軍鬆綁。”
“陛下高見!”
繩子被鬆開後,管崇嗣活動活動了略微有些僵硬的手腳。這期間,還不忘得意地朝著杜鴻漸擠眉弄眼,看樣子一點也沒把他放在眼裡。
杜鴻漸被看得眼裡噴火,但似乎是因為李亨在身側的緣故,最終也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其他動作。
李亨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對著管崇嗣微微抬手,問道:“管將軍有什麼委屈,趁著朕現在在這裡,儘管道來便是。難道朕還會不為你主持公道嗎?”
“陛下明鑑!”管崇嗣瞟了一眼左邊依舊跪著的鼻青臉腫的田三等人,“事情很簡單,這群夯貨趁著夜色想要偷進糧倉,不告而取,被我軍巡夜的兄弟們發現。黑夜之中,看不清面容,誤擊也是正常。”
“你胡說!”左季身體掙扎著叫道,“明明就是陳司倉派人來傳信,說明日有要事,讓我們趁夜去將明日的軍糧給領了,我們這才去的!哪有什麼不告而取?!陛下面前,你焉能撒謊?”
管崇嗣淡淡地瞥了一眼這不諳世事的年輕人,對著李亨抱拳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既然俺與這豎子看法不同,不若將陳司倉喊來,一問便知真假。”
陳司倉?李亨正疑惑間,李靜忠已附耳說道:“大家,陳司倉是經略軍一營司僚佐。因郭節度領大軍出擊,這才有機會掌管一軍糧食之排程。”
在唐人的習慣中,一般將行軍統帥的總管府稱為軍司,將統帥下屬軍將的指揮機構稱為營司。軍司僚佐主要有長史、司馬及倉曹、胄曹、兵曹、騎曹等,是掌管全軍排程的;而營司僚佐主要有司兵、司騎、司胄、司倉、立義、城局等,主要是掌管一部之排程。
雖然知道管崇嗣這麼有恃無恐,定然是背後有人,但李亨還是不得不答應下來:“來人,喊陳司倉來。”
這位陳司倉明顯早已經準備著,一聽到傳喚,立馬就快步上前,只微微對著李亨一鞠躬,敷衍地喊了句:“陛下。”
“朕問你,你可有往靖難軍傳過趁夜取糧的訊息?”
“回稟陛下。”陳司倉滿面為難地說道,“臣絕沒做過此事。”
“陛下抵至朔方時,臣就與建寧郡王商議過,說是每日午時來取下一天的軍糧。有此為制度,臣又怎會肆意更改?與此相對,有人竟趁夜而取,這實在是……”
左季聞言,瘋狂地扭動著身體,正要大罵,卻發覺林修潔看著他,對他輕輕搖了搖頭,於是也只好偃旗息鼓。
李亨則是把目光投向李倓,李倓緊皺著眉頭,他也看出來了這事情的蹊蹺,但他也從不屑於撒謊:“兒臣確實與陳司倉協商過午時取糧,不過具體施行的過程,卻是不甚清楚。”
到底怎麼辦?李亨閉上了眼睛。
到了這種地步,整件事情的脈絡已經很清晰了。無非就是這個所謂陳司倉假傳了訊息勾引田三他們過去,然後管崇嗣帶人直接埋伏在了糧倉附近,等他們一來就開始動手。
整件事情錯漏百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事實,但管崇嗣和這位陳司倉好像也沒有太多遮掩的意思。
直接將管崇嗣和陳司倉噶了?
李亨心中冷笑,這兩人身後站著的明顯就是一整個經略軍。久在邊鎮的他們明顯染上一種名為桀驁的氣質,在他們心中,皇帝的威嚴、天子的威望已經大幅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主將的統治力。
別說是李亨這個半道出家的皇帝,就算是基哥親自在這裡,恐怕也不得不妥協,畢竟馬嵬坡那一幕在每個經歷過它的人記憶深處都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現在的經略軍將士已經明顯有了向中晚唐時期藩鎮武夫轉化的趨勢,要知道,那些武夫可是能輕易更替節度使。
這個死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大家共同表舉一下,你想當節度,好,大家擁立你當,甚至省去了發奏表告訴朝廷這一步驟。
當然,當上容易,如果行事、能力不能滿足這群武夫的心意,人家同樣也可以輕易幹掉你換個人。
當做沒看見,委屈委屈靖難軍的將士?雖然這樣做不至於讓他們對李亨生起來的信任直接崩塌,但也會大幅度影響。
身為天子,連自己的人都保不住,這讓其他人會怎麼想?對他這個新君的威嚴也會起到大幅度的影響。甚至很有可能會直接讓他建立一支只忠於自己的天子親軍的計劃胎死腹中,這是李亨絕對不能接受的,因為這是他生根立命之本。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
李亨的腦子裡此時一團漿糊,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