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肆意妄為(1 / 1)
李泌架不住李亨的熱情,還是被拉著在同一張床上一起睡了一夜。雖然李泌知道這樣肯定會大出風頭,惹人嫉恨,但他更知道面前這位陛下看起來並不像表面上的那樣豁達積極,反而極其沒有安全感。
等到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李泌才驚訝地發現,皇帝所住的龍泉宮竟然連一個侍女都沒有。
除了小內侍會將洗漱所用的齒木、青鹽、胰子用一個小盆裝著提前擺在合適的位置外,穿衣、刷牙、洗臉甚至連疊被子都需要自己親自動手。整個宮殿,裝修倒是富麗堂皇,但顯得十分空曠,完全不像是皇帝的居所。
聽送膳來的小黃門說,皇宮是隻有半個的,靠近空曠那邊的大部分宮殿被用來安置靖難軍將士了。最關鍵的是,整個皇宮就只有兩處有侍女,一是太子良娣所住的瑤光宮,一是魏昭儀所在的明月閣。
直到這時,李泌才發現李亨不是在說大話,而是在說之前,他已經開始了行動。
“陛下。”
李亨剛要同李泌開始用膳,卻又被急匆匆走過來的李靜忠叫住。
李靜忠剛用為難的眼光看了看李泌,就聽見李亨不耐的聲音:“先生是朕之倚仗,有什麼事直說便是,不必扭捏作態。”
“是。”李靜忠嘴上應承,心底的怨恨又加深了幾分。
在他看來,任何擋在他篡取權力道路上的都是必須消滅的敵人,沒有人可以比他更受到李亨信任,“魏轉運使遣人來報,說昨夜有幾名經略軍士兵喝醉了酒,在街上浪追一名頗有姿色的小娘子,一直追到人家府上。最後……”
“最後怎麼了?”李亨努力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們不僅殺了那小娘子的阿耶,而且當著小娘子母親的面,玷汙了她的清白。”
“禽獸不如!”李亨端起那碗白粥,本想摔在地上解恨,卻又莫名有些捨不得,只好憤憤地又重複了一遍,“簡直禽獸不如!”
李泌也在心中嘆了口氣,軍人在沙場上為國征戰,護得一方安平,動輒就會付出性命的代價,這當然是天大的功勞;
可反過來,血腥和暴力的種子也悄然在他們心中種下,致使他們逐漸變得無法無天。殘害自己所守護的人,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可悲的事情。
這件事錯的到底誰?毋庸置疑是那夥不守法律,肆意殘暴的經略軍計程車兵。但再把目光投向更深層次的地方呢?他們明明為國家賣了命,可真的得到了應有的待遇嗎?
用來約束軍人的當然得有軍法軍規,但卻不能只有軍法軍規,責任感、榮譽感以及良好的待遇也是約束他們的關鍵。
這件事該怎麼處理?正常情況下肯定是要當眾處刑,以正軍法,以儆效尤。但李泌非常清楚,李亨現在不可能也沒實力對經略軍的將士動手。一個操作不好,他這個皇帝可能自身都難保。
“走,過去看看。”李亨發洩完後,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不過在李靜忠看來,這種平靜比之平常,卻令他多了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等李亨和李泌到達案發現場的時候,卻全然沒有看見經略軍將士的身影。只有一個滄桑的中年婦女捂著臉不停哭,她旁邊還有個雙目無神,彷彿失去了靈魂的少女,兩人以同樣的方式跌坐在地上。
李亨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忍,耳邊傳來魏少遊的聲音:“臣一接到訊息,就立馬趕了過來,卻發現犯案的幾個士卒早已經離開了。臣辦事不利,請陛下責罰。”
“有什麼好責罰的。”李亨心中升騰起一股火焰,不知是對犯案者的憤怒,還是對自己的嘲笑,“難道他們真的在這裡,我這個皇帝就膽敢把他們怎麼樣嗎?”
旁邊的李泌聞言,正要開口,卻又聽見李亨對著魏少遊問道:“犯案者的名姓總該是有的吧?”
魏少遊不敢怠慢,連忙回道:“為首者名為管威,是經略軍中一校尉。跟著他一起犯案的共有三人,分別是熊漢、郭阿田和孟老三,全都是軍中老卒,管威的親信。”
大唐軍隊以三人為小隊,五十人為大隊;百人為一旅,設一旅帥;三百人為一團,設一校尉;
至於比團還要高一級的編制營,又分為大總管營和各軍總管營,兩種營下面又各有子總管營。其中總管營一般轄千人,而子總管營則要視情況而定。(之前說的以司開頭的幾個官職就是營級別才有的)
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字眼觸動了那婦女,她竟然止住了哭聲,踉踉蹌蹌地爬到了李亨的腳邊,兩隻髒兮兮的手用力抓住李亨的袍子下襬,淒涼地吶喊道:
“貴人!貴人!求您為夫君、小女主持公道啊!我家世代從良,就是老老實實的農民,從未乾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怎會遇到這樣的禍患!”
魏少遊見到此景,面色一變,正要招手讓周圍的守衛將這瘋女人拖開,卻看到李亨眼神凌厲地盯著他,然後默默對著他搖了搖頭。
“來,大娘,先起來。”李亨完全不顧婦人身上髒兮兮的汙垢,親自將其從地上扶了起來,“你姓什麼?”
那婦人明顯沒想到自己不僅沒被面前這人趕走,反而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待遇,看了一眼已經心如死灰,彷如提線木偶一般的女兒,咬著牙開口說道:
“我姓吳,女兒名叫雲琴,年初本已經許了人家,馬上就要成婚……”
吳氏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從前的畫面,又思及變故,淚水便如決堤似從眼眶流出,浸溼了李亨的袖衫。
“吳大娘,吳大娘。”李亨連喊了兩聲,才把吳氏重新拉回現實世界,“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瞭解,我對你保證,一定幫你和雲琴討回這個公道。”
“我信你……我信你……我能感覺到,你和那些飲人血,吃人肉的畜生不一樣……”
吳氏的身子冷不丁地晃了兩下,便像被風吹過的紙片似的向旁邊倒去,李亨趕忙扶住她,伸手一探,人已沒了鼻息。
沒想到這個結局的皇帝愣愣地凝視著面前吳氏實在算不上安詳的雙眼,小時候他以為任何事只要努力去做,付出真心,就沒有成不了的。
長大後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努力也挽回不了的。
可為什麼還要去做呢?
李亨對著靖難軍的衛士召了召手,將吳氏的屍體遞了出去,吩咐道:“找塊好地方安葬。”
又看向那對面前發生的一切——包括自己母親的死亡——熟視無睹的少女雲琴,嘆了口氣:“送進明月閣吧。”
雖然沒叫某個特定的人,但李靜忠還是自覺認領了自己的活計:“是。”
安排完一切之後,李亨緩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我會為你們討回這個公道的,
一定會的。